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富贵者如云支撑着富贵的,是更多劳苦大众。
次日晌午。
前一天来过的,还有上午来的统共应雇者十二人。
裴乐提前买了些菜,但骑马踏进院门后,意识到自己菜买少了。
昨日孔壮说有两名夫郎,裴乐想着今日再来一人准备了三份,不成想来了这么多。
“东家。”孔壮牵过缰绳。
其他人纷纷跟着唤东家围到裴乐身前有些拘谨,有些则想要上前搭话。
“站成一排,想做侍哥儿的站这边。”裴乐让孔壮再去买些菜,随后指挥。
有过在府城挑人的经验这回他选人很有章程,照旧先观仪表,然后将所有菜均分给年老的,让他们进厨房自由发挥,年轻则细细询问一番。
等到年轻的这边挑出两个厨房那边也差不多能看出各人性情和手艺了。
最终裴乐留下的一名做饭夫郎姓龚,侍哥儿留下了两名,分别叫休哥儿和杨哥儿,十五六岁的年龄。
杨哥儿是京城人士,家里地方还算宽裕晚上自己回家睡没问题,休哥儿则是七八年前随家里人迁来京城,爹娘都在干活但房子是租的,十分狭小。
裴乐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他招工时就讲明了,管吃不管住,两个人都没有提出过异议。
铺子尚未开业,院子小没有多少事可做,裴乐便天天带着两名哥儿去武馆,让他们学骑马。
他不要求这两人马技多么高超,但得学会。
下午裴乐通常留一个人在家打扫屋子、缝补衣裳,另一人和他一起去谈生意。
做糕点、饮子都需要新鲜原材,这些东西不能从同一处进货,每一处都需要洽谈。
裴乐在城外和蜂农谈好已是傍晚,回城后先找馆子吃了顿饭,吃饭时他问休哥儿:“你家在哪儿,我先送你回去。”
“谢谢东家,我家住得偏…自己回去就好。”
裴乐没有错过休哥儿眼底那抹慌乱,试探道:“我记得你住在槐树巷?”
休哥儿点头。
裴乐没去过槐树巷,裴向浩也不认识路,还是休哥儿指路,马车才进去了。
槐树巷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街巷,两侧是一个个四合院,他们在第三个院门前停下。
院门敞开着,借着月色,站在门口可以看见里头有好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在玩耍,院内地面大部分是泥泞,但昨天今天都没有下雨,显然是院中人泼的水。
廊柱黑得发亮,彰显着建筑的年龄和住户习惯。
“我家就在里面。”休哥儿十分窘迫,低头看着地面,“谢谢东家送我回家,时候不早了,您快回去吧。”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一个小男孩站起来朝他跑了过来:“二哥!”
喊完二哥,男孩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了裴乐身后的骏马上。
小孩没有不爱马的,他伸手想摸一下,但马打了个响鼻,他立刻退到休哥儿身后:“二哥,这马好凶。”
“这是东家的马。”休哥儿有些尴尬,“你别乱摸。”
又跟裴乐介绍,说男孩是他弟弟,叫柱子。
柱子直勾勾看着裴乐:“你就是东家?你怎么是个哥儿?”
“因为我生下来就是哥儿。”裴乐说。
柱子皱眉:“哪有哥儿当东家的,东家都应该是汉子当。”
休哥儿忙捂住他的嘴,连连道歉:“东家,他年龄小不经事,求东家原谅。”
确实是个六七岁的小孩,虽让人厌烦,但不至于记仇,裴乐沉声道:“你在家好好教教他。”
休哥儿忙点头,拉着弟弟往家走,裴乐清清楚楚看见,那小孩挣脱不开,于是踹了休哥儿好几脚,又往脚面踩去。
是真踹真踩,休哥儿连一声都不敢吭。
试问哪家兄弟这样相处?
裴乐蹙了蹙眉,迈步走进院子。
裴乐习过武,脚步本就轻,休哥儿全力扯着弟弟,丝毫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
等进了屋,休哥儿才敢把捂着嘴的手拿开,六七岁的男孩当即骂他:“你真是翅膀硬了,连我的嘴都敢捂,再这样下去这个家容不下你了!”
裴乐一惊,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墙壁挡住他。
休哥儿听着弟弟伤人的话,却仿佛没什么感触,只道:“方才那人是东家,你不能惹到他,否则咱们一家都要吃官司。”
“你个废物。”弟弟完全不管他说了什么,又踹了他一脚。
休哥儿眸色黯淡,拍了拍腿上的灰:“爹娘还没有回来吗。”
“爹还没有回来,娘去给我买肉包子吃了。”弟弟昂头,“只有一个包子,没你的份。”
“我知道。”休哥儿声音似带有一丝哭腔,又似很平静,点着灯,拿了盆出去打水。
他走出门,看见裴乐,蓦地心惊:“东家。”
“你弟弟一向这样对你?”裴乐直白问。
休哥儿下意识说:“他不懂事……”
“所以那些话都是和你爹娘学的,对吗?”
休哥儿眼眸微颤,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句清楚的话。
裴乐知道自己猜对了。
裴乐朝屋里看去,油灯虽暗,屋子里的景象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总共一张床一个衣柜,床下似放着箱子,桌子靠着墙摆放,几把凳子,锅碗瓢盆堆在一处。
非常简单,非常狭小,过道仅能通行一人。
往里还有一间屋子,目测八尺长四尺宽,那般狭窄摆放不了多少东西。
裴乐问:“你睡在哪儿?”
“我睡里面那间屋。”
“带我进去看看。”
休哥儿犹豫了一下,还是领着裴乐进去。
里面果然和裴乐猜测的一般大小,放了一张二尺宽的床,空余处摆着柜子,柜子上堆满杂物。
但这些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里面没有窗户,十分闷热,蚊虫也多,裴乐已感觉到有蚊虫落到他脖子上。
两人走出房屋,休哥儿解释说:“原先只有一间屋,后来我长大了不好睡在外面,才拿板子隔了一下。”
裴乐想也是这样,穷嘛,没有法子。
但那小男孩对休哥儿的态度可不是穷能解释的。
“你弟弟……”
“休哥儿,你站在院子里干什么呢,没看见脏衣裳?”裴乐才起了个头,声音就被女人打断。
他回过头,看见了一名矮个妇人。
妇人眼神不大好,以为他是个汉子,警惕地盯着他:“你是什么人,谁让你来找我们休哥儿的。”
“娘,这是我做工的东家。”休哥儿赶紧解释。
闻言,妇人态度大变,堆起热情洋溢的笑:“瞧我这眼神,竟连状元老爷都没有认出来,您这……我们屋里肮脏就不请您进去了,您来找我们休哥儿有什么事?可是他哪里做得不好?”
把他当成程立了。
裴乐并不拆穿:“我就是来看看他住的怎么样。”
妇人眼睛一转:“您这么关心他?”
“若他住得不好,耽误白日为我办事。”裴乐面无表情说。
妇人叹道:“东家您不知道,我们家里穷,已经是单独给他弄了一个床,可到底不算好,就盼着他能嫁个好人家,以后能过得好。”
又抬头看了一眼裴乐:“或是能让他住在您那里,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早就听说状元郎长得俊,比探花都俊,今日一见果然跟传言一样神仙人物,若是能攀上这样的靠山,哪怕只是做个一二等侍哥儿,好处也够全家用了。
“当初讲好了管吃不管住,他若睡不好适应不了,趁早别在外头干活,专门留在家洗你们的衣裳多好。”裴乐眉眼忽地一厉,语气也沉了下去。
裴乐如今给的工钱是一个月二两银,工价在京城不算低,更何况休哥儿不识字,若想找到更好的活计几乎不可能。
妇人霎时慌了:“东家,休哥儿第一次当侍哥儿,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求您宽恕一二,再给他个机会。”
“像他这样的哥儿街上一抓一大把,我为何要给他机会?”
“这……”妇人慌乱一瞬,随后抬起头道,“我打他一顿行不行,他哪里做得不好,我帮您打他,直到他做好为止。”
裴乐皱眉:“他可是你的亲儿子,你舍得下手?”
妇人道:“那有什么办法,总得让他有个活路。”
“你若只想让他有活路很简单,把他卖给我,从此与你们家无干,我让他当个粗使杂役也好,伺候人也好,总归不会将他饿死。”
入奴籍,不仅代表自己是奴籍,将来子孙后代也是奴籍,若无主家恩典,可谓世世代代翻不了身。
妇人明显迟疑了一瞬,随后问道:“您想用多少钱买他?”
“娘!”一直在屋里看热闹的柱子终于忍不住跑出来,指着裴乐,“他不是状元,他是个哥儿,你别把二哥卖给他。”
一直沉默的休哥儿开口:“娘,他是状元的夫郎。”
听说是个夫郎……妇人亦不敢小觑,但多瞧了一眼裴乐,因为鲜少看见长得如此高的哥儿。
她将柱子护在身后:“夫郎也是能做主的,东家,我们把休哥儿养活到这么大,眼看就能嫁人了,您若要买他,银子不能少。”
“你想要多少?”
“二百两。”一道粗嗓。
原来说话间,休哥儿的爹回来了,汉子似乎听了一会儿,过来就直接谈价格。
裴乐不是傻子,自不可能同意二百两,两方拉扯许久,最后谈成五十两。
裴乐身上没有带那么多钱,先给了二十两,将休哥儿带走。
枣树路有空屋子,休哥儿可以住过去。
因多了这么一茬事,裴乐回到家时,已经快要亥时了。
他洗了个澡,上床后与程立说了休哥儿的事。
“你心善,若是我,我不会管这等事。”程立听后道,“他爹娘如此,兄弟如此,焉知他的本性?”
裴乐道:“可他看着实在可怜,这些天表现也不错,若我真的看走了眼,再把他卖出去就是。”
这便是买人的好处。
买来的奴仆亦要给月例银子,对于主家来说是多花钱,但用起来放心,有卖身契在,不怕人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