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夏季随着阵阵鞭炮响,“无忧食点”正式开业。
无忧食点是新起的名字,也意味着新的起点。
裴乐未在宴会上宣传过自家铺子那样的宣传虽然短时间奏效,可长远来看,并不一定是好事。
他如今什么都拿不准,不想先欠下那么多人情。
他宁愿用银子宣传新店开业,头一天每人送一份冰饮三日内糕饼茶水半价一个月内让利三分。
至于原价,他参考了附近街道的定价,与其它铺子是一致的。
如此优惠力度,不需要邀请熟人路过的人已将铺子内坐满了,还有许多打包带走的。
前三日客似云来,第四日客人也将铺子坐满了,裴乐心里稍松。
让价三分能坐满,每个人点的都不少下个月恢复正价,总不至于一个人都不来。
铺子这头顺利的同时,程立那边也有了好消息,他进了编赦所。
“明日开始议事,请愿书我会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来如此丞相大人便不好拒绝,只能往上呈递。”程立道。
请愿书被丞相女儿还了回来,大家又聚了一次可能有些人在家交谈不太顺利,最后达成共识:既然是裴乐提出,也是他写的正文,那便由他的夫君交上去。
“辛苦你了。”裴乐亲了亲夫君,“这差事好多人不愿意做,想必得不到好的成果。”
“能成就是好的成果。”程立说。
这件事本就由裴乐起头,那些女子哥儿回家后劝说汉子,本就由他们开始,他们理当留名。
“可能会影响你的仕途。”裴乐专注看着眼前人,“别家夫郎都努力为自己夫君谋划,我却总是给你添麻烦,会不会不好?”
他说着会不会不好,实际眼底却没有愧疚。
他又没有强迫程立,若程立不愿意做出头鸟,他也没有办法。
做出头鸟,本就是两个人的想法,两个人该承担的责任。
“若无夫郎,我哪里有今日,再者,此事我也想做。”程立想法与他相同。
“那就好。”裴乐心中更无愧疚,反而更加坚定了要做官的心。
若不做官,处处受阻,就连一份请愿书都交不上去——他原以为最难的会是劝说旁人和他一同请愿,没想到这是最简单的一节。
交上去才难,被采纳,被记名,会更难。
若是朝中多些女子哥儿官员,想必就不会如此艰难了。
*
编赦所连着集议数日,终于到了“□□”方面的律法,程立当着诸位大人的面,拿出请愿书。
丞相当即面色铁青,他早就找程立私底下谈过,让对方不要插手,程立答应得好好的,没想到竟是阳奉阴违。
其他官员亦是神色各异。
他们也都和丞相想法一致,或者被丞相单独叫去谈过心。
但程立已经提了出来,拿出有着他们的夫人哥儿签署名字的请愿书,众人不能无视。
“小程大人。”刑部侍郎道,“这请愿书是谁给你的,你可有查验过,若是其中有错,可不能往上呈交。”
程立不卑不亢道:“大人,我早已查验过,此请愿书确实为各官宦家眷所写,诸位大人若有异议,可回家询问妻子夫郎。”
“小程大人,其实关于此法,我们已有改变的想法,我看这请愿书就没有必要了。”
程立道:“请愿书既然他们已经写了,没有不交上去的道理,难道诸位大人想让妻子夫郎儿女的心血白费?”
“他们只是签了个名字,也没费多少心思,算不得白费。”
“我们也只是往上交,费不了多少心思。”程立道。
“是啊。”终于有人附和程立,“小程大人既然已经将请愿书拿出来了,我们还是交上去吧,具体如何由圣上定夺。”
有一个人支持就有第二个,既然有人支持,这件事便无法装作没有发生。
最终,丞相还是接过请愿书。
*
次日早朝,请愿书被交到了皇帝手上。
皇帝看过后,同意了此法重修,但具体修改成什么样,还要商议。
除此之外,下午裴乐还得知了另一件事。
上云楼的双生花魁被皇帝收进了后宫。
“这老板估计早就打着这种心思了,故意要我们为他做宣传,吊我们胃口,结果帮他把人送到皇帝那儿去了。”黑衣汉子气道。
蓝衣汉子道:“我原本还在攒钱,想着一亲芳泽,这下好了,以后连人都见不到了。”
白衣道:“换个思路,我们曾看过后宫娘娘们跳舞,只花了三两银子,说出去岂不是惹人艳羡。”
换了思路果然好受多了,三个人顿时高兴起来,多点了几分茶点。
作为花魁,干的本就是伺候人的营生,被招进后宫,说不上该喜该忧。
裴乐听过则罢,没有过多考虑,却意识到上云楼老板不同凡响。
三两银子引客,说花魁未破身,又是双生,十足的噱头,终究将人送到了皇帝那里。
从此以后,上云楼的后台更加稳固,且声名大噪——花魁连皇帝的后妃都做得,更不用提伺候其他人了。
“明日再去一趟上云楼吧,说不定会有新的花魁。”三名汉子最终商定。
裴乐心思微动,也有些想去,但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
不该再去青楼,不是什么好去处,哪怕外表再如何光鲜也不该去。
又过了两天,晚上程立告诉他,编赦所修订出了最新律法,若是具有亲缘关系的人犯案,解除关系,且罪罚如同外人。
“但休哥儿一案不会被重判。”程立接着泼了一盆冷水,“新的律法全部修订后,等到明年会连同国号一同公布,休哥儿的案子等不到明年。”
裴乐皱眉:“不能提前公布吗?”
“这是规矩,即便请愿也无用。”程立道。
裴乐说:“没有任何的办法?”
“若仅仅是休哥儿这一桩案件,有法子。”程立道,“只要在百姓间引起舆论,上头便会出名,休父便会被重判,但那样一来,休哥儿也会被满京城甚至全国的人议论。”
如今的世道,面对“贞洁”,即便不是哥儿的错,流言蜚语也会压在哥儿身上。裴向星告诉他,休哥儿这些日子一次都没有出过门,若是被全国人得知,说不准会受不住压力寻短见。
裴乐沉默了一会儿,苦涩道:“那就这样吧,至少明年之后的案子不会像此次一般令人气愤了。”
说罢,他又不死心道:“明日我去看看休哥儿,问问他的意思。”
“我同你一块儿去。”不知不觉,明日又是程立休沐的日子。
裴乐在武馆也有休沐日,闻言点头:“好,明日我也休沐,上午去看休哥儿,晌午吃席,下午你可有公务?”
程立摇头:“我的任务都在宫中,不会带出来。”
又问:“明日去哪家吃席?”
明日有两家官员过喜事,一家成亲,一家是老太君高寿,裴乐想了想:“去府尹家吧,子女成亲乃是大事,或者我们一人去一家。”
“同去。”程立只说了两个字。
新帝登基,如今朝堂乍看其乐融融,文武和谐,实则不知不觉又开始拉帮结派,府尹和刑部侍郎代表的正是两个帮派,侍郎的母亲并非明日生辰,是特意选了这么个日子。
请愿书一事,程立已和刑部侍郎站在了对立面,不怕再得罪一次。
“还有一件喜事,你听了定然高兴。”程立忽然想起来说。
裴乐问道:“何事?”
“哥哥亲我一下。”程立语调不变,眸光中却有了笑意。
裴乐白了汉子一眼,忽然执起程立的手,故意敷衍地在手背亲了一下:“好了,快说吧。”
程立看了他一眼,没有卖关子:“汪大人递了辞呈,陛下已同意。”
裴乐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谁,是上云楼那名当着他的面,要请程立嫖宿的老头。
“他都那么老了,早就该乞骸骨。”裴乐的高兴只有一点。
程立看出来了,继续道:“他在朝中得罪了很多人,这一下没了官职,以后他的儿子在朝中只会更难出头。”
裴乐的高兴多了一些:“真的吗?那太好了,希望他的子孙后代都做不了官。”
“能不能做官不知道,但他们一家据说要离开京城了,以后你不会再看见他。”
这倒是一件大好事,任谁看见不尊重自己的人都不会高兴,走了也就不会再让人烦心。
“算他们走得快,若再得罪我一次,我可不会再轻饶了。”裴乐哼了一声道。
程立握着他的手,忽而也在手背亲了一下:“夫郎总是嘴硬心软。”
心软吗?
裴乐自己不觉得,他只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
好人裴乐次日见到了休哥儿。
休哥儿虽未出门,状态看着却比那日在衙门好了很多,裴乐走进去时,他正在扫院子。
“东家,大人。”看见两人,休哥儿下意识颔首。
裴乐道:“你有伤在身,这些活儿就不用做了。”
“我的伤都好了,什么活都能做。”休哥儿道。
“真的什么活儿都能做?已经想好要回到我身边做事了?”裴乐作势问。
休哥儿明显迟疑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好了,可以干活了,但回到裴乐身边便意味着要面对外人,面对那些流言蜚语和落在身上的视线。
“若你想去别处生活,我也可以送你走。”裴乐道。
休哥儿微微低头,仍沉默着。
裴乐并不着急,逗了逗院子里的狗。
——裴叔良一家都在铺子里,只有休哥儿看家。
这狗是才买的,小小一只颇为可爱,认识裴乐的气味,咬着裴乐的裤腿撒欢。
裴乐将小狗抱起来揉了几把狗头,又递给程立看。
程立其实并不爱碰猫狗,因为他觉得猫狗在地上跑,到处乱钻,身上很脏,但夫郎递给他看,他不好坏了气氛,于是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见他摸了狗立即拿出帕子擦手,裴乐挑了挑眉,心里偷笑了一会儿。
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他自然知道程立不喜欢碰猫狗,只是自己心里有恶趣味,故意要对方摸一下罢了。
他捏了捏狗耳朵,听着小狗奶声奶气的叫声,没再打扰程立,自己陪小狗玩了一会儿,又看向休哥儿。
休哥儿终于做出了决定:“我不想走。”
“东家,我愿意给您做家奴,以后跟着您做事。”
若是去别处,人生地不熟,他又要重新开始,而且已经发生的事情无可更改,不能当做没有存在。
既然如此,何不留在此处,他有裴乐这么好的主家,何愁没有生计?
至于发生在身上的事,无非影响嫁人,可不嫁人又何妨。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既然自个能温饱了,又不是一定要嫁人。
休哥儿心中思量清楚,又说了一遍。
裴乐这才将程立的主意说出来,若是闹大,便能让休父得到重罚。
“算了。”休哥儿哑声道,“我不怕旁人非议,但爹娘确实养育了我,于我有恩。”
那样的人怎配称之为爹娘?
裴乐动了动嘴唇,最终忍住,只是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你继续在这边住着,等到下个月再干活也行。”
又道:“但这个月的工钱我就不能给你了。”
休哥儿破涕为笑:“给东家干活,我可以少要些工钱。”
看他还有理智,没有说什么不要工钱,裴乐觉得对方是个坚强的人,应当能走出去。
又和休哥儿说了几句话,休哥儿说想明日先去铺子里干活试试,定好后,两人便去了府尹家。
今日府尹的大儿子成亲,整个府邸张灯结彩,无比辉煌热闹,裴乐刚走进去就感觉到了一股热意,再往里走,又感觉到了凉意,原来里面放着几桶冰。
两人走进去和主家交流几句后,便分开了,裴乐往后宅去。
“裴诰命。”他才走进去就有人同他打招呼,邀他到旁边坐下。
他和人聚会不多,但人性慕强,他先前随赵轩杀进皇宫扬过名,后面又有请愿书,以至于如今在妇人夫郎中的名声极好,大家都乐意同他说话。
裴乐同周围诸人打了招呼,在两名哥儿中间坐下。
“裴诰命,你家那侍哥儿如今怎么样了?”有人关切。
裴乐道:“他好多了,以后打算继续留在京城干活儿。”
“还留在京城?”有人诧异。
“京城毕竟是人人都想来的地方,好不容易在裴诰命身边立足了,哪有往别处走的道理。”有人理解。
大家议论了一会儿,普遍感觉到高兴。不仅因为休哥儿走出来了,还因为他们一起做成了一件事,更改了国法,这是多么了不得的事。
“我最近在看律法,有其它的条文我觉得不合适,就跟我家那口子说了,他也觉得不好,说要跟编赦所的官员聊呢。”
“我也是,有些事真应该多了解,像是律法,应该是我们每个人都知道的才对,结果竟没几个人看过。”
裴乐最近也在看,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竟是那么多本书,厚度实在惊人,看起来也索然无味。
他不爱看,但强迫着自己看,还让程立陪他一起看。正如旁人说的那样,这些都是他们作为国民应当了解的。
一群人议论纷纷,忽有一名绿衣女子道:“我准备和离了。”
“啊?为什么?”
绿衣女子道:“我最近也看了律法,同丈夫说了自己的看法,可他丝毫不认同我,我才知道我们之间……他以前竟都是在哄我,遇见关键问题便暴露了。”
墨衣哥儿道:“我与我丈夫也意见不和,但男人嘛,都是这样的,我打算忍了,他以后少来烦我就行。”
裴乐听着,有些不能理解为何意见不合还能忍耐,但每家情况不同,旁人的家事,他未置一词。
听了一耳朵八卦,新娘子来了,几人纷纷起身,前去看热闹。
看过拜堂便是吃席。
吃席亦同汉子分桌,裴乐偷觑了一眼,汉子那边的席面与他们这边略有不同,下酒菜更多。
他心里略有些不舒服,村里的席面也会自发分桌,但饭菜通常是相同的——都不怎么样。
摇了摇头甩脱思绪,裴乐专心用饭。
他食量大,引得旁边人侧目,好在大家都没有恶意,只羡慕他能吃又不胖。
“你们若像我一般日日去武馆训练两个时辰,也能多吃。”裴乐直白道。
旁边圆脸女子摇头:“我不行,我吃不了那个苦。”
“那你若想苗条,只能少吃了。”圆脸哥儿道。
女子道:“那我还是像现在这样吧,我也不算胖,只是有些虚。”
裴乐:……虚似乎更不好?
但他观圆脸女子面色并不像虚弱之人,想来只是谦虚之言。
一顿饭热热闹闹过去,裴乐吃饱后便去汉子那边寻程立。
“小哥儿?”还未寻到人,忽有一名桃花眼汉子展扇拦住他,“我观察你半天了,你可是来寻找哥哥的?”
裴乐年轻,头发未曾全部盘起,因此这名汉子误以为他是未出阁的哥儿,一双眼睛盯着他,带着些挑逗之意。
“找我夫君。”裴乐蹙了下眉。
“和夫君关系这般好?真令人艳羡。”汉子仍打量他,“你夫君是何人,我带你去找他。”
“不必了,我自己会找。”裴乐绕过对方。
汉子却追了上来:“小哥儿,这府邸可大,你小心迷路。”
裴乐道:“你对这府邸很熟?”
“自然,我常来。”
“你可知哪处没有人经过?”
汉子燃起兴味:“哦?你想和我同去?”
裴乐眯眼:“我已有夫君,自然想同夫君一起去。”
“那地方不好找,我先带你走一遍。”汉子说罢,忽然闲话似的夸奖他,“这荷包真漂亮,是你自己绣的吧,做你的夫君可真有福。”
裴乐皮笑肉不笑:“我的夫君自然有福。”
能够有他这样的夫郎,自然是有福的。
“真希望我也是个有福之人。”汉子暗示着,引裴乐走进了一条小道。
小道越走人越少,汉子见身边的哥儿并无惧怕之色,愈发觉得自己心里猜得没错。
忽然走到汉子这边,可不就是想汉子了。
“你觉得这里如何?”两人走到池塘后的小树林中,汉子停下问。
裴乐道:“看起来还不错,不过你确定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没有人会知道?”
“自然。”
“声音呢?声音也无法传出去?”
汉子笑意更浓,近前:“自然。”
他伸手,欲握住哥儿的一缕头发,却被反攥住手腕。
他正想笑,却发现哥儿的手竟如铁钳一般,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一名哥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腿弯一虚,跪在了地上。
原来是裴乐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
汉子大怒,立即反抗,可裴乐吃那么多饭不是白吃的,一招就又将人制住,将汉子的右手塞进汉子嘴里。
做完这些,裴乐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