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关花钱的这天裴乐收到了县官亲自送来的一整套金饰。
金步摇、金钗、金簪、金项链、耳环和一对金镯。
造型皆精致,分量都不轻,一只金镯约摸二两重。
除却金饰裴乐还收到了一千两白银及上好的笔墨纸砚。
“程大人状元出身,笔墨花费肯定不少,这些只是下官的一点心意。”县官恭恭敬敬说着,眼睛朝裴乐身后瞄去。
裴乐全都笑纳道:“家夫同我侄子出门了,也不知去的什么地方这会儿还没回来大人可要稍等一会儿?”
“程大人事务繁忙,下官就不等了。”县官说罢,反而朝裴乐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我听说夫郎抓了一个小贼?”
“我正要同大人说说这件事。”裴乐道,“那小贼偷了我二十两银子,现如今已经签了卖身契,成了我的人,故此二十两银子一事,还请大人撤案。”
“小事。”盗窃一类,苦主不追究本就可以撤案,更何况程立还有官职。
马县官喝了裴乐倒的一杯茶,欢欢喜喜离开裴乐让休哥儿将礼品都装进箱子里,自己进了楼上房间。
才关门,他就被人从背后拢住了。
裴乐顺势转身抱住了身后的汉子:“我不喜欢跟他打交道,装得太累了,而且他身上还有一股味。”
不算是臭味,而是一大股香料味,混杂着马大人吃下去的食物气息,形成一种难忍的腻味。
“子越受委屈了。”程立抚了抚夫郎的背,轻声安慰。
裴乐道:“委屈谈不上,就是想快些解决这边的事。”
今日程立待在屋内,故意不见马县令,为的是摆出状元出身的高傲姿态,也是给马县令下马威。
对付这种贪官,若是关系太好,也会让马县令心中生疑或觉得他们好欺负。
“快了,杨知府说他明日午时能到冷风县。”程立亲了亲夫郎的鼻尖,“若事情顺利,后日我们就能启程。”
*
杨知府来后,马县令当即被缉捕,但从马县令家只搜出了几百两银子,古玩字画等更是一个没有,导致案情陷入僵局。
好在关键时刻崔关站了出来,说他知道马县令的藏宝地。
马县令养了三名外室,他的财宝都放在其中一名外室的住处,放在密室中,就连那外室都不知道密室的存在。
崔关有一次想要去外室那里行窃,正好撞见马县令办完事独自出屋,才偶然发现这件秘密。
马县令落网,崔关是个窃贼的事也瞒不住了。
但崔关已经签了卖身契,愿将二百两银子拿出来作为对失主的补偿,裴乐作为主人也愿补偿一些,且崔关立了功。
一番周折下来,崔关免了牢狱之灾。小花小草进了慈济院,阿旺也能进去,但他更想跟着崔关。
至于牛掌柜和伙计小二,牛掌柜试图讹诈朝廷命官,判了一年,小二的确看见了窃贼,却配合掌柜谎称是裴乐,判了三个月。
裴乐给崔关和阿旺买了两身衣裳,一行人终于再次出发,向核桃府行进。
直至快到核桃府,崔关才说明了为何会偷到裴乐身上。
原来他先偷了牛掌柜,后来混迹在人群中,看见了程立夫夫和县官一副交好的场景,判定程立是个狗官,所以才去客栈偷了裴向浩他们的钱袋。
他现在愿意说实话,是因为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明白裴乐和程立是好人。
“可我不是好人,我犯了命案。”进核桃府境内前一夜,众人歇在驿站,崔关来到裴乐夫夫的房间,主动坦诚。
崔关的爹娘都是耍把式的手艺人,确实会武,挣的钱不少,但都是博命钱。
崔父崔母唯有崔关这一个孩子,因此对崔关倾尽全力地培养,要求十分严格,崔关幼时过得既痛苦又愉快。
在崔关十一岁时,爹娘表演发生意外,双双身亡。
崔关带着遗产住进了一位世叔家中,这位世叔是爹娘的好友,也是一同耍把式的伙伴,常常帮爹娘设计内容。
起初都很好,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崔关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世叔家花了他不少钱,表面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实际上阻止他学习任何事,只让他做家务吃喝玩乐。
且世叔给他说了一门亲事,高门大户,年龄相当,听上去很不错。可后来经过崔关托人打探,得知对方是个傻子,且是个爱打人已经打死了三个下人的傻子,
这是将他往火坑里推。
彼时崔关十六岁,意识到这件事,心下起了防备准备离开,却无意间听见世叔夫妻说话。
原来,他爹娘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世叔设计。且他拿到手的遗产只有一半,另一半早就被世叔侵吞了。
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崔关当夜便拿着菜刀将世叔一家杀了,一个都没有放过。
“他们对我没有防备,又是深夜熟睡的时候,杀他们很简单,比杀一只鸡麻烦不了多少。”陈年往事,崔关说起来已没有那么多情绪,“后来我收拾了些细软逃走,幸亏爹娘对我要求严格,我到底比常人强些,否则我只怕连手刃仇人的力气都没有。”
再后来的事就不消多说了,崔关一路逃亡,起初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后来发现好似没人追捕他,又开始往回走,走到冷风县,遇见阿旺几人,就在此处留了两年。
“我逃亡多年,你们抓了我算功劳一件,银子不完全白花。”崔关低下头。
夫夫俩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事,对视一眼,裴乐问道:“你世叔一家共有多少人?”
“夫妻二人,育有子女三人,共五人。”崔关顿了顿,神色再度冷硬,“只有大儿子比我大两岁,二女儿我小一岁当年十五,三儿子只有十岁,我一个都没有放过。”
程立道:“想必这三个孩子当年对你也不好。”
“老大不好,另外两个表面还行。”崔关回道,“他们都罪不至死,但我恨他们爹娘,所以杀了他们。”
见夫夫二人不语,崔关继续道:“事情就是这样,明日就到核桃府了,我既然选择将真相告诉你们,就绝不会逃跑。”
事情全部说完,崔关转头就走。
房间中只剩夫夫二人,裴乐叹了口气:“我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事,等明日到了核桃府,了解更多内情才行。”
世叔夫妻谋害崔关的爹娘,崔关复仇理所应当。可崔关又将世叔的三名子女全杀了,如此一来,是非对错便很难解释。
不管怎样,保下崔关花了很多银子,崔关又好不容易对他们敞开心扉,私心来讲,裴乐并不希望崔关赔命。
“我也是这般想。”程立道,“明日让崔关稍作易容,待我仔细查看卷宗,调查清楚再判决,兴许能有所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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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略燥,官道两旁候满了官员,百姓路过都纷纷称奇,有消息灵通之人,知道今日是新任知府抵达的日子。
“陆大人走了,要是来个贪官,我们百姓可怎么办啊。”更远处,一名老妇人哀叹。
她女儿看看四周,低声警告道:“娘,这话你跟我说就算了,可千万别说给别人听。”
陆大人之前的知府,初来乍到时听见有百姓担心他是个恶官,当即就把那人抓起来找了个由头发配边疆。
女儿这般警告,是为老母亲着想。
老母亲还不算糊涂:“我肯定不会说给别人听,就是觉得难受,我们老百姓还不够苦吗,怎么老是派贪官来折腾我们。”
她说着,不知想起什么悲苦事,几乎要哭出来。
女儿忙扶住她:“娘,不看了,我们回家吧。”
母女俩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却忽然听见一阵响动。
女儿回头一看,那些官员都站了起来,迈步往城外走去。
“新知府要来了!”
“看新官喽!”
几岁小童们不知愁,高高兴兴地喊起来,被几个衙役捂住嘴训斥了一番。
老妇人忽然不愿意走,要留在原地看看新官。
远处一阵热闹,用官话彼此寒暄交谈一番,约摸一刻钟过后,通判等府衙内官员簇拥着两人走了过来。
中间两人看着极其年轻,都束了冠,身姿挺拔,穿着官服的汉子人如冠玉,身边的哥儿鼻梁直挺,眼若星辰,也是极难得的好容貌。
“娘,他就是新知府吗,好年轻。”旁边的女儿感叹。
“看衣裳是他。”不知为何,老妇人心里忽然变得没有那么悲观。
这对夫夫长得这般好看,心应当不会很黑。
不止沿街百姓惊叹两人的年轻程度与容貌,前来迎接的官员心里大多也是震撼的。
他们知道前来的是名年轻状元,可谁也不曾想到状元风姿竟是如此的…如此的吸睛。
“程大人,夫郎,我们还是坐车吧,这里距离府衙还有二十里路。”走了一段,通判蔡文劝说道。
程立看向裴乐,裴乐道:“先前说了要走去府衙,不可半途而废,二十里路不算远。”
见他没有不适,程立接着道:“若蔡大人有急事处理,可先乘车离开,我和夫郎逛一逛。”
今日为了迎接新知府,所有事务都预先处理完或者延后了,哪里有急事。
蔡文忙说没有,继续陪着程立夫夫走路。
通判都跟着走,其他人自不必说,也得跟着。
核桃府贫穷,可再穷也有十几万人口,这么多人,官员若想自己过得好,有的是捞钱手段。
武官还好,文官平日里坐轿坐车,跟着走到半路就要不行了,又因为官职低微不敢吭声,咬牙坚持。
二三十里路对于裴乐夫夫来说倒是不值一提,两人都没有觉得累,只注意着沿途情景。
从京城到核桃府,行了这么远的路,裴乐对核桃府有一定的揣测,知道此地贫穷,可真正实地看见,场景还是令他心里难受。
已经入秋了,街上仍有许多光脚走路的大人小孩,几乎看不见马车,驴车也不算多,百姓或提或扛着重物。
裴乐看见一名夫郎右手蒯着篮子,篮子里放着油盐等物,左手牵着三四岁小孩,背上一个背篓,背篓是更小的孩子,里面还装着米面。
那夫郎个子比裴乐矮一尺,人十分的瘦,穿着补丁衣与草鞋,背负着如此重物,看起来实在可怜。
裴乐命人驾车过去,送那夫郎归家。
“夫郎真是人俊心善。”蔡文夸赞道,“难怪能得程大人看重。”
裴乐笑了一声,没有言语。
十二岁时他在程立面前可不是这样,再者,并非是程立看重他,而是他看中了程立,程立才能与他成亲。
蔡文只觉自己夸对了,毕竟谁不爱听好话呢。
他又找机会夸赞几次,见裴乐又帮了两名妇人,他忍不住道:“夫郎,此地多贫困,你帮一个也就罢了,多帮是帮不过来的。”
“我看他们劳苦,于心不忍,能帮一个是一个。”裴乐道。
蔡文道:“夫郎好意,可你不了解此地风俗,根本不懂。这些百姓你看着可怜,实则他们早已适应,能够自得其乐,不需要别人帮忙。”
旁边一名瘦官员附和道:“正是如此,若是这回帮了他们,他们非得不会感谢,反而觉得你作为官员就应该为他们做事,下回不帮他们还会被记恨。”
程立道:“身为官员,我们拿着朝廷的俸禄,本就该为百姓做事。”
“谁都在为百姓做事,可人心不足蛇吞象,百姓只会觉得我们做得不够多。”蔡文盯着程立年轻的脸,“程大人许是太年轻了,经历的事还不够多,不懂这些。”
程立看他一眼,顺着他的话温和笑道:“蔡大人懂得多,以后我若有不懂之处,还望蔡大人能够知无不言。”
“这是自然,下官身为通判,本就是辅佐大人的,大人若有不对之处,下官也会立刻指出来,还望大人莫要生气。”蔡文回击。
蔡文走的也很累了,心里积了怨气,且他本就打算给新知府一个下马威。
他官职低于知府,可不代表在核桃府他真的要矮知府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