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乐定定看了他半晌点头:“好,我把他放了。”
说罢,他要去给阿旺解绑程立先一步走到阿旺旁边,解开绳子。
阿旺攥着拳头,想要攻击这两人,但接收到哥哥的眼神又忍住了,只是说:“我不走。”
哥儿皱眉:“阿旺别任性。”
“我就是一个小孩要是走了,他们再把我抓回来,趁你不在把我杀了怎么办。”阿旺往地上一坐,“我不走了我就待在这里。”
哥儿眉毛皱得更深,裴乐道:“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就让他跟着我们吧,如此你也能放心。”
几息后,哥儿点头:“好。”
为表诚意裴乐将年轻哥儿解绑,对方全程没有反抗的意图,看起来还算安分。
但有阿旺的前车之鉴,裴乐并不认为这哥儿真的安分了,很可能只是缓兵之计想趁着他们不注意时逃走。
“你叫什么?”裴乐问。
“崔关,二十岁,核桃府的人。”年轻哥儿回答。
听闻“核桃府”三个字夫夫二人皆眉心一动。
崔关注意到,掌心微收。
“核桃府距离此处不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家遭了难,父母双亡,自己两年前讨饭讨到此处,认识了阿旺,就在这里留下了。”崔关说,“阿旺现在的房子是我租的,他平日里给我打下手,我给他一口饭吃。”
裴乐蹙眉:“你们平日里以偷盗为生?”
崔关坦然点头:“我是个哥儿,且没有身份户籍,找活儿只能找到最下贱的,那点钱不够我们花。”
“为何不将阿旺送去慈济院。”程立问。
阿旺自己回答:“我就是从里面被赶出来的,因为我打了一名官老爷。”
“为何打他?”
阿旺:“我不小心把水泼到他身上,他要打我,我当然就要打他。”
“如此说来不怪你,是那官差将你逼成如今这般。”裴乐道。
阿旺眼眶又有点热。
崔关毕竟是个成人,烦躁道:“现在我和阿旺的来历你们都知道了,究竟想要我们做什么,直说吧。”
“你爹娘是做什么的,武功又是谁教的?他们明明说看见一名汉子,你难道会易容?”裴乐继续问。
崔关道:“我爹娘都是耍把式卖艺的,我自幼跟他们学着卖艺,不会武功,易容我不会,但我的哥儿痣淡,很容易遮住。”
他伸出左手,手背上的确是很淡的一颗痣,也不饱满。
原来如此。
他自小学着耍把式,有几手绝活,又有小孩子做掩护,才能屡屡得手而不被发现。
裴乐让他们先洗澡换衣裳,明日一同去县衙。
“去了县衙要怎么说?”见裴乐要走了,崔关追上去问。
裴乐道:“如实说,你们偷了人家客栈老板多少钱,最好今日准备好,明日还回去,还有其他人的。”
“你我有缘,若你愿意将财物全部还清,我可保你免除牢狱之灾。”
“没有。”崔关动了动嘴,面色冷硬,“一文都没有,我全都花完了。”
“不说别的,你昨日才偷了我们二十两,一日就花完了?”
“花钱如流水,想花的时候别说二十两,就是二千两我也能一日花完。”崔关嗤笑了一声,“要么我怎么会成个贼。”
他话语间全无悔意,行的又是偷盗之事,教坏小孩,桩桩件件都像个恶人。
但裴乐却有种感觉,觉得这人并非生来就恶。
毕竟,哪有恶人说自己是恶人的。
就像此处县官,他只会说自己是个好官。
“依照我朝律法,你屡屡犯案,金额不低,至少面临三年牢狱之灾,届时你无法周济外面,阿旺怎么办。”程立眸色微沉。
崔关冷漠道:“我又不是他亲哥哥,被你们抓住都自顾不暇了,我能怎么办,你们又不可能放过我。”
阿旺低下头。
看了看这两人,裴乐眸色微动,语气寻常道:“崔关,你好好考虑一日,这间屋子留给你们兄弟休息。”
因为预备离开,他和程立的东西都收拾得整齐,此刻拿了包便能走。
两人另开了一间上房,跟原来的房间隔了两间屋子。
铺好床单,程立正要唤夫郎来试试床铺,门却突然被敲响。
裴乐打开门,第一时间没有看见人,然后才发现是阿旺。
裴乐放他进屋,关了门,等着小孩主动开口说话。
“你真的是大官吗?”阿旺看向程立。
程立道:“我不算大官,但官职比县令高。”
县令在阿旺看来已是天大的官,比县令高更是大官。
阿旺心里有了一丝希冀:“你们给我们住好房子,我相信你们,哥哥他不是坏人,他的钱都用来给我们这些小乞丐治病了,而且他偷的都是奸商的钱,没有偷过穷人的,你们能不能放了他。”
他一串话说得很快,因为官话不标准的缘故,有些字词裴乐听不清,但能够猜到意思。
裴乐问:“你哥哥收养了多少小孩?”
阿旺说总共有三个人,除了他,另外两个都病得很厉害,崔关一直以偷盗为生,就是为了给两个小孩治病。
至于为何那两个小孩也不能去慈济院,只因为他们是遭受了家里虐待,偷跑出来的。
“小花被她爹娘扔过,后来官府把她送回去,她被打得受不了才跑出来,小草是爹娘死了,被亲戚虐待跑出来的。”阿旺说,“他们都是乖孩子跟我不一样,你们要是当官的,把他们送去慈济院也行。”
慈济院在阿旺看来并不是很好的去处,但至少不会饿死冻死,也有郎中给治病。
阿旺说得诚恳,程立便向他保证,若情况属实,会让小花小草进慈济院,但偷就是偷,崔关自己不悔改,不愿意还钱,谁都救不了他。
阿旺红着眼睛跑出门了。
“若情况属实,我有意救他。”重新关上门,裴乐直言道。
他们要去核桃府,崔关是本地人,又有手艺在身,只要愿意听令,定能帮到他们。
再者,都是哥儿,他有意相助。
*
房间内,看见阿旺红着眼睛回来,崔关摸了摸他的脑袋:“当官的都一个样,别看这两个人长得好看,心一样是黑的。”
“他们说你要是愿意还钱,就能劝说县官不让你坐牢。”阿旺眼泪汪汪道,“崔哥哥,我觉得他们是好人。”
“好人当不了大官。”崔关道,“他们这些话就是哄你的,我就算愿意还钱,哪里来的钱还?”
若是他找正经的活儿干,能够挣到那么多钱,他又何必冒险去行窃?
“我去给你偷钱。”阿旺说,“我是小孩子,他们不会抓我去坐牢的。”
“若你因我而偷钱,他们更不会放过我了。”崔关叹了口气,“人各有命,就像你注定无父无母,就像我注定逃不过国法制裁。”
此话一出,阿旺哭得更厉害了,崔关并没有安慰对方,只坐到桌旁,拿了筷子吃饭。
他们这种人,每日能有口饭吃不饿死就不错了,像那种温情安慰,不是他们该有的造化。
崔关心里冰冷一片,奈何小孩的哭声实在尖利,他皱了皱眉:“阿旺,别哭了,坐牢有吃有喝,不一定是坏事。”
阿旺哭道:“肯定是坏事,要不然怎么都怕坐牢。”
“坐牢只是不能出门,那些混子在家里待不住,我不一样,我能待得住,而且牢房坚固很挡雨,不会受寒。”
“就是不好。”阿旺抱住崔关的腰,“我们还钱好不好,或者我们逃走吧,你肯定能跑的。”
崔关当然可以跑,他甚至可以带着阿旺一起走,可小花小草怎么办?
这样逃亡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我不跑,不过几年牢狱之灾罢了,就算死刑我也不怕。”崔关已做好准备。
早在两年前,他从核桃府逃走时,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握住阿旺的手腕,蹲下身:“阿旺,你且记住,这世道汉子比哥儿好过活,所以你得当个汉子,你永远是汉子,永远别向任何人透露你是名哥儿,明白吗。”
阿旺和他一样哥儿痣浅淡,比他的还要浅淡些,曾经左手受过伤,伤好后哥儿痣居然没有了。
哥儿体征本就与汉子相似,又是小孩子,没了哥儿痣,根本没人能认出阿旺是哥儿。
交代过后事,次日面对裴乐夫夫,崔关神色态度没那么冷硬了。
“你们抓到我却没有立刻将我送交官府,反而还将上房让给我,我猜你们并不喜欢这里的县官。”崔关道,“若你们想要利用我推翻县官,我愿意配合你们。”
“你当真愿意听我们的命令行事?”裴乐问。
崔关点头:“愿意。”
裴乐往后一仰,坐姿舒展:“你乃贼手出身,劣迹斑斑,我无法信你。”
程立唯恐他摔了,用手在虚扶着椅背。
崔关见状,知道裴乐是个能做主的,忍着气低头道:“夫郎想让我如何做。”
“签卖身契。”这是裴乐昨夜想出的主意,“签下卖身契,从此你就是我的人,我有契约在手不怕你跑了,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要你性命或重罚你。”
崔关神色变了变:“我卖身给你,然后去坐牢,如此对你有什么好处。”
“所以你签不签。”裴乐并不回答,只问对方。
崔关沉默。
裴乐不着急,把玩着夫君的手,又摸了摸程立的下巴。
“你这里有一个胡茬没刮干净。”
“等会儿你帮我刮。”
裴乐放松道:“不怕我将你的脸刮破?”
曾经有一次他帮程立刮胡子,使劲儿大了些,在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吓了自己一大跳,也害得程立好几日不能好好刮胡子。
程立也很放松:“无妨,只要夫郎不嫌弃我就好。”
夫夫两人和谐,崔关看着却难受。
他并非嫉妒人家夫夫感情好,而是怨恨上天。为何这些狗官对百姓敲骨吸髓,还能找到相爱的夫郎,能拥有如此美好的感情。
凭什么上苍这般不公平。
“我签。”良久,崔关终于给出答案,“但我卖身给你,得要卖身钱。”
裴乐本就没有打算强取豪夺:“二百两可够?”
崔关霍然看向他。
裴乐笑了笑,眸底好似闪着星光:“你有手艺在身,识文断字又会耍把式,还是个神偷,卖身钱自应多一些。”
难怪能如此得宠,崔关心想,对方的确很会蛊惑人心。
他都要被说动,误以为裴乐是个好人了。
见崔关眸生警惕,裴乐道:“二百两我给你现银,再给你一整日的自由时间,你想怎么花都可以。”
“但别想着耍花招,你若敢跑出此镇,我保证,绝不会心软留你全尸。”
崔关难得笑了一下:“二百两银子买我的命,值了。”
他能说出这般话,证明他并不会跑,裴乐拿出昨夜拟好的契书,先让崔关看过,确认无误后,才请了当地的乡绅做见证,签了卖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