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如此可情感上,裴乐无法做到让自己心如铁石。
回到家后,杨哥儿热饭他则去书房翻书查阅相关律法。
不看不知道,一看登时让人更气了。
律法明确表明,十五岁以上的女子哥儿,若遭人奸暴鞭二十,视情节徒一至十年从者半刑。
若奸暴之人为父亲则废除亲缘关系,徒一至三年,从者半刑。
“怎么会这样,至亲奸暴难道不应该重判吗?对自己至亲都能下手,还能指望他做个好人吗?”裴乐实在不能理解这样的律文。
在他看来,奸暴之罪是最罪无可恕的。
甲杀了乙,甲不一定是恶人,兴许是乙先对他做出了恶事。可甲奸暴乙这一定是行恶。
程立也是头一回知道至亲奸暴方面的律文竟是如此,他皱眉:“兴许考虑到父母有养育之恩,因而轻判。”
“可女子哥儿被奸污后,流言风气本就不利于他们,他们敢于告官说出此事已需要极大的勇气若被至亲奸污,流言只会更甚。”裴乐怒道,“对他们的伤害那么大几乎一辈子都毁了,行恶者却只是徒一到三年,这压根不公平。”
“确实不公,可世道如此,为父者具有买卖子女的权利,更何况奸污。”程立叹了口气,“说到底,律法认定子女乃是父亲的所有物。”
裴乐蹙眉:“就没有办法改变吗,可有法子修改律文?”
“律法定下后,每隔五年有一次修改机会,去年才改过。”
裴乐攥紧了拳头。
程立道:“但新帝登基后往往会重订律法,跟随国号一同改动。”
先帝国号为顺天,新帝国号尚未确立。
通常先帝驾崩后,为表尊敬,新帝会等到下一个春节再更换国号。
“最近新帝欲成立编赦所,翰林院有三个名额,我会努力争取。”程立向夫郎保证,“若能进编赦所,我定会促成此法更改。”
编赦所专职重订律法,因律法无需时时重订,故而都是皇帝需要时由丞相主持,从各部调人组成。
*
从程立中状元起,尤其他被封了诰命后,裴乐就收到了不少帖子,多是官员的夫人夫郎所寄,邀请他聚会玩乐。
裴乐只参加过一次,实在是他太忙,上午武馆,下午也有一堆事,抽不出太多了,再者去了之后只是喝茶闲聊,偶有一些“勾心斗角”,他都不是很感兴趣。
杨哥儿跟着他后,更是从未听说宴会相关事,因此乍然听说裴乐要去参加礼部侍郎夫人举办的梅子宴,还愣了一下。
“我这身衣裳如何?可得体?”裴乐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杨哥儿点头:“东家穿什么都好看,只是头发是否要重梳一下?”
裴乐眉毛浓密,唇色红润,肩宽腰窄,配上好衣裳不用装点已足够华丽出众,但发型就太过简单了。
“你帮我梳一个。”裴乐不会复杂的发型,将梳子交给杨哥儿。
杨哥儿是擅长做发型梳头的,他知道裴乐平日的习惯不爱太复杂花哨的,因此并未改动太多,只加了一些小巧思,取两股发编辫子与其余头发束在一起,头顶加了装饰。
正面看好似无改动,但看着就是漂亮许多,后面看着也好看。
裴乐很是满意,赏了他半吊钱。
京中后宅聚会多选在“明月园”,明月园里有极大的花园,还有假山流水,各类建筑也好看。
裴乐递了名帖,经人引进去,记下位置,免得下次来了迷路。
“裴诰命!”有人看见他,笑着迎上去,“可是稀客,还以为你今儿也不来了,到底是侍郎夫人的面子大。”
裴乐笑道:“只是今日恰巧有空,之前实在是太忙。”
“都忙些什么呀?”又一人插话。
裴乐道:“忙家事,我这才搬到京城,好多事都不熟悉,人都是现找的,如今看来还没有找全,少了一名车夫,麻烦事实在多得很,这会儿还一脑袋乱麻。”
“我听说了,裴诰命还打官司呢。”
“是啊,我也听说了。”
“裴诰命真是倒霉,谁知道买个人会出这等事。”
一帮人议论起来,侍郎夫人走过来,拉着裴乐的手看了看,说了几句体己话,又让其他人莫在议论外事。
“无妨。”裴乐今日为外事而来,“上了公堂的事经得起讨论,也能让大家做个参考,免得走了我的老路。”
此番话顿时赢得好感,大家紧接着讨论起来,都很同情裴乐和休哥儿。
眼见无人谈及重点,裴乐主动道:“如今判决还未定下,我想同大家打探打探,通常这类案子会如何判?”
“去年我远方表亲中有一人……”
大家七嘴八舌说起来,却没有一个人提到亲子奸暴的案例。
“这些都是外人做的,可有亲子间的?”裴乐道,“因为我听程立说,似乎有亲缘关系判处不一。”
“亲父犯罪,会轻判。”一人出声。
这人是刑部官员之女,对律法颇有研究,道出了写在条文上的内容。
听闻内容,众人大惊,如同裴乐一般不理解为何如此轻判。
裴乐便将程立那些话拿出来讲,大家仍是不理解,不能接受。
“难怪几乎无人状告,原来判决如此轻,我若被…我也很难说出口。”
“如此不合理,这律法该做修改了。”
“说起修改,我听我家那口子说,最近陛下要成立编赦所……”
话题渐渐进入裴乐想要的方向,他鼓动道:“虽然你我皆无官职,无法加入编赦所,可各位的父兄丈夫皆身负要职,皆有概率进入编赦所,若大家都想修改这条律法,便回去同家里人说一说,促成此事。”
“若他们不同意呢?我家那位不喜欢我议政。”有人胆小犹豫。
裴乐道:“这算什么议政,此事与我们每一位女子哥儿息息相关,若是置之不理,有朝一日事情发生在我们的亲朋好友身上该当如何?”
“再者,律法本就不合理,你我皆义愤填膺,汉子也是人,难道不会有同样的反应?”
“若真有不同反应,各家可就要小心了,说不准他存了其它心思,怕有朝一日铡刀落在自己头上,因此才不肯重处。”
“可是,若是重处,会不会导致恶人直接杀死孩子?”又有人担心。
“难道活着忍受屈辱很令人快意吗?”另一人激动道,“若不重处,那些人只会肆无忌惮。”
裴乐道:“街上为何大家能够自由行动不怕乱刀?皆因有律法在,当街砍人乃是重刑,重刑之下不敢说无人敢违法,可一定能减少犯罪率。”
“可太过重刑,岂不是残暴不仁。”
“你觉得此事不配重刑?”
众人看过来,那人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我当然是希望此等恶劣事件能够重判的。”
一众人争论半天,梅子没有品尝多少,倒是个个的气都被激起来了。
好在是达成了一致,约定好回家便劝家里当官的汉子,势必要改变律法。
“我看光是这样还不够,这条律法先帝在位期间一直没有更改,可见朝中多数人不同意更改,故意压下反对的声音,或者反对的声音不够。”
“不如我们联名上书,再加以宣传,叫他们无法忽视此事,非改不可。”有人建议。
“好,就这么干!”有人响应。
大家都是女子哥儿,此事与所有人息息相关,若能成,不仅于大家有好处,说不准还能青史留名。
大部分人是响应的,也有个别者不敢参与,其他人也不为难,让下人找了纸来,裴乐写了请愿书正文,愿意的皆在上面写上名字,按了手印。
这张纸交给了丞相女儿。
——丞相夫人今日未到场。
老丞相打算明年乞骸骨,编赦所是他所办的最后一件大事,他拿到请愿书后,却不想往上呈交。
“为何?”丞相女儿不明白,“爹,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难道你也要袒护那些畜生?”
丞相道:“我怎会袒护那种人,你想改律法,我也会促成此事,你们的愿望我自会完成,但请愿书不能往上交。”
“为何?”女儿更加不能理解。
“女子哥儿涉政,且如此大规模,不合祖制。”
“哪里不合祖制,这是与我们女子哥儿息息相关的事,又不是旁的事,我们难道不能为自己请愿吗?”
可无论女儿如何劝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老丞相就是不松口,甚至让女儿毁了请愿书。
女儿气得将自己关进闺房,连晚饭都没有吃。
老丞相心里叹气,却不动摇念头。
小女儿家家的不懂,这条律法单独拿出来看,的确不合理,是极大的漏洞,这么大的漏洞他们做官的却一直没有发现,以至于应用了几十年,直至女子哥儿们联名请愿。
这等事说出去,他们这些官员的面子往哪里搁?
再者,这次这帮人请愿成功,下回再有什么事,岂不是又要有一帮人请愿。
所以说,这条律法可以更改,但只能由他们官员提出,而非“依从”旁人请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