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点头:“我是固江人跟我家汉子是在固江认识的,成亲了才来这里。”
“那你岂不是很不适应这里的气候。”裴乐说。
女人道:“还好,固江也冷没有比这里强多少。”
裴乐若有所思:“想是固江工价高,少兄才不在此处干活。”
“是高一些,但高不了多少,来往路费又要花销不少。”女人将洗干净的菜拿起来“但那边的武馆是他叔伯开的,他活计轻若到了这边不一定能找到一样待遇的。”
裴乐道:“你既是固江人,他也在固江做活,你们何不干脆在固江生活,想来他能承担来往路费不至于租不起房子。”
他们俩就铁蛋一个小孩,三口人又不需要多大的屋子。
说起这个,女人面上覆了一层哀伤,又快速褪去:“他的爹娘在这边,老人家住惯了不愿意过去再者租好房子不便宜,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便来了这里。”
她站起身,又笑了笑:“这边也好,屋子宽敞院子阔大公婆好相处,他挣的钱每年都带回来给我,除却老见不着他的面不会见我爹娘,我都挺喜欢的。”
方才洗菜用的是温水,女人气色很好,手有些红,但不见冻伤,帽子暖和,衣裳厚实且只有一个补丁,料子不是差的。
可见她说喜欢不是作假,日子过得确实挺好。
少熊当是真心待她,只是既然娶了媳妇,又是真心相待,为何能忍受分隔两地呢?
裴乐想到自身。他和程立在京城租赁的那处小院子租金很高,若是他和三哥一家住在一起,程立可在翰林院住,或是独租一间屋子,如此一来便可剩下大笔租金,两人都更轻便,不用来回地跑。
可若是分隔两地,两人一个月就见不着几回面了。
他和程立都在京城,尚舍不得分开,少熊如何能割舍。
他观少熊体型,不像是换家武馆就找不到活干的人。
裴乐敛下心中疑虑,进了厨房帮她们烧火,和少熊的母亲也聊起来。
少母和年轻女人说得差不多,儿子在那头更容易挣钱,挣的钱都会给到家里,如今家里花的全是少熊一个人挣的。
“这屋子原先很破旧,也是少熊出门挣了钱,才有如今的砖瓦屋子和院墙。”少母说起此事,脸上满是自豪的笑。
“娘。”女人将菜刀递给少母,“你帮我斩鸡,我弄不好。”
“这有什么弄不好的,多用点劲就行。”少母这般说着,接过菜刀去斩鸡。
女人在锅边切菘菜,对裴乐低声道:“老人家就是这样,想叫别人夸她子女有出息,少熊虽出门挣钱早,可砖瓦不便宜,要置这样的家业哪里置得起,这房子一半是公婆出钱,还找亲戚朋友借了不少,到今年才勉强还完。”
是吗?
裴乐看了看墙壁,觉得若是少熊做武师挣不来钱,老两口更难有积蓄。毕竟老两口不止少熊一个孩子,养大孩子就花销不少,长成人后嫁娶花费也不会少。
这房子,多半就是少熊一个人挣钱置下的。
夫君这般能挣钱却不愿叫外人知晓,为何?
裴乐心中疑窦更深,几乎要肯定了王由的身份。
王由即便不是十二王子西图,也一定和西图有关系。
主食是白面和杂面馒头,菜总共做了五个,样式不算多,却都是荤菜,分量也足,一个菜够两三个汉子吃饱。
一众人围坐在一起,恰在这时,王由回来了。
“真是巧了,回来正好吃饭。”王由摘了帽子,阔步走到檐下,踏了踏鞋上的雪。
他走进门,似才注意到裴乐他们,连声与人打招呼,表现得喜悦。
程立道:“少兄说你出去找朋友玩,晌午怎么不在朋友家吃饭。”
“那哪好意思,大过年的,家家都有肉,一顿饭不便宜。”王由说着,坐到程立和少熊之间,拿起筷子。
张鸣玩笑道:“你在少哥家倒是不客气。”
“我与他交情好,再者给了钱,又不是白吃住。”王由很坦然。
女人也忙道:“正是如此,王兄弟给了不少钱呢,出去住客栈都够了。”
王由看了女人一眼,女人低头噤声,只专心照顾小孩用饭。
三岁小孩什么都不懂,吃饭毛手毛脚筷子拿不稳当,不小心将汤汁溅到王由身上,裴乐注意到女人面色变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换了位置,让小孩离王由远些。
“嫂子太客气了,一点汤汁而已,我在家还被小侄子尿在身上过。”王由拿拇指抹了一下脏污处,看起来丝毫不嫌弃。
少熊朗笑道:“她不是客气,她就是讲究,你看她身上干干净净的,铁蛋也比别的娃子洁净。”
一番说笑,插曲似未影响任何事,大家边吃边聊,说起了军营之事。
张鸣说了几个新兵营的小笑话还有一路上来的艰辛,少父少母直感慨当兵不容易,不知何时战争才能结束。
“战争不结束,我们老百姓日子也不好过。”少母叹道,“我们家在百姓里算是日子过得最好的了,今年有好多割不起肉,甚至粮食都买不起的。”
“很快就能结束了。”裴乐正色道,“最迟明年,届时北蛮成了我们的属国,你们就不再是边境百姓,不必再担心战乱。”
王由眯了眯眼,举起酒杯:“祝战争早日结束。”
三人同他喝了这杯酒。
一顿饭吃罢,张鸣见墙角放着根直挺棍子,抄手拿了起来:“少哥,这可是你的棍子?”
“是,我在武馆教人些棍法。”
张鸣来了兴趣:“我也学过一二棍法,不知可否向少哥讨教两招。”
少熊自是应下,两人便去了院子里。
其他人站在檐下看着两人耍棍,时不时喝彩一声,裴乐闲话问道:“王兄,你在武馆是教什么的?”
“剑法,我多是教公子小姐,只会一些花里胡哨的剑招,不比他们武艺高强。”王由谦虚道。
程立忽然道:“花里胡哨的剑法,可是同街头卖艺的一样?”
王由道:“差不多,没有那般危险。”
他神色泰然,好似完全没有听出来程立暗讽他是个耍把式卖艺的。
亦或是他本就将自己这般定位,因此不敏感,不觉是讥讽。
裴乐心下思量片刻,与程立对视一眼,裴乐开口道:“说起卖艺的,眼见就要过年了,艺人也该出来摆摊了,我想去看看。”
王由主动说:“我陪你们一道。”
于是,等张鸣少熊两个人耍完棍,几人就说要出门看杂耍,少熊也说跟着一起。
他单独跟着,没有带妻儿父母,如此做派叫裴乐心中更殷定了几分。
一行人各怀心思,骑着马出门,由少熊引路。
到底不是本地人,虽看过地图,可没实地走过,对路况不熟悉,才转了两个弯,裴乐就率先动手。
——无论是否西图,先抓回去再说,若是抓错了,大不了赔礼道歉,若是打草惊蛇让西图跑了,后果可就严重了。
他出手如电,谁知王由看着不像个武艺高强的,身手却十分敏捷,夺过了他一击,但也因他的出手了,险些从马上跌下。
四目相对,不必再多言说什么,几人就在街上动起手来。
知程立是个不会武的,少熊绕开张鸣,从腰后拔出一把匕首,朝程立刺去。
裴乐心中一惊,拔剑挡下。
——因带着任务,在裤腰中藏了一把软剑,背后也带着匕首。
程立虽未专门习武,平常却也勤于锻炼,又年轻,即使裴乐不挡,他也能避开。
知道自己碍事,趁着裴乐张鸣两人护着他,他调转马头,朝远处跑去。
二打二,少熊没有机会再对程立下手,裴乐也因此更能放开手脚。
打斗越发激烈,马倒了两匹,人却没事。
其实裴乐完全打得过王由,之所以这般缠斗,是因为他得了命令要活捉西图,若不是西图,那就更不能重伤对方了。
他正想设法卸了王由一条手臂,忽听得远处风声不对,定睛一看,竟是一枚冷箭,直直冲着王由而来。
若是不避,那箭毫无疑问会钉在王由的后背。
王由集中精神和他打斗,又是身后冷箭,因此完全没有发现。
若王由中箭,裴乐就能轻而易举将人拿下,但千钧一发之际,裴乐拽住王由的袖子,将人往旁一扯,两人都滚下了马。
裴乐左手臂挨了一剑,棉花从裂开的布帛总漏出来,显出几分滑稽。
王由嘴角一扬,转眼看见铁头利剑钉在树上,才意识到裴乐是在救他。
他愣神一瞬,趁着这一瞬间,裴乐迅速反制,将冷冰冰的匕首抵在了他脖颈处:“我怀疑你是北蛮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们带了绳子,拴在程立的裤腰上,解下来将两人牢牢绑住。
裴乐正要上马,被程立握住手:“你的胳膊怎么样。”
“没事。”裴乐没觉得疼,“衣裳厚,我又躲了一下,应当没伤到我。”
他动了动左手臂:“你看,完全不影响活动。”
张鸣骑上马道:“棉花上都没有渗出血,乐哥应该没事。”
程立仍不放心,现场确定了胳膊上的皮肉没有被划伤,又让裴乐与他换了外衣,这才一同往军营去。
返回一路上皆是骑快马,受了不少风霜,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王由就是西图。
王由是易容后的模样,实际上的西图是名二十多岁的北蛮汉子,五官周正,目光如鹰。
“既让你们抓了,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随便。”西图盘腿坐在床上,冷眼道。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破绽,启境人能抓到他,无非因为北蛮内部泄露了消息。
一切都拜他的好三哥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