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苑别致乐声悠扬,新科进士们拜谢圣恩后,分位次坐下。
程立身为状元位置最好,离皇帝最近,与国公张威仅隔着二尺的距离。
也是直到此时他才知道,那日他和裴乐在饭馆遇见的军户就是张威一行人。
张威应当没有认出他好像也没有跟人交谈的打算,只一味地吃喝。
今日的饮食听说全是御膳房做出来的瞧着的确精致令人食指大动。
程立尝了一口酥点,只觉得味道平平无奇,不如想象中的十之一惊艳。
至于茶水,程立未曾研究品不出来。
隔着两个位置,六皇子举起酒杯,冲着十郡爷的方向示意。
边丰羽亦举起酒杯,和边利隔空碰杯。
看见这一幕的人,甚至边丰羽自己恐怕都以为边利是在向他敬酒。
实际上边利是在向十驸马徐茂敬酒。
数日前,徐茂找到他,带着前管家李二茅所给的东西投诚。
边利并不把李二茅放在眼里,至于那些所谓的“推断证据”,他不屑一顾。但杀了徐茂会打草惊蛇更为重要的是,徐茂乃礼部侍郎之子,还是十驸马。
这样的人做内应是极其有用的他很欢迎徐茂的投诚。
他并不怀疑徐茂是假降。
徐茂少年英才,自身有能力,父亲又是侍郎,偏偏被边丰羽看上,做了驸马,一生屈居人下。
但凡是个有些志气的汉子都忍受不了这样的事,外人说徐茂性情温和,与十郡爷感情甚笃。然而在边利看来,只不过没有选择罢了,就像他从前在老皇帝面前伏低做小,装作孝顺。
酒过三巡,前三甲均作诗娱乐,一派君臣和乐、欣欣向荣之景。
就在此时,单行忽然离开座位,正对着皇帝跪下。
顺天帝放下酒杯,问他何事。
单行叩首道:“陛下,臣自殿试过后,日夜思虑不得好眠,唯恐将来行事出了差错,辜负陛下恩泽。今痛定思痛,有此忧虑皆因臣自身不足,难堪大任,仍需历练,因此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官职,臣愿三年后再考。”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唯有边利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瞧瞧,就连这寒门出身的探花都不愿意做驸马,更何况京城有名的贵公子徐茂。
顺天帝沉着脸,暂未作答。
边丰羽起身,拱手道:“父皇,想必探花郎是喝醉了,醉酒容易说胡话,他忘了琼林宴后,新科进士们本就有几个月的假期,足够他调整了。”
“臣没有醉,臣……”
“他一定是喝醉了,父皇,让人把他带下去休息吧。”又一人站起来道。
听出是边兴言的声音,单行眸色微动,没有再说话。
他不是傻子,考中探花不容易,若是能保住功名,他自然不想三年后再考。
“哼,身为官员,即使醉酒也不该说胡话。”顺天帝语气沉沉道,“不过念在你是初犯,又有两位郡爷为你求情,朕不同你计较,回到自己位置上去吧。”
单行连忙谢恩,退了回去。
旁人只当他是真的醉了,有人奚笑,有人心里则装着其它事。
还有什么情况都不清楚的,让顺天帝给公主郡爷们挑选驸马,被骂了回去。
热热闹闹的,程立心情不由得放松。
今晨他还在为单行担心,封赏时不推辞,琼林宴却辞官,这种做法简直是在挑战天子的脾气。
如今单行安然度过,将来二人一处为官,能相互照应,实在是好。
“砰!”
外头忽的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枪戈声,痛呼声,不出半盏茶时间,林苑的大门被人强行打开,一群手执长刀的军士冲了进来,近卫连忙上前抵挡。
众臣色变,天子更是吃惊,大呼:“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造反!”太子拔出宝剑,挡在皇帝前面,“护驾!”
有太子带头,其他人纷纷找到主心骨,向皇帝聚拢,护着天子往后撤退。
独独六皇子不退:“父皇莫慌,这些人都是儿臣请来的。”
他手握佩剑,往叛军方向走去,有忠心近卫想要袭击他,皆被冷箭射穿。
在场的进士们几乎都没有见过有人当面死去,看见这鲜血四溅的场景,个个吓得腿发软,有些胆小的哭出声,还有懦弱的被吓尿了裤子。
那些老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个个都想往后缩,又不敢退得比天子快。
一派荒诞场景中,程立心跳加快,但仍维持着镇静与理智,帮沈以廉躲过了一枚飞来的利刃。
不过这场景并不是一名新科状元镇定就能解决的。
眼看终于有一名近卫杀到了边利身边,边利举剑格挡时,又有一帮叛军杀了进来。
为首之人骑着高马,身材矮小,眼神却锐利,竟是称病在家的国公李碟。
顺天帝骤然明白,今日的叛军就是边利的人,是他的亲儿子要谋反。
李碟身边的副将解救了边利,边利见顺天府一脸受伤的模样,只觉痛快:“父皇,眼下的情形你也看见了,儿子不是那等毫无情义之人,若是你即刻下诏书,退位让贤,我自当好好给你养老,让你安稳当个太上皇。”
“你……”顺天帝嘴唇颤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太子和边丰羽一人一边扶住他,来不及说什么,硬拖着他往里跑。
徐茂护在边丰羽身边,看似也在保护天子,实则暗地里和边利对了个眼神。
*
裴乐早晨送程立进皇宫后,并没有去武馆。
武馆今日休沐,他自己在住处晨练,随后悠闲地用了一顿早饭,打算去看看房子。
程立任职翰林院修撰,若不出意外,能在这个位置上待两三年,之后再做调任。
所以,他们需要在京城住至少两三年。
京城寸土寸金,常有官员因为租不起房子,每日花费一个多时辰上早朝。
裴乐想先租一处近些的小院,够他和程立两个人住,再多一间屋子备用就好。
由于是过几个月才租,裴乐预备先去牙行登记,免得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
沈如初在京城没什么事做,便和他一起。
两人骑马出发,才出巷子,拐了两个弯,就看见了一名醉酒的年轻汉子跌跌撞撞从另一个小巷子走出来。
醉汉惹人厌恶,裴乐正欲收回视线,忽然有一名灰衣汉子走到醉汉面前。
“你可是李男?”
李男还不知父亲做过什么,只因失了仕途而难受,昨夜喝了一夜的酒,早醉得看不清人了,不过对自己的名字还有反应,点了点头。
几乎在他点头的瞬间,他的人头落了地。
裴乐风雨无阻地习武快两年了,眼力有所长进,普通人或许看不清,他却看得清清楚楚,灰衣汉子从腰间抽出薄刀,削掉了李男的脑袋。
仅凭这一手,便可断定灰衣是名高手。
这李男看上去普普通通,怎么会惹到高手?
裴乐心中惊骇,沈如初更是。
那灰衣汉子朝他们看了一眼,擦干净刀,转身离开。
李男的血流了满地甚至有往这边蔓延的趋势,沈如初攥紧缰绳缓解惊悸情绪:“我们还去牙行吗,还是先去报官。”
不止他们两个人看见了尸体,还有其他百姓也看见了,甚至有一名老人被吓晕。
“报官吧。”灰衣汉子那么不避人,想必不怕被官府知道,他们也就不会被报复。
于是两人转而往衙门走,没想到这回才走到半路,就看见了一批又一批的官兵,这些官兵还在粗暴地赶人,命令百姓都回到自己屋子里去。
若说方才李男被杀只是意外,这会儿官兵出动,足以证明有大事发生。
裴乐大胆询问赶人的官兵:“兵爷,发生什么事了,今日也没说禁止百姓上街啊。”
“别问,想保命就赶紧回家,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官兵只是普通兵卒,其实他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好意劝道。
沈如初道:“今日琼林宴,宴会是不是出事了。”
“不知道,赶紧回家!”远见长官来了,兵卒加重了语气。
裴乐顺着兵卒的视线看了一眼,看见了一名将官,他不认识对方,只能先和沈如初调转马头。
他心脏直跳,惴惴不安,很担心远在琼林宴的程立。
“我要去林苑。”裴乐下了决心,“你先回去吧。”
沈如初道:“我跟你一起。”
林苑在皇宫内,普通人根本进不去,裴乐想劝沈如初回住处,可看清楚对方的神情,他又将话咽回去。
“我们先去十郡爷府。”裴乐身上还有玉牌。
官兵才上街,百姓正慌张地往家跑,他们两人朝着十郡爷府方向去,被拦住就说要回家,一路上还算畅通。
但走近郡爷府后,两人心底却是一沉。
郡爷府已被官兵团团围住了。
“我去问问什么情况。”裴乐心里安慰自己,兴许是郡爷府中的人意识到不对,自己出兵保护。
他下马,不顾官兵驱赶,快步走到一名面善的兵卒面前:“大哥,请问郡爷府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被围起来?”
“上面的命令,我也不知道,你赶紧走。”兵卒摆手。
很显然,他不是郡爷府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