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乐正在前往湖州府的路上。
湖州府与核桃府隔着一个中府中府由裴向浩交涉,湖州府则是裴乐前去。
湖州府如今的知府是广弘学。
从沈如初有孕起,裴乐去过广家数次尤其打完仗回京后,期间也与广弘学数次见面。
每次见面两人说话不超过三句,裴乐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逐渐没有感情了只将他当做寻常哥儿看待,对自己夫郎孩子越来越上心。
因此他才打算向广弘学求助。
说来可笑他曾经觉得广瑞是个贪官坏官,虽然贪得不够多,但贪就是贪,书上说“勿以恶小而为之”嘛。
后来见识了更多的官员渐渐竟发现,朝廷上下污水一滩,衬托之下,广瑞简直是个清澈无比的清官。
当然,广瑞曾经确实是个清官状元之才却困于县城,对长子的教导不会过于贪腐。
广弘学尚年轻,又有大官父亲庇护,夫郎也是个好的,想必不会是个恶官。他们相识数年同为知府,广弘学想必会帮他们。
裴乐加快了速度,赶在天黑时到了湖州府衙验明身份后,门人给他指了知府住宅的方向。
裴乐道谢后,赶去住宅,再度敲门说明身份,不多时,门人将他迎了进去。
沈如初从主院迎出来,看见他仍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么这时候来了,程立可有同你一起?”
“有急事。”裴乐没有说闲话,“我们进去谈,你相公可在家?”
闻言,又见裴乐只带着休哥儿一人轻车简行,沈如初正色道:“他在书房,我带你过去。”
广弘学也是刚上任不久,头一回做知府,许多事要熟悉,因此回了家还不得闲。
他和沈如初听裴乐说了事情经过,明白严重性,当即便表态愿带人前往核桃府。
从湖州往核桃府去,需要经过中府,因此裴乐在广家住了一夜,次日到城门口等裴向浩的消息。
裴向浩骑快马,午时抵达城门口,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中府不愿意帮我们。”
不止如此,中府也禁止广弘学带兵通过中府,说怀疑广弘学意图不端,恐对中府有恶。
“若是绕道,询问当地知府得耗费两三日,行路又得多耗至少两三日。”这是在全员骑马的情况下,若是士兵步行,耗费时间更会延长。
再者,蔡壶蔡文在核桃府盘踞多年,与周遭府衙关系交好,中府不同意他们过兵,其它府衙不见得能同意。
见裴乐垂首不语,广弘学道:“我又写了一封信,提了我爹的名字,应当有用。”
“若是没用,我先少带些人跟你回去,不会让程立一直孤立无援。”广弘学又道。
破除迷障后,再看裴乐与程立这对人,他有欣赏之情。同为知府,他也想维护正法,故此愿意鼎力相助。
沈如初看了夫君一眼,没说什么。
成亲几年,孩子都有了,他知道广弘学早放下了从前。
“多谢。”裴乐站起来,朝二人行了一礼,而后提出告辞。
他心里有种慌乱感,放心不下程立,任凭两人如何劝说都不愿再留一夜。
于是,趁着夜色还未降临,裴乐等人骑快马离开。
有孕之人通常不骑马,但裴乐原就有骑马的习惯,身体又强于常人,即使长途奔波,路上也未有异常。
回到家是寅时,寒气极重,门人见是东家十分惊喜,连忙将人迎进去,正要呼喊其他下人伺候,裴乐制止道:“不必吵醒他们,我们自会去休息。”
门人颔首,回了门房。
裴乐独自走进主院,环境寂静起来,只有火光和轻微的噼啪声格外明显。
裴乐一顿,朝火源看去——是个小丫鬟在烧药炉。
对方打着哈欠,专注看着火苗,习武之人脚步又轻,小丫鬟并未发现裴乐。
直到黑影笼罩自己,红儿才蓦地一惊站起来:“谁……东家?”
“我刚回来,这是在给谁熬药?”裴乐问。
红儿老实道:“给大人熬的药,大人前些日子受了风寒,郎中开了药让连喝三日。”
裴乐蹙眉:“大人风寒严重吗?”
“挺严重的吧,我听孔管事说,大人一直在咳嗽。”
程立幼时受过苦难,所以病弱了好多年,但从到裴家后,身体一直在好转,及至成亲时,已比普通汉子还要康健。
成亲几年,程立几乎没有生过病,就连北地那般寒冷都受得住,到核桃府怎会严重风寒?
裴乐心中一紧,快步走进主屋。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才走进去,还没有来得及点灯,就听见了一声咳嗽。
咳嗽声不大,似乎是无意识发出的。
裴乐心中更是紧张,唤了一声程立。
“乐乐?”程立睁开眼,脑袋还有些昏沉,怀疑自己幻听了。
屋中没有声音,一片黑暗,程立静默几息,确定是自己听错了,微叹一声,正要合眼,房间中却有一簇火苗蓦地亮起。
他朝思暮想的那张脸出现在光亮中,眸含担忧看着他。
“乐哥儿?”程立撑着床坐起来,又咳嗽了两声。
裴乐连忙走到床前:“你盖好被子,别让风寒加重了。”
程立点点头,重新躺下,握着夫郎微凉的手:“你怎么这会儿回来。”
“我不放心你,心里惴惴的,果然你出了事。”裴乐有些后悔,“我应该见到广弘学之后立刻往回赶的。”
“你腹中有子,应该多休息,至于我,我只是风寒而已。”程立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若你晚几日回来,我就已经好了。”
裴乐心中更加难受,放好蜡烛,在床边坐下:“若我晚几日回来,说不准你又被折腾出别的病。”
“不会的,这几日我没有去府衙,打算在家待到你回来。”程立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避害。
这话落入裴乐耳中,就是程立被那些人逼得只能缩在家里,若是出门一步都可能遭受伤害。
裴乐掌心紧了紧:“你怎么会感染风寒,他们是怎么害你的?”
“我看册子忘了时辰,门被人关上了,在库房中睡了一夜。”程立做了修饰。
见裴乐要发怒,他捏了捏夫郎的掌心,温声关切:“先不提这些,你此行可顺利?可有受伤?”
“我身体好着呢,但此行不算顺利。”裴乐简单道,“广弘学答应帮忙,可中府不同意他过兵,他说等天亮会先带一小批人过来,同时继续与中府沟通。”
如此结果,算是在程立意料之中:“只要广兄同意帮忙就好。”
“若是不能过兵,他只带几个人十几个人过来,恐怕没什么用。”裴乐说,“姓蔡的使阴谋诡计,我看我们也不必客气,我找个机会先揍他们一顿出气。”
“夫郎想为我出气?”
“自然。”
“好。”
出乎裴乐意料,程立竟想都不想就同意了。
见哥儿眸中闪过诧异,程立道:“我被他们折腾得这样难受,自然想报仇。”
“我一定为你报仇。”裴乐保证。
程立道:“你不能亲自动手。”
“放心吧,我是你的夫郎,会注意不留痕迹。”
两人说了一番话,期间程立又数次咳嗽,裴乐听着极为心疼,直想立即将蔡壶蔡文两人关进大牢,让他们饱受诏狱之刑。
*
蔡文近几日容光焕发,日日宠幸小妾,那小妾柔情蜜意,叫他心里更美。
“老爷,裴乐回来了。”蔡文才从房里出来,管家上前汇报。
蔡文怔了一下才想起来裴乐是谁:“几个人回来的?”
“去的时候几个人,回来的时候还是几个人,另外中府传来消息,裴乐向他们求助,他们没应下。”
闻言,蔡文心里又美了:“我还以为这小贱人去干什么了,原来是去搬救兵,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救兵是他那么容易搬到的吗。”
“老爷说的是,那小哥儿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根本就不明白这核桃府的天姓蔡。”
蔡文摆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老爷我只是帮天子管理罢了。”
管家连忙附和,又是一通吹嘘。
说话间主仆二人走到院外。
说是小妾,实则每位官员都有固定的纳妾名额,蔡文早已超了,原来的院子也住不下那么多人,因此后来娶的妾室都在别院。
此处的院子是一年前买的,为的就是娶这位美妾,院子并不十分大,地方也不够繁华,不过那美妾喜欢。
这会儿两人看了看左右,蔡文问:“车夫呢?”
马车还在,马拴在树桩子上,车夫却不见了踪影。
“刚才还在这儿,许是跑茅厕了。”守门的人走出来,回答有些慌乱。
——门人方才在偷懒,怕被责罚。
蔡文心情好,道:“那就等他一会儿。”
等了足足半刻钟,还不见车夫回来,蔡文有些不耐烦了,命门人去茅厕找。
门人很快带着脸色惨白的车夫回来,车夫弯着腰夹着腿:“老爷,我这肚子实在闹得厉害,容我告假一日,赶不了车。”
都闻见臭味了,蔡文好心情一下被打散,管家察言观色,骂车夫道:“赶紧滚,不能赶车还到老爷身边讨嫌什么。”
骂完,请蔡文上车,自己亲自赶车。
身为管家,赶车自是会的,就算不熟练,无非回家慢些,没有急事本就不妨碍。
可今日奇了怪了,他赶车没多久就觉得身上到处痒,只想抓挠,手不听使唤,险些摔进沟里。
车内,蔡文也觉得身上发痒。
这痒不太重,却不容忽略。
他忍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了,催促管家快行,早点回家洗澡。
管家连忙点头,身上痒得很,背后又催得急,左侧冲出来一匹急马,他手腕一抖,两匹马直朝旁边的菜摊子撞去。
——菜贩吓了一跳,好在没事,可马车就惨了,那两匹马被撞疼了,疾跑起来,管家根本拉扯不住缰绳,没跑出多远就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