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阴。
府学的膳堂很大,总共有六个窗口,售卖着不同的饭食也有卖冰饮的。
因为他们是在外面卖完饮子才来,这会儿只有七八个人在买饭,膳堂中约摸有一半座位是空的。
裴乐注意到,的确有非府学的人在用饭。
周夫郎也注意到了这让他稍微自在了点。
程立道:“阿嫂,你们先找位置坐下我去买饭。”
“好我们去那边坐。”裴乐指了个位置。
两人在空桌坐下,周夫郎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别人的,心情又放松了些。
大家都是差不多的。
不多时程立先端了两盘饭菜过来。
两盘都是一样的,一饭四菜,分别是四喜丸子、五味焙鸡、炸茄盒和素三鲜。
还有一小碗豆腐白菜汤。
后给自己端的一盘,自然也是一样。
周夫郎和裴乐是并排坐的,程立则坐在了裴乐对面。
裴乐拿起筷子先每样菜尝了一小口,入口竟样样惊艳,比他吃过的馆子都要好。
他还以为程立请他们来膳堂吃饭,只是不想让阿嫂自轻,原来饭菜竟也是真的好吃。
难怪府学大门敞开着外面那么多卖吃食的,膳堂还能有这么多人。
价格也不算贵,裴乐视力好能远远看清墙上挂着的价目表,他们吃的这些,一份需要三十四文。
若是少打两个菜,不要汤,一顿饭不到二十文就能满足。
当然,自己在家吃是最便宜的。
“程立。”吃到一半,有同窗过来打招呼,笑道,“难得看你来膳堂吃饭,这是你家里人?”
程立坦然回道:“是我未婚夫郎和他的阿嫂。”
“阿嫂好,哥儿好。”同窗点头为礼,扫了一眼他们的饭菜,“你们一家人吃着,我先走了。”
“好。”
那同窗很快走出膳堂,想到对方一切如常的态度,周夫郎心下微动。
似乎,确实是他自轻多想了。
四个菜一道汤,还有白米饭,裴乐最先吃完,用手帕擦了擦嘴,无意识地环视四周。
这一看,还真让他看见了晦气的人。
——邓间兄弟。
邓氏兄弟坐的离他们比较远,食盒放在外侧,几个精致的盘子摆在桌上,邓荣手中拿着的瓷碗也十分精致。
一看就是自家送来的饭菜。
邓间对旁人高高在上,个个都瞧不起,对这弟弟倒是真好,不仅给邓荣添汤盛饭,还帮邓荣擦嘴。
……
想到邓荣的年龄,裴乐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怪异,看着邓氏兄弟只觉难受,遂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等到周夫郎和程立也吃完,三人便离开膳堂。
府学大门常开着,谁都可以进,但学内许多地方锁着门,甚至有人看守。
简单逛了一圈,见天气越来越阴了,裴乐和周夫郎便赶着驴车回家。
他们运气不错,回到家天上才开始落雨。
“下午卖不成包子了。”周夫郎回屋换了身衣裳后,站在檐下有点可惜道。
裴乐道:“卖不成正好歇一天,阿嫂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去茶馆听说书。”
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处就有茶馆,他们天天去府学时都会路过,里面有个说书人。
周夫郎心疼钱:“算了,我还是在家里做针线活吧。”
“阿嫂。”裴乐走到周夫郎身边,旧事重提,“正好今日无事,我教你认字吧。”
不等周夫郎拒绝,他又道:“如今我们生活在府城,府城大多数人都识字,处处挂着字牌,你若不认识字,做什么都不方便的。”
见周夫郎似仍有犹疑,裴乐继续说:“就只学三个月,每日学十个字,很简单的。”
“好。”如今不似村镇那么繁忙,周夫郎心态也有改变,“我跟你识字。”
当初程立教裴乐时,在纸上写了许多大字,裴乐一张都没有丢,全都保存得很好,这回来府城也一并带了过来,如今便派上用场。
*
府城的书院包括府学,都是逢一休沐。
六月二十一,孙文卓要去外祖家,程立不用去教书,得了一日空闲。
之前两人约好去骑马,正好休沐日晌午不出摊,就趁此机会去了郊外马场。
郊外有两家马场,价格差不多,沈家的马场看起来大一点,他们便去了沈家的。
二人都没有提沈以廉的名字,因此原价付钱,两匹马半个时辰,花了五十文。
选好马,两人先并排跑了一圈热身,裴乐看见不远处有马术师正在教授如何跨越障碍,便策马过去学习。
沈家马场每到休沐日都会安排马术师免费开课教授骑技,哪怕没有交钱租马,也可以在旁边听,这也是马场吸引人的一大特点。
裴乐听了一会儿就明白了,策马到空地尝试,果然一次就成功。
他眸光不由得发亮,喜形于色:“程立,我学会了。”
“哥哥很有天赋。”程立由衷夸赞。
裴乐语气更为自信:“我也觉得自己有天赋,我们去比赛吧。”
他说的比赛是方才马术师讲的,马场的障碍赛。
每逢一休沐日,马场会在上午和下午各办三场障碍赛,每场限七个人参加,头名可在马场免费玩一整天。
比赛显然是图一乐,奖励微薄,强度也很低,设置的栏杆很矮,且并未固定在地上,马儿一踢就倒。
但程立仍不想裴乐去比赛。
他觉得不安全。
“哪里不安全了,草场上有划线,我们只在各自的跑道内跑,很安全的。”裴乐下定决心,“你要是害怕就不参加,反正我要去玩一玩。”
他驱使马儿往比赛处跑,程立立即跟上:“乐哥儿,我没有害怕。”
“我知道,你只是不相信我的骑技。”裴乐有点生气。
程立解释:“乐哥儿,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担心其他人技术不够连累到你。”
“你就是不相信我。”裴乐道,“你自己比赛不害怕,却担心我去比赛,不就是觉得我比你差。”
程立……程立无可辩驳。
他意识到自己的确轻视了哥儿,低头认真道歉:“对不起,我不该不相信你。”
“没关系,毕竟我的骑术是你教的,我也没有骑过几次马,你不相信我很正常。”裴乐明白道理,但心里还是有些小小的不快。
程立怎么能不相信他呢,明明刚刚还夸奖他有天赋。
裴乐攥紧缰绳,心想,程立越是不相信他,他越是要证明,自己是完全可以拿到第一的。
原本准备比赛的有五个人,加上他们两人,正好七个。
司射倒数三声,七匹马同时冲了出去。
裴乐和程立在最前面。
“比赛”两个字似乎有特殊的魔力,尤其胜负难分时,会让人更想一争高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留手,驭马越过一道道障碍,最终同时过线。
裴乐跳下马,看向终点的司射:“我们谁是第一?”
“都是第一。”司射拿出两个黄色精雕木牌,递给他们,再次笑道,“恭喜二位,你们同获头名,凭此木牌可在马场内任意游玩一整天。”
“谢谢。”裴乐接过木牌,心里原有的不快烟消云散。
他看向程立,唇角微扬:“怎么样,我不比你差吧。”
未婚夫郎神采飞扬,程立语气不自觉柔和:“哥哥很厉害。”
“那当然,我毕竟是哥哥嘛。”裴乐说完,顿了一会儿,又凑到程立耳边,悄声补充说,“你也很厉害。”
说罢,他快速上了马。
这两匹马身上挂着代表半个时辰的木牌,他们解不开,得回去找工人解,顺便把交的钱要回来。
这些做完,正好辰时过半,马场的人渐渐多起来。
裴乐从工人口中得知马场有射圃,就和程立牵着马往射圃走,途中意外看见了在布庄遇见过的那名富贵哥儿。
富贵哥儿穿着一身鹅黄薄衫,身边仍跟着那名侍哥儿,眉心却微微蹙着。
马场的掌柜眼尖看见富贵哥儿,立即迎上前:“三少爷……”
“废话就别说了,把我的马牵来,若有冰饮就盛一杯。”富贵哥儿语气不大好。
掌柜好似完全没感觉到对方的坏脾气一般,依旧笑得跟花似的,连连应声去办。
裴乐看的稀奇,心想这富贵哥儿可能比想象中看起来还要富贵,亦或是出手过于大方,才能让掌柜如此殷勤。
不过再富贵也跟他没关系,他和程立继续往射圃走。
广思年走到阴凉处坐下,侍哥儿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少爷,这一壶是凉的,要喝一点吗。”
广思年点头,面色仍不太好看。
最近不知怎么回事,他总是觉得心燥难安。夫家给他请郎中把脉,郎中说是天热的缘故,开了安神的方子,连着喝几天却不见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
侍哥儿道:“少爷,我看那郎中是个庸医,他开的药不如不喝。”
“我也不想喝,可药是婆母亲自熬的,我不想辜负她一番心意。”说到这里,广思年愁得叹了口气。
他嫁人两年多了,一直无所出,好在婆母待他和善体贴,只是偶尔提几句。丈夫也会揽过,说是自己专心学业,不常回家的缘故。
但也正因他们待他好,有些时候他觉得他们的好意有些多余,也不好意思推掉。
“少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待会儿我找名郎中来给你看看吧。”侍哥儿知道自家主子的难处。
广思年摇头:“上回不舒服,我自己请了郎中,婆母为此自责大病一场,夫君心里也难受了好几天,觉得两头没有照顾好,我不想他再为难。”
“我们悄悄看郎中,不让别人知道。”侍哥儿劝道,“你这段时日瘦了好多,若让枝夫郎得知,他该心疼了。”
身子确实不适,但上回婆母病后,夫君一整夜没有休息,着急上火也确实让他印象深刻。
广思年还是摇头:“我就是热的,待夏天过去就好了。”
—
沈家马场的射圃分为两种,一种只能单纯的练箭术,另一种可供骑射。
骑射太容易误伤他人,因此都是单独圈一小块地,采用包场制。
今日两块地都被包出去了,裴乐二人只能在外面射箭。
马被栓在一边,风徐徐吹过,裴乐松开右手,木箭破空划过一道弧线,最终钉在草靶上。
虽然不是靶心,但裴乐还是挺高兴,叫程立快点射箭,想看看谁更准。
“我没有练过,应该是你更准。”程立说完,射出一箭,果然没有中靶。
“就差一点,下一箭就该中了。”裴乐给未婚夫递箭。
下一箭却并没有中,下下支也没有中。
旁边一个汉子蓦地发笑,声调明显是在嘲笑程立箭术不好。
“多练练就好了。”裴乐只当没听见,继续递箭。
程立确实没有练过箭术,准头不行,用完一把箭,只有两支中靶。
正是十几岁好颜面的年龄,又是在未婚夫郎面前,程立耳根微热,将弓递给裴乐,语气装得平静:“你玩吧,我给你拿箭。”
“不玩了。”裴乐抬头看了看天,“晒得很,我想去买点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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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侍哥儿劝道,“你这段时日瘦了好多,若让枝夫郎得知,他该心疼了。”
这里【枝夫郎】这个词对应的是姨娘,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自我感觉合适[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