“怎么又把桃子拎回来了。”裴伯远问。
裴乐上马车道:“里面人家太多太绕了,没有找到路,拿回家自己吃算了。”
闻言见他们都坐好了,裴伯远便挥动鞭子,赶着马向前。
裴乐看向阿嫂,只见对方神色已无异样。
方才听见陈父让陈橘勾引裴伯远裴乐心中也是一阵恼火,后面听见陈橘拒绝他心里才好受了些。
不过在陈父不断劝说下陈橘最终还是将衣裳带上了,也答应会试一试。
回到家时,天色更晚了,柳瑶已经把饭做好煮的杂粮粥,每人一个包子。
“这桃子真新鲜。”柳瑶看着想吃,“你们吃多少,我拿去洗了。”
裴乐道:“我吃半个。”
周夫郎也说半个就够了。
“那就一人半个。”柳瑶挑拣了五个。
夏天正是吃桃子的季节,毛桃又脆又甜吃着很解馋。
一边吃着桃子,裴乐看了看周夫郎,又看了看自己大哥。
两人如今四十多岁的年龄,半生劳苦,脸上都有明显的皱纹。
放在村里他们算长得年轻的但与府城中不做粗重活的人比不了。
“不吃饭,看着我做什么。”裴伯远发现了幺弟的目光。
“没什么。”裴乐收回视线。
周夫郎叫他不要声张,若是没出事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见过。
先前陈父叫陈橘勾引程立,陈橘并未做出举动来,这回要他勾引裴伯远,陈橘虽嘴上应了,但也可能只是敷衍陈父,实际并不会行动。
但愿陈橘是个明事理的,裴乐心想。
*
六月初一,“乐福有佳”如期开业。
乐福有佳是新名字,与原本的铺子区分开,也显得更有诗意。
鞭炮声响起,接二连三道贺的声音传来的,裴乐一一笑着回应,同时请大家进门选购。
相较于原本的铺子,新铺子有五样新糕点,同时对老糕点都加以改进,用料更好,换了样式,显得更加精致,也更换了名字。
售价方面,譬如周夫郎做出来的加了薄荷的糯米山药糕,起了个文雅的名字叫做“清风凝香”,售价十文一个。
若是在之前的铺子里,同样的分量约摸只能卖三文。
对于如此定价,裴乐心中是有些没谱的,他觉得太贵了,但是想要赚钱,又不得不定这么贵,毕竟租金在头上压着,开铺子又定制那么多柜子,锅碗盘碟等,也是一大笔钱。
好在今日开业,虽然没有如同梦想的那般人山人海,但来的人也不算少,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一群人险些忙不过来。
“裴老板,我看你牌子上写着,开业前三日,堂食折价三分,打包带走折价四分,实付满三钱送布偶,若是买满六钱银子,可能送我两个布偶?”有相熟的顾客询问。
布偶便是指“筷筷”模样的小布娃娃,顾水水姑侄共做出了两百个。
裴乐估摸着够送好几天,笑着回道:“白夫人,规矩是一人只能领一个,若是你同你的女儿分开来,各买三钱,就能一人拿一个。”
白夫人正是同自己女儿一块来的,闻言便分开来买。
其他人听了这话,有同行之人的,也有分开来买的。
不过到底是夏季,糕点不禁放,更多的是合买。
“好火热的生意,看来我来晚了。”
忽的一道带笑声音传来,裴乐循声看去,看见了沈家哥儿沈如初。
沈如初着一身绿纱衣裳,整个人轻盈俊美,单单站着就足够吸睛。
但裴乐多看了一瞬却不止因为沈如初好看,还因为沈如初旁边站着广弘学。
看见广弘学,裴乐下意识收敛了笑。
“哥,广兄。”沈以廉也看见人,走过来。
沈以廉对其他人介绍:“忘了跟你们说,我哥前几天和广兄定亲了,以后就是一家人。”
裴乐心中微诧,旋即拱手贺喜:“我正想问如何一起来了,原来是一对,恭喜恭喜。”
沈如初笑道:“我们七月初三成亲,届时还望诸位莅临。”
“一定一定。”周围人都忙应下。
今日到底是铺子开业,对广沈两家成亲感兴趣之人,簇拥着广沈往后院去了,前面继续招呼客人。
裴乐忙了一上午,晌午时人少些了,才有空喝水。
因折价得多,上午做好的糕点卖得所剩无几,冰饮更是全卖光了,这会儿裴向阳已经赶车去买冰了。
店内二楼仍是满座,一楼空出了一张桌子。
因为晌午也没空招待朋友,单行等人均已离开,这会儿裴乐和程立、周夫郎在后院吃饭,饭菜都是买来的,今日没空做。
“明后两日能有今日一半的人,往后能有明日一半的人,我就心满意足了。”裴乐边吃边说。
周夫郎笑道:“这恐怕难,今日折价高,才有这么多人。”
裴乐也知道难,不过今日能有这么多人,足以证明府城有钱人多,只要点心味道好,花样多,长久经营下去,食客定然不会少。
他心中又充满信心,觉得若是程立明年不中,他也能继续供对方读书,直至考中或者不想考了为止。
当然,能够一次考中更好。
几人快速吃完饭,又开始忙碌,换其他人用餐。
直至傍晚,铺子打烊,大家才收拾收拾回家。
账目裴乐在铺子里就算清楚了,今日总共收得三十八两七钱银子。
支出也高,今日光是买冰就花了足足七两。其余成本算不了太详细,只能估出大概的数。再刨去各人工钱,不计租金,保守算下来赚了有十七两。
裴伯远不由得感慨:“到底卖得贵才能赚钱,今日折价那么厉害,竟还赚了这么多。”
裴乐计算后道:“以后一日只要能卖出三五百块糕点,顺带着卖些饮子,铺子就能做下去。”
“三五百块当是不难。”周夫郎前些日子去过很多卖贵价糕点的铺子,也算是了解行情了。
总之,赚了钱大家都高兴,晚上睡觉也更香些。
后面两日来客不如头一日多,但同样火热,三日加起来,两百个布偶全都送光了。
幸好开业第二日裴乐就去找绣庄帮忙绣布偶,否则后面就没得送了。
布偶受欢迎,绣庄的朱娘子告诉他,已有其它铺子来找她们定做布偶。
引客的花样都是如此,你学我我学你,裴乐早就料到这些,只要他们是头一个送,送的够多让人记住了就行。
三日后不再折价,但裴乐打算继续送布偶,还是买够三钱银子就送一个。
“这些布偶都一模一样太过单调,所以我让水哥儿帮忙设计衣裳,好让食客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裴乐对程立说道。
这会儿是第三日的晚上,裴乐给每名伙计包括陈橘曹小雀都发了三钱银子的红包,一行人回到家后,洗过澡,他进了未婚夫的房间。
今日下过雨,因此晚上没有那么热,程立屋里燃着艾草香,正打算做术题。
他建议道:“让食客挑选,不如让食客抽签。”
“衣裳款式有限,若是让食客挑选,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拿到所有样式,届时对布偶就没有兴趣了,若是抽签,不止凑齐得慢,还能显得更有意思。”
裴乐想了想,确是如此:“对啊,抽签更好。”
“还是你更有主意,不止衣裳可以抽签,发型也可以抽签,小孩的发型可不止一种。”裴乐说着,眼睛逐渐发亮,似乎已经看见未来铺子客来客往的场景了。
程立很受用被心悦之人这般看着,眸底不由浮起笑意。
两人互相看了一会儿,裴乐收敛起情绪,道:“我来找你还有另一件事。”
他拿出一张红贴:“这是年哥儿送来的,是沈家哥哥和广弘学的成亲请柬,到时候你请假陪我一起去吧。”
又补充说:“若是不方便请假,我们就晌午再去,送了礼吃过饭就回家。”
“方便请假。”程立回道,“广弘学成亲,请假的定然不止我一个,说不准夫子自己都要请假,不会不给批。”
在询问之前,裴乐有点担心程立不想让自己去,这会儿听见对方同意,便又露出笑容:“那就好。”
毕竟天色晚了,如今也不是小时候,裴乐没有在房内久留,事情都说完便离开了。
程立关上门,回到桌前,从书本夹层中拿出一张一模一样的红贴。
是广弘学交给他的。
先让广思年给裴乐请柬,又给他请柬,显然把他们当做两家人对待。
显然贼心不死。
程立眸色稍冷,旋即又恢复温和。
贼心不死又如何,未成亲时都未能得到裴乐青睐,更何况成了亲。
他将红贴压在书本下方,翻开题册。
裴乐选了他,他不能叫裴乐丢脸,来年乡试,无论如何成绩不能在广弘学之下。
*
七月初三,晴。
红绸从沈家一路铺至广家,八抬大轿精美繁复,陪嫁箱子从街头连到街尾,新郎官骑的马据说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围观百姓无不艳羡豪奢。
裴乐站在铺子二楼看热闹,看官兵护卫着花轿,也觉得威风。
往日只在书上看过,听说书人讲过多少里红妆,今时亲眼所见,才知何等华美震撼。
他看着花轿从街头走到街尾,正打算下去时,余光忽瞥见了一个人。
是个汉子,看着四十岁左右的模样,衣着样貌普通,神色却有些鬼祟。
他站在铺子门边,看样子准备进去。
裴乐转身下楼。
这人看着不善,他得防着是闹事的。
没想到下了楼后,却正好看见陈橘走到门口,与那汉子一同往外走了。
裴乐心里闪过什么,对汉子身份有了猜测。
他不动声色跟出去。
陈橘和汉子绕到了铺子侧面,今日要么在干活,要么在前面看成亲的热闹,铺子侧面的巷道中,一个人都没有。
“爹,你怎么过来了。”陈橘微微蹙眉。
陈父道:“我是你爹不能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还在干活呢。”
陈父道:“我又不多耽误你,我今儿过来就是想问问你,那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陈橘心里一坠:“我……”
“我就知道你拉不下脸。”陈父无奈道,“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你怎么样,只是汉子有了钱没有不娶小的,你既然离他们近,就多表现表现,到时候你有了好去处,我就是立刻死了也能安心。”
“爹你说什么呢,你好好的怎么会死。”陈橘眉心紧蹙。
陈父道:“我老了,迟早有死的一天,就算是不死,再有人欺负你,我也出不了多少力了。”
他叹气:“我就盼着你能早日有好归宿。”
“可是……我现在也挺好的。”陈橘道,“我年龄不算很大,虽然长得不好,可我好好学手艺,就算不嫁人,将来也能养活自己。”
“哥儿哪有不嫁人的,你若不嫁人,那些汉子都会来欺负你。”陈父说,“你可别不信我,我就是汉子,且是你的亲爹,无论如何不会害你。”
陈橘低下头:“爹……可是……”
裴乐听得有些恼火了,想即刻冲出去,想到人家是亲父子,又忍住,转身回到铺子里。
等了约摸一刻钟,陈橘才从外面回来。
“陈橘。”
忽听见裴乐喊他,陈橘身子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方才我爹来找我,我才出去了。”
“我知道,我看见你爹了。”裴乐走到陈橘面前,“我还听见了你们说话。”
陈橘脸色刷地白了。
裴乐示意陈橘和他去了无人的休息间,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与你爹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可你仔细想想,他说的真的对吗?”
“不对。”陈橘低着头,回答得很快,“我知道他不对,我也知道师傅待我很好,我不会那么做的。”
“我相信你。”这一个多月以来,裴乐故意给过陈橘和裴伯远亦或是裴向阳“独处”的机会,陈橘确实没有做出过逾矩的事。
陈橘眼眶有些红:“您信我就好,我好不容易有学手艺的机会,不会葬送的,我也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是个明理之人。”裴乐顿了顿,“可光是自己明理也不行,你爹糊涂会拖累你,你得想办法让他也能明理,能听你的话。”
自古以来,父为子纲。
陈橘今年不过十五岁,又是哥儿,从来旁人教他要听话乖顺,没人教过他,还可以让别人听他的话。
但想到裴乐也是哥儿,裴家都听裴乐的,裴乐仅仅比他大了一岁就如此有本事,他似乎也能做到让别人听他的。
“能做到吗。”裴乐问他。
陈橘掌心收紧,心脏跳得极快:“我……会劝我爹的。”
裴乐道:“不光是劝,必须要让他打消想法,若是做不到,我只能将你赶走。”
“好,我知道了。”陈橘咬了咬牙。
裴乐适当指点道:“你爹是你唯一在世的爹,可你也是他唯一的孩子,是他将来唯一的指望,你好好与他讲清楚利害,相信他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