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独身前来启境身边竟未多带些人吗。”董香云亲自给西图倒酒。
他们如今在宽敞暖和的屋子中,西图身上的绳子早就去掉了,屋内桌子上还有一桌好饭菜。
西图不愿意吃因此桌子移到了床边。
“若大张旗鼓,岂非叫你们知晓得更快。”
少熊是西图数年前安排在启境的内应,此次前来启境,他并非独身但只带了一名随从。
“可你不大张旗鼓,也叫我们知晓了。”董香云温语道“这般的北蛮真的值得王子坚持?”
“狗不嫌家贫,我是北蛮王子,你说呢?”西图依旧冷眼。
“你自认北蛮王子,北蛮那边却未必善待你。”董香云道“若真的看中你,岂会直到十二岁才将你接回王宫。”
西图道:“不论是否看重,我如今所拥有的比十二岁时所能想象到的所有都多,无论何种原因,我既有了这么些东西又是北蛮人,就该为北蛮做事。”
董香云:“如此说来,若我们能给你更多,你成了启境人,便能为我们启境做事?”
王造成道:“西图这样吧,我们扶持你当北蛮王,你归了我们启境大家都快活。”
“只有你们快活,我俯首为臣,快活在何处?”
“你如今也是臣。”裴乐也在屋中。
因他和程立是主要功臣,破例让他们一同劝降西图。
裴乐直白道:“今日那枚冷箭必是知晓你身份的人所放,是你们国家的人。”
“兴许是你们设计。”西图不信他们,“否则既然知道我在哪儿,又怎么会只派三个人抓我。”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已认定是启境的套路。
“你既然知道战乱时期,来启境极其危险,缘何只带了一名随从?”程立反问。
他言外之意是,西图怕打草惊蛇,他们同样。
西图别过脸:“你们人多,我如今是砧板上的鱼肉,不与你们多言。”
说罢,他当真不再开口。
一回劝不动,这是自然的,若是随便就能劝动了,西图也不会带领北蛮兵守那么久的城。
左右北蛮主帅被拘在启境,放出风声去,军营中人人斗志都高昂许多,面上有了喜色,有了过年的样子。
“这朝能过个安稳年了,朝廷那边也不会不好交代。”夫夫俩凑在一块儿用饭时,裴乐感慨说。
虽未能拿下北蛮,但北蛮素来是块硬骨头,叫朝廷头疼不是一年两年,只要有进展就能有所交代。
程立往他碗里夹了块肉:“我们奏折也好写了,先前总要想法子周全,挨了陛下不少骂。”
裴乐又把肉夹了回去:“我碗里肉够多了。你们不白挨骂受冻,等拿下北蛮,你们也有军功。”
“我的军功不要紧,但我担心你。”程立望着眼前的夫郎,默了默说。
裴乐笑道:“这会儿怎么还担心我,若是十二王子肯投降,说不定我都不用上战场了,再者,先前那样苦都熬了下来,年后能有什么危险。”
“我担心你的军功。”程立说得更明白了些。
张威仍在病重。
数日前大军交战,天寒地冻的,张威虽不亲上战场,但每日都会出帐鼓舞军士,又年龄大了,不能算没吃苦。
那会儿他身子康健毫无病态,如今却病得一日有半日躺在床上。
这根本不是身病,而是心病。
他的亲孙子张勋断了一条毁了名声,送回京变成了傻子,他受家里人埋怨,心生愧疚,因此才一病不起。
裴乐如今还是大队长的职位,赏银拿过不少有百两之数。
可裴乐有铺子,若想挣钱,何苦来卖命挣?
他想要官职,想要权力,张威却迟迟不给。
——大队长没有品级,如今看着权力不小,等战争结束遣散大半兵卒,大队长的职位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我有心理准备。”几回不得升迁,张鸣都有九品的正经官职了,裴乐自是明白自己被区别对待。
“得不到官职,却也并不算白来。”裴乐给自己倒了杯水酒,“我到底做了些贡献,若没有我,说不定这会儿还抓不到西图。”
他如今对酒没那么不爱了,但也算不上喜爱,喝酒主要是为了暖和。
见裴乐眼神清明毫无挫败,程立心想,他到底低看了裴乐,裴乐是为得官职权力而来,可裴乐想要权力,归根结底是想要为国家为百姓做贡献。
程立自也有一番为国为民的仁心,但他私心也不低。
他科举考官一为自身,二为家人,其次才为国为民。
若他站在裴乐的位置,只会觉得这般皇帝官员没有要自己搏命的资格。
*
雪积了厚厚一层,若不是有一条通道每隔一个时辰让军士打扫一回,连门都出不去。
这般天气,又是过年间,自然无需训练,也就无需早起。
裴乐早就醒了,窝在被子里和程立说闲话,快到晌午才起来热了馒头,配着腌菜和腊肠吃。
家里寄来了很多东西,大半是棉和吃食,现下吃的除了馒头都是寄来的。不光是京城三哥家,爹娘大哥他们也给寄了不少过来。
其实他们能有出军营的机会,这些在北地都能买得着,比寄过来不知能省多少钱。不止寄送的路费昂贵,往军营送东西不知要托多少人情。
但受了这么些东西,一方面心疼钱,另一方面心里确实慰藉,知道家里人惦记着他们。
吃了饱饭,裴乐想出去转一圈,结果迎面而来冷刀子又把他赶回屋里。
“我拿个领巾。”裴乐捂了下脸,他只出去了几息,冷得只缩脖子。
程立拿了领巾,帮他系好。
裴乐在夫君唇上碰了一下:“你可需要什么,我帮你带回来。”
军营里开了个小铺子,是上面让开的,里面有米面粮油还有棉衣、信纸什么的,可供不好出门或不想出门的军士购买,价格同外面差不多。
“什么都不需要,家里都有,你早些回来。”程立怕哥儿出门冻出伤病。
裴乐道:“外头那般冷,我自会早回。”
他之所以出门,是觉得在屋子里闷太久,出去转一圈罢了,又不是要做什么事。
裴乐这般想着,却不料出门没多久就看见关着西图的屋子开着窗户,西图正往外看。
西图没有被绑缚,门前有守卫,窗口没有,但裴乐并不担心西图是要逃走。
西图被灌了软骨散,如今四肢没什么气力,再者他穿得不厚,军中故意不给他厚衣裳,只在屋内给他点火盆碳炉。
这样一来,只要他好生生待在屋子里,一切都好,若是要逃跑,就只有冻死的份。
——自然,若军中有内应助他会有所不同,但他们启境人又不是傻子,明面上守卫不严,不代表实际守卫不严。
外面白茫茫空旷旷,西图凝视了良久,正要收回目光时,看见了裴乐。
一回两回谈不妥,已经有数日无人同他讲话了,西图有些无趣,喊了裴乐一声:“裴兄弟。”
裴乐闻声,朝西图走去:“王子?”
“进屋,我们聊聊天。”西图邀请。
裴乐道:“我还是在外头吧,你有什么话就快讲,没有军令,我不能同你多说话。”
“你们这里过年吃什么?”西图起了个话头。
裴乐道:“吃饺子。”
“可能给我拿一些尝尝。”
裴乐狐疑地往桌上看了一眼:“你这里不是有饺子。”
“我想知道你们吃的是否同我一样。”
“行。”裴乐没有多想,“正好我前几日包了一些,拿几个让人煮了给你。”
“你不能给我煮?”
“谁晓得我是不是你的内应,煮饭自要交给专门的人。”
“看来我注定吃不上一颗完整的饺子。”西图看着雪地,苦笑一声。
先前给他送来的饺子真材实料滋味都不差,但都是戳破的,为避免里头包了“消息”。
裴乐挑眉:“你别与我卖惨,我若煮了饺子给你,届时是我挨罚,再者,你还差饺子吃?作为王子,山珍海味都吃腻味了吧。”
没料到这小哥儿言词如此不客气,西图也挑了挑眉,道:“你要如何才能送我完整的饺子。”
“你归属我国,我与你煮一大锅,管你三天都吃不完。”
“我若投降了,还轮得着你送我饺子?”
“这话说的,好似我争着抢着非要送你饺子一般。”裴乐心道北蛮人就是恶心,扭头准备离开。
西图忽地叫住他:“你去跟董香云说,我愿归降。”
裴乐转回头:“当真?”
“自然,我说出的话不会有假。”
“那你跟守卫说,别让我传达。”裴乐有些不信对方。
西图道:“劝我投降乃是大功一件,你不想要?”
“我不信你有这般好心。”
“你救过我,我送你个人情罢了。”西图说。
裴乐将信将疑,但还是去面见董香云说了此事。
董香云喊了王造成,三人人一块儿去西图房间,问他可是真的要投降。
西图说是真的愿降,但有条件,其一是助他成为北蛮王,其二是要一名皇亲女子或哥儿与他成亲。
“要我们的公主郡爷嫁与你,你能给我们什么?”董香云眼底闪过一抹冷色。
古往今来用和亲换取和平的数不胜数,有些是交两国之好,有些则是派了公主郡爷去管理属国,和亲只是个名义,还有其余许多状况不细说。
北蛮难缠,西图并非草包,西图所求的和亲自是第一种。
“身为属国,有什么好东西自当孝敬,身为女婿,自当为启境尽力。”
“说这般大话,你还要我们帮忙才能称王,凭什么要我们的公主郡爷嫁你。”王造成粗嗓道,“我看找个官宦哥儿嫁与你就够给你面子了。”
裴乐眉头紧蹙。
这般将女子哥儿当做物品交易来去的话语让他很不舒服。
他出声道:“若当真想要和平,真的想同我们交好,立盟约便是,何必要和亲证明。”
“盟约哪有和亲长久,若结为姻亲有了后代,子子孙孙无穷尽,岂非更加牢固。”西图道。
裴乐道:“你祖母可记得所有孙儿?你可能说出与你有亲缘的所有人的姓名喜好?”
西图自说不出。
莫说所有与他有亲缘的人,哪怕单论与他同父的人,他都不能全然说出。
先前张勋说北蛮王多情并非流言,北蛮王的子嗣简直是难以清点,从西图十二岁才被录入便可见一斑。
“既然不能,可就姻亲关系并没有那般牢固,不如盟约简单有效。”裴乐字字清晰。
西图望着他,忽然一笑:“可我就想和亲,我一个二三十岁的汉子,想成亲天经地义,你总不能拦着。”
“北蛮那么多女子哥儿还不够你娶?别老觊觎我们启境的。”王造成不满。
“若我降了,从此两国为一家,何必分彼此。”
裴乐道:“你想娶不代表我们启境的女子哥儿想嫁,没有人拦着你成亲,可你也不能硬要旁人嫁与你。”
西图一愣。
董香云趁势道:“这样吧,西图,我们助你夺得王位,随后你同我们回京面见陛下,宴会上自能见到启境所有适龄的公主郡爷们,若你能博得他们欢心,想必陛下不会拦着他们远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