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在马场玩过晌午几人一同去了四海楼。
四海楼也就是广思年所管理的酒楼,分为两层,一层大堂二层包厢装修得雅致,餐桌之间相隔较远,一层几乎坐满了人。
裴乐观察了一下,发现大部分桌面上有自己家做的点心心情不由得明媚。
进了二楼包厢,每人点两样菜裴乐点了松鼠鳜鱼和五宝鲜蔬。
松鼠鳜鱼裴乐只在书上看到过待到菜肴上桌后,果然金黄漂亮,宛如工艺品一般,让人舍不得动筷。
相比之下五宝鲜蔬便平平无奇了,只是五种时蔬清炒,味道虽好,可想到售价那么昂贵,一盘就要八十八文裴乐不禁肉疼。
包子铺里卖十文的枣糕,在这里一块被切成八块摆做一盘,售价也是八十八文。
裴乐不禁想,若是自己开了点心铺子,名声宣传出去后卖得比这里便宜那么多,会不会影响这里的生意。
“不会的。”广思年道,“酒楼就是比别处贵来这里吃饭的人都知道。”
“那他们为何还要来这里吃饭?”裴乐想不通。
广思年道:“他们通常谈生意请客来这里吃,这里环境好,能够彰显对客人的重视。”
裴乐还是不能理解。
彰显重视,就要花钱当冤大头吗?
不过这里确实环境好,听不见隔壁包厢的声音,从窗户往外看,能够看见房屋、行人还有远处的湖泊。
裴乐吃着松鼠鳜鱼,原本措词好的话随着酸甜可口的鱼肉一同咽了下去。
他原想着这两天让酒楼帮忙免费给顾客送点心,宣传一下新铺子。
可酒楼一份枣糕就卖八十八文,若要免费送,他每份还要再倒贴七十八文,这哪里给得起。
还是自己想想铺子开业后,如何做活动吧。
*
傍晚回到家,裴乐下意识找寻程立,没有找到人,这才想起,从今日起,程立开始在官府做事了。
“这天都黑了。”周夫郎坐在院里,一边用布擦着鸡蛋,一边道,“等会儿让你大哥去接程立。”
裴乐点了点头,拿了块干净布,蹲下一起擦鸡蛋。
他跟大哥阿嫂说了酒楼里的物价,两人也纷纷惊叹。
“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别。”
“有钱人都是傻子不成。”
“兴许是咱们太穷了,等有钱了之后就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了。”裴乐这般说着,心里仍是难以理解。
晚上裴伯远将程立接回来,在院子里烤酥饼时,裴乐又和程立说了此事。
程立道:“那些人赚得太多,八十八文在我们看来很昂贵,在他们眼里却如同毫毛,花费毫毛换来赚大钱的机会,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裴乐恍然大悟,四海楼的环境比普通的食馆要好,这些好在他看来不值那么多钱,因为对他而言,那些环境就只能看。
但对于那些权贵富商权而言,更好的环境是真的能换来大利益。
“你好聪明。”裴乐感叹道,“我完全想不到这一层。”
不知想到什么,程立眸色闪烁了一下:“我也是听旁人说的。”
“是小时候听人说的吗。”裴乐听程立说过一些小时候的事,对方原本家境不俗。
“嗯。”程立点头,“我有一个亲戚是富商,他对我爹说过这些。”
“那你也很聪明,小时候的事都能记的这么清楚。”
程立淡笑了一下,往炉内添了根柴,没有再说小时候的事。
他记得清楚,一方面是因为记忆力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富商亲戚要带他父亲做生意,是一桩赚大钱但坑百姓的事,父亲拒绝了,并劝对方也不要做,此后他家便没有了富商亲戚。
裴伯远问程立今日在官府感触如何,程立便将官府的见闻说了。
其实是比较无聊的,他和沈以廉去了之后,书吏就给他们拿来了很多文书,随后一直在教他们如何看,如何处理。
“听起来这些文书都很重要,若是弄丢了,是不是要蹲大牢?”裴乐问。
程立摇头:“不会,能够交给我们的文书没有那么重要。”
裴乐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怕有人故意窃取文书,然后栽赃在程立头上。
*
正月十五当天,点心铺子终于开业了。
裴乐起了个大早,亲自爬梯子挂上红灯笼,又用布擦了擦牌匾。
牌匾上是“乐福糕坊”,是程立帮他取的店名,字也是程立写的,门口还挂了一副相应的对联。
铺子内挂的价格牌是他自己写的,如今他的字练出来了,看着也是板板正正的,不会丢脸。
糕坊和包子铺类似,也是后面做厨房,糕点蜜饯摆在前面卖。
不同的是,包子铺那边有桌椅,糕坊没有,但陈列糕点所用的木桌更大。
因为糕点铺都是开一整天,什么不够现做补足即可,再者手艺不能轻易外传,所以暂时只请了两名帮工,一个烧火,一个劈柴做杂事。
包子铺那边又招了一个人,还有裴伯远看着,不用操心。
临近巳时,鞭炮声响。
“好吃的糕点!蜜饯!饮子!”
“开业有优惠,满十五文减五文,满三十文减十文……”
裴乐和顾水水两人吆喝起来。
——今天过节,顾水水休沐,知道好友开业,自然过来帮忙。
不止有他,还有广思年、单行、沈以廉也来了,但这些人好面子不肯当街叫卖,只在旁边站着。
节日里大家更愿意花钱买些糕点,又见铺子前全是俊俏的哥儿汉子,木板上写明了价格不怕被坑,便大胆挑选起来。
客人多,好在帮忙的也多,个个都会算账,一时间倒是不乱。
不到晌午,准备好的糕点便售卖空了。
开业头一天自然不可能关门,正好裴伯远来了,周夫郎便说他们夫夫两个在铺子里干活,让裴乐程立带其他人去馆子里吃饭。
裴乐应下,又从铺子里拿了个食盒:“那我们就去了,等会儿把饭菜给你们带回来。”
“好,随便带一点就行了,我吃的不多。”周夫郎一上午都在厨房,一直闻着香味,闻都闻饱了。
裴乐明白对方的意思,再度应下,和其他人一同往食馆走。
上回在四海楼是广思年请他吃饭,今日他和程立请客,自然去不起四海楼。
他们选择了府学附近的张家食馆。
张家食馆也是两层,他们去了二层包厢,点了十道菜两道汤。
米饭馒头则是各人按各人的量的点。
广思年道:“乐哥儿,你们也该租个两层的铺面,这样能够让人去二楼吃点心,会更有名气,可以卖得更多更贵。”
“我想过租两层的,可是太贵了,若是能顺利经营还好,若是不能,我赚的钱可就要全部亏进去了。”裴乐解释道,“我家底薄,实在是亏不起。”
若租大铺面,不仅铺子租金贵,需要的人手也多,教旁人做糕点他不放心,若是找亲戚或者信得过的熟人,又得安排住处,又是一笔钱。
他精打细算过,才打算租个小铺子,稳扎稳打的来。
单行说稳着来很好,沈以廉也附和。
几人说着话吃着饭,裴乐余光往窗外随意瞥了一眼,不想竟看见了熟人。
——庄凌。
庄凌独自一人,正好走到食馆下面,裴乐动作微顿,犹豫着要不要喊人,就看见对方进了医馆。
生病了吗?
如今天气寒冷,若是不注意的确容易感染风寒。
思及此,裴乐继续吃饭,准备明日再去探望庄凌。
左右庄凌看起来很正常,应当病得不重。
再者,他跟庄凌说过住处和包子铺的地址,庄凌来了却不找他,想必有别的事要办。
*
十五灯节热闹,糕坊晚上也还开着。
厨房的火熄了,伙计们都下工回家了,眼瞅着买的人不多,剩的糕点饮子也不多了,周夫郎道:“乐哥儿你们去玩吧,我跟你大哥守着店就行。”
外头街景繁华热闹,到底是年龄小,玩心占了上风,裴乐眼睛弯弯:“那我们就去玩了,等会儿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
说罢,他拉着程立的手腕朝广场方向去。
正月十五比大年三十还热闹,广场正中有舞龙舞狮、杂耍等表演,四周皆是摊贩,售卖着各类吃食玩具。
正涛府本就是好地域,少有灾害,这几年府内风调雨顺,大家日子都过得舒心,愿意花钱,每个摊位前都有人,看免费杂耍的更是人挤人。
许是因为人多挡住了寒风,在广场上竟不觉得冷,两人的衣袖叠在一起,袖下牵着手,更是手暖心暖。
裴乐看了看四下,道:“早知道这么热闹,我们也该把糕点拿过来卖。”
见他还想着生意经,程立顺着话茬道:“今日在铺子里也能卖完,下回过节再提前来占位置。”
裴乐点头,眼睛从四周摊贩所售物品上一一扫过,还是决定先看表演。
长身红须龙由几十人举着,龙头做得威武霸气,盘旋、舞动,几十人配合得极佳,远看好似活物一般,叫人目不转睛。
裴乐连声叫好,心想府城就是阔气,乡下他只看过一回舞龙,那些汉子虽也配合得好,可龙做的却很粗糙,比不得府城精细,也做不得这般多的花样动作。
舞龙罢,一名青袍中年汉子走上台,高声问道:“舞龙好不好看?”
“好看!”群众皆喜气回应。
青袍汉子也面带喜气,笑呵呵道:“元宵节就是要看舞龙吃元宵,喝暖酒,说到暖酒,王举人新作了一首诗……”
这汉子看着体型寻常,声音却如钟鼓,传声极远,裴乐站在外围也能一字不差地听清楚。
他心想,这王举人好接地气,诗意直白,一点也不文绉绉,又朗朗上口。
才这般想完,就听见中年汉子继续说:“这诗中所说的梨花酒出自杏儿街的胡家酒庄,胡家酒庄的酒……堪称一绝,胡老板亦为人忠厚,方才的舞龙便是胡老板请诸位免费观看的,诸位说胡家酒庄的酒好不好?”
他才说了舞龙是胡老板出钱,今日又是喜节,百姓们要么不应声,应声的必然说好。
听着周遭的“好”声,裴乐乍然明白过来,这是在给胡家酒庄做广告。
竟还能这般宣传,今日之前,他全然没有想过,也没有见过。
裴乐捏了捏身边人的掌心:“程立,你说请这样的舞龙队得多少银子?”
舞龙得几十人配合,那么大的龙又得耗费许多布,细细缝制,不肖想便是一笔大数目。
“二百两。”程立还未回答,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裴乐往旁边看去,看见了广弘学。
广弘学穿着一身周正的月白衣袍,戴了顶绒帽,就站在裴乐身后三尺处:“舞龙队,写诗费,加之交与官府的费用,至少得二百两。”
“好贵。”裴乐下意识说。
广弘学笑道:“若是铺子大能收回成本,便不算贵。”
说罢,他忽然从身后拿出一盏精巧的七彩琉璃灯,递出去:“我才知你今日新铺子开张,未能备礼,恰逢此时遇见,又从旁处得了这盏灯笼,若你不嫌弃,我便借花献佛了。”
裴乐平日里见过的灯笼都是纸糊的,头一回见到琉璃灯,又这般精致漂亮,心知一定昂贵,遂婉拒道:“广公子,你太客气了,今日年哥儿已经来帮过我的忙,送了一份礼,我不能再收你的礼。”
“年哥儿送的是他那一份,这一份是我自己想送给你。”广弘学看着他,“你既能收他的礼,为何不能收下我的。”
裴乐心里闪过一抹怪异,还没等他思虑明白,旁边的程立开口道:“广兄,乐哥儿是我的未婚夫郎,我今日正打算送他一盏灯,你若先送了,可就夺了我这未婚夫的风头。”
闻言,广弘学并未收回手:“若是价高便能夺走你的风头,可见你在乐哥儿眼里并未唯一,既然不是唯一,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单单拒我有何用处,若你是唯一,又何苦惧我。”
什么唯一不唯一,听得裴乐脑袋疼,他道:“广公子,你快把这盏灯拿走吧,我不会收的。”
“为何?”广弘学问。
裴乐道:“人情往来讲究相互,我还不起贵礼,自然不能收你的礼。”
广弘学道:“我不需要你还礼。”
“那我也不能收。”天底下没有掉馅饼的事,琉璃灯珍贵,怎可能随手予人,给了他,自然是要求回报的。
裴乐无论如何不愿意收下,广弘学只得作罢,转身往别处去了。
眼见琉璃灯远了,裴乐看向身边人,只见程立微敛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是唯一的。”
程立回神,看向哥儿。
裴乐又说了一遍:“你是唯一的,不要多想了,哪怕不送我灯笼,我也觉得高兴,只要你陪着我就好。”
“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程立微诧。
裴乐道:“以前不知道,方才看出来了。”
不知为何,广弘学对他起了意。对他献殷勤,无非是想让他做后院中的一员,差些就如同广汪生的那些丫鬟侍哥儿一般,好些则如同广思年的阿爹。
裴乐心里明镜一般,知道不管哪一种都是被关在院子里不得自由。他自在惯了,又有吃有喝有事业,哪怕没有未婚夫,也接受不了那样的日子。
“更何况我还和你有婚约,所以你放心好了,我跟他绝不会有什么的。”
“我不是疑你。”程立心里动容,但还是要把话说明白,“我是担心他做出不轨之事。”
裴乐道:“我知道他的意图,自然会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