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裴乐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柴,继续说:“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二两银子。”
“对我这么好。”程立声音略低语气情绪不辨。
裴乐将火钳放到一边,看向书生:“你是我未婚夫,我自然要对你好。”
火苗跳跃,少年的眸底藏着真诚程立不自觉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脸颊:“哥哥,我有别的挣钱方法不用家里给钱。”
以前年龄小且没有功名拿裴乐的钱也就罢了,如今有了功名,家里吃住又不让他交钱,他没有再要钱的道理。
裴乐道:“别的方法一样要劳累还是我给你钱吧,你将精力节省下来,省得累倒了,我还要心疼。”
“我有分寸,不会叫自己累倒。”
“那你没钱了一定要告诉我我有钱。”裴乐说。
程立心底有暖意:“我会的。”
—
两炉酥饼烤完,裴乐准备回屋睡觉了,手腕却被人拽住。
他回过头。
程立道:“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不行。”裴乐下意识拒绝。
“只是看伤,不做别的。”程立保证,“若是我对你不规矩你只管喊人打我。”
裴乐抽出手腕:“我才不上你的当,你又不是郎中,看过后又不能让我伤好。”
“我有活血散瘀的药。”
“那你把药给我我自己抹。”
见哥儿防备着自己,程立只得进屋拿了药,交代用法:“涂抹在淤青上,轻轻揉按十几息可促进吸收。”
“知道了。”裴乐接过小药瓶,快速跑回自己房间。
确定门窗都关好了,他点了油灯,脱下外衣,将袖子撸起来,先试探性地给胳膊上药。
药油抹上去有轻微发凉的感觉,他按照程立说的轻轻揉按,立时感觉到疼痛。
他将木塞堵回去,药瓶放在床头,不打算再上药了。
反正淤青不碰它就没什么感觉。
吹灭了灯,窸窸窣窣躺到床上,裴乐忽然想到——程立为什么会有药?
等到次日早上,他就找机会问了这个问题。
“邹洋给我的。”程立解释说,“就是误会我们家枣糕有问题,出手打了我的那名同窗。”
原来如此。
裴乐心里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程立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受过伤就好。
邹洋给的药颇为见效,早上忙碌过后,裴乐找悄悄掀开袖子,便发现抹过药的地方淤青好转了很多。
没涂过药的其它位置,淤青则变动不大。
既然有用,等回家忙完家里的杂事后,裴乐就忍着疼,把自己能够到的地方都按流程抹了药。
背部够不到看不见,裴乐动了动肩膀,又转了转腰,感觉背部应有两处淤青。
要不就让程立帮他抹?只是背部罢了,应当无妨。
裴乐心里打定了主意,等傍晚程立回来,趁着对方放书包时,跟着对方进屋:“程立,你帮我抹下药吧。”
“不是不叫我看?”程立故意说。
裴乐理直气壮道:“这会儿还有光亮,和夜里又不一样。”
再者,若是前一夜就叫程立帮忙,那肯定不止帮他抹背,恐怕还要看别处,气氛就更加不一样了。
不过,说是有光亮,实际上外面早就日落西山,关了门窗,屋子便漆黑起来。
程立点了油灯,裴乐叫他背过身,随后自己脱下上衣,又将衣裳垫在床上,然后才趴上去,只露出背部,让程立回头。
背部因为常年有衣裳护着,肌肤看起来细嫩不少,也因此,肩胛骨和脊骨两处的淤青看起来更令人心疼。
程立伸手轻轻触碰:“疼吗。”
“有点疼。”裴乐侧着脑袋枕在棉枕上,盯着程立腰带上的绣字。
这是他几个月前送的那一条,上面绣了他的名字。
程立经常用这条腰带,以至于布料的颜色有一点消褪,但绣字半点没有受损,依旧十分清晰。
腰部被布料覆盖去了凉意,肩胛骨传来温热痛感,裴乐微微蹙眉,没有吭声。
油灯将两人的身影投到墙上,裴乐嘴唇紧抿着,不是因为疼痛得难以忍受,而是因为别人涂药和自己涂药到底是不一样的。
或许是因为过了一夜好一些了,程立给他揉按没有那么疼,但触感却格外明显,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也格外响。
还有一种莫名的燥意。
“好了。”程立收回手,退开了些。
他直面着裴乐的伤处,原没有任何绮念,这回离远了点,忽然看见哥儿红透的的耳垂,才意识到外面已经天黑了。
“你背过身去,我穿衣裳。”
程立忙转身。
周夫郎喂了驴,又把堂屋扫了一遍,见裴乐还没有从程立屋里出来,窗户还关着,他不得不去敲门:“乐哥儿,时候不早了,出来帮阿嫂和面。”
“这就出去。”裴乐系好最后一个结,开门出去。
程立跟着走出去:“阿嫂,我来和面吧。”
晚上只做后一天的酥饼,要和的面其实不算多,洗干净手后,周夫郎往瓷盆里加好了面粉、水、油,让程立将其和均匀揉成团。
而后,他拉着裴乐出了厨房,走进堂屋。
他将堂屋的油灯点着:“乐哥儿,你们方才在屋里做什么?”
裴乐眨了一下眼睛,谎道:“没什么啊,我今天读书有几句话不太理解,所以找他请教。”
“我没听见你们的说话声,再者既是读书,怎么关着窗户?”
裴乐道:“我嫌冷就把窗户关上了,许是因为关了窗户,你才没有听见声音。”
见他不说实话,周夫郎皱了皱眉,握住裴乐上衣的一道绳结:“你这衣裳带子原本系得不紧,怎么进去一趟就变紧了。”
裴伯远让他跟着裴乐来府城,就是要他看顾好幺弟,免得出变故。
他看着裴乐从襁褓长到如今,心里早就将裴乐当亲生孩子对待,自然不会有一丝马虎。
平日里两人亲近,他知道二人感情好将来要成亲的,因此不说什么,心里却仔细着,以防两人越了雷池。
这回发现衣带不同,他心里“咯噔”一声,但又想到裴乐并不是那等昏头的哥儿,程立也不是那等下作人,才能心平气和将哥儿拉到堂屋说话。
见瞒不住了,裴乐只好说实话:“我肩膀受伤,让他帮我抹了药,没做别的。”
“怎么会受伤?”周夫郎眉头皱得更紧了,“谁打的?”
裴乐道:“没有人打我,我昨日去广府,三少爷的院子里种着果树,我爬上去摘果子,不小心掉下树摔伤了。”
他解开衣带,扒开衣裳给周夫郎看肩胛处的淤青,用知错的语气嗡声道:“也不是特别严重,我是怕你说我,也怕你告诉大哥,才没有跟你讲。”
裴乐身上的确有药味,淤青处看着反光是抹了药油,周夫郎心疼道:“这么大一片,摔下来可不得疼坏了。”
“就疼了一下,昨天都没怎么疼,今天早上起来才开始疼。”
闻言,周夫郎将他的衣裳重新拢好:“既然疼就别干活了,这事儿我不告诉你大哥,但你下回可别莽撞了。”
“我这回摔疼了,下回肯定长记性。”裴乐保证道。
“明日我给你上药,别再麻烦程立了,毕竟还没成亲。”周夫郎又说。
裴乐连忙点头应下,表示知道了。
*
裴乐自己并未觉得伤有多重,他心里有数,过不了几天就没事了。
但或许是肩背的淤青吓人,接下来几日周夫郎和程立都不叫他经手任何重活,顶多让他帮忙烧火扫地,包子铺也不用他看着。
难得如此清闲,裴乐算着顾水水休沐的时间,去找对方玩了一回。
下午回家路过布庄,他看见墙上挂着的腰带,进去挑了两条颜色好搭配的,又给周夫郎选了一双鞋,总共花费五钱,掌柜送了他两条素手帕。
继续往家走,裴乐看见公告栏人挤人,便也过去观看。
原来是张贴了新告示,因为府城中也有不识字的,亦或曲解文意的,官差朗声陈述了一遍意思:“府内新增律文,往后不论地位,但凡诬告者,皆受处罚……”
竟是他提的建议真被采纳了。
听着周遭不断传出的喝彩声,虽这些人未曾提及他的姓名,裴乐还是感觉到无比高兴,一路走回家如踩着云彩一般。
晚上一家人吃饭时,周夫郎先提了新告示的事。
他是在铺子里听说的,笑着说是件好事。
裴乐佯装才知道,点头也说是好事。
程立看向未婚夫郎。
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悄悄对他眨了眨眼,眸底闪着光彩。
等到吃完饭,裴乐把腰带递给程立:“给你的,两条正好替换。”
程立笑着接过,展开后却发现腰带上只有流纹。
“怎么没有你的名字。”
“这是买的腰带,当然没有绣字。”裴乐顿了顿,忽然眉梢一扬,“你若是想要绣字,可以自己绣。”
他知道程立不会绣,故意这般说,想看程立会有什么反应。
他想了很多种,却没想到对方道:“那你教我。”
“我若教了,你真的绣?”几息后,裴乐问。
程立点头:“你若教了我就绣。”
书生的神色不像在说谎,但裴乐到底没教。
程立愿意总穿着原先那条绣字腰带出门,足以证明对方的真心,剩下的腰带也就没有绣字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