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休沐日。
今日是最后一天送布袋,裴乐准备了五十个。
现在街上已经有人拿着这种布袋买东西,甚至还有人将布袋改做衣裳给小孩子穿宣传效果已是有了。
或许因为是最后一天,今天来买糕点的人比昨日要多,直到中午才几分空暇。
“大家这几天辛苦了。”暂时没客人,裴乐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封给伙计们每人发了一个,“奖金不多但若是铺子的生意还能红火下去以后还有。”
原先就在铺子里干活的两名伙计:烧火的吴老太、劈柴的张大有都是一整吊钱。
后来的陈橘少一些,有九十文。
三个人都没有拆红封,但掂量着就知道不少,都纷纷笑说谢谢老板。
陈橘没有想到自己能够拿到奖金他跟着道了谢,心里既高兴又难过。
高兴多拿了钱,难过的是今日之后,他就不能留在这里干活了。
这里的工钱不是最高的,但绝不算少而且掌柜们都好相处。最重要的是,他是名十四岁的哥儿,既不高壮又不好看,很难找到合适的活计。
这里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
“橘哥儿。”裴乐唤他,“你还愿不愿意在这里干活?”
陈橘连忙点头:“愿意的。”
“那你明日继续过来以后工钱月结,但我不能保证用你多久。”裴乐道,“毕竟我这铺子不一定能一直开下去。”
若是以后生意还是不好他自然就没钱雇伙计了。
陈橘道:“铺子里的糕点又便宜又好吃,肯定能卖出去的。”
又说:“我也会帮忙宣传。”
—
一直忙碌到天黑,做出来的糕点都卖完了,布袋还剩下五个,裴乐给三名伙计一人发了一个,剩下两个留着自己家用。
程立今日去了一家寿宴,半下午就回来了,此时和他们一起打扫铺子。
何合第三次来到乐福糕坊,看见的便是程立拿着抹布擦桌子的场景。
他眉毛立刻皱了起来,对程立的兴趣立时淡了。
那粗麻抹布看着就脏,程立直接用手接触抹布,那程立的手肯定也脏了。
他忍受不了干过这种脏活的手碰自己。
而且,分明有伙计,为何要自己做这种肮脏事?
老板和伙计不分明,也难怪享不了福,一辈子苦累。
何合怨毒地想着,视线又落在了裴乐身上。
裴乐比他个子高,腰不粗,腿也不短,但是没他长得白,脸蛋不如他细嫩,手就更不用说了,整日干活,哪能比得上他精心养护。
可程立却为了这样一个哥儿拒绝了他,甚至广弘学也对裴乐有意思,为什么?
何合想不通,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何少爷。”程立忽然抬起头看向他,擦了擦手,“你若有什么话请进来说。”
何合看了一眼他油腻腻的手,蹙眉:“我不进去,你让裴乐出来。”
程立走了出去:“何少爷……”
事情既然因他而起,也应该由他解决,程立心中已经措词好,但他才说了三个字,就看见何合往后退了一步。
何合警惕道:“你回去,让裴乐出来。”
“你想对他做什么。”程立眸色骤沉。
“说几句话而已。”何合又退了一步,“你快点让他出来,我现在已经对你没兴趣了。”
闻言,程立眸色更沉:“我是他未婚夫,我必须知道你找他做什么。”
“未婚夫而已,谁知道最后和他成亲的是谁。”何合轻嗤一声,直接喊了一声裴乐。
裴乐正好洗干净了手,也不想让程立单独和何合相处,因此快步走出去,故意道:“何少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对我有兴趣,每次都找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程立想到方才何合说对他没兴趣了,再联想到何合说的“成亲”,目光不由地在裴乐脸上流连了一圈。
哥儿与男子本就相似,哥儿喜欢上哥儿的例子也不少,他有一名同窗的哥儿兄弟就跟哥儿在一起了。
何合若是喜欢上裴乐……
程立握住裴乐的手,与他手臂交贴。
裴乐自不可能窥见汉子心中的想法,但同样想在何合面前宣示主权,便没有将程立的手甩开。
何合眉毛蹙得更厉害,嗔道:“谁对你感兴趣了,我只是想找你做生意而已,你来马车上谈。”
他说完就往马车走,裴乐正要跟上去,程立却不松手。
“他不怀好意。”
裴乐道:“我当然知道他不怀好意,可这件事总得解决,我们总不能每日都提心吊胆。”
“可一直听他的也不是办法。”程立担心其中有诈,“更何况现在天黑了。”
何合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这次我不会带裴乐去别处,就在这里说,这样你们总能放心了吧。”
裴乐道:“既然不用去别处,何不在铺子里说。”
程立也说:“我们其他人可以离开,铺子里地方更大。”
他们都这样讲,何合虽然觉得铺子有点脏,但裴乐始终不上车,他最后只好走下去,和裴乐一起走进铺子里。
伙计们都已经走了,程立等人也守在外面。
关了门,裴乐率先找地方坐下,让何合也坐。
何合看了看四周,觉得铺子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脏,但还是没有坐下:“我想跟你做一场交易。”
“还是三千两?”
“三百两。”何合说,“你只需要帮我一个小忙,事成之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们,还会给你三百两银子。”
裴乐问:“什么忙?”
何合拿出一个小药包:“我知道广弘学喜欢你,所以我要你帮我把广弘学约到清风酒楼,并且想办法把这包药喂给他。”
这一听就是有毒的药,裴乐断然拒绝:“我不做。”
“你若是不做,我就想办法把这包药喂给程立。”何合威胁他。
裴乐伸手将药包接过,何合心中暗自得意,唇角上扬。
但他一个笑容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裴乐就突然站起来,直视他:“何少爷,我现在就可以把这包药喂进你嘴里。”
通常汉子身强体健,更扛药性,若对于汉子而言是毒药,对于哥儿而言,只会更毒。
何合瞪着眼:“你敢!”
“左右都是犯罪,给你下药和给知府嫡子下药,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裴乐说着,将药包拆开放在一旁,伸手去抓何合。
何合原本站着不动,直到裴乐真的将他按住,真把药往他嘴里倒,他根本挣扎不动一点,心底才滋生出恐惧,大叫了起来。
他的侍哥儿就在门外,立即推开门冲进来:“少爷!”
他见何合被裴乐按在柜上直流泪,吓得不行,忙去推裴乐。
裴乐一脚将其踹开,没有松手:“别过来,否则我就要对你家少爷下手了。”
“你敢,你若是害我家少爷,你一家子的命都不够赔的!”侍哥儿厉声威胁。
裴乐道:“我不想害他,但是他非要害我,既然我们一家子逃不掉,那杀一个赚一个。”
“我害你……”被人按着不能动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何合哭着求饶说,“真的没有害你,这药是假的。”
因为是无毒的假药,所以在裴乐言语威胁说要把药喂给他的时候,他才能一点也不害怕,直到感受到力量差距。
裴乐:“你保证以后再也不来骚扰我们。”
“我保证,真的保证。”
裴乐仍未松手:“你现在最多腰上有一道淤青,就算去告我,没有证据也说明不了什么。”
“我和广思年是好友,而且如你所说,我和广弘学也有些交情,我能面见知府,所以你若想私下做什么,最好掂量清楚。”
说完,他才放何合主仆离开。
铺子前后门锁上,一家人往玉河巷子走,彼此心情都有些沉重,但面上都没有表露出来。
今日一事过后,何合算是被他们彻底得罪了透了。但这也是没办法,总不能任由何合欺压。
回到家后,照常忙完后各自回屋休息。
铺子除了过年的几天,一日都不能关门,他们便得日日早起晚归的忙碌。
裴乐躺在床上,正催眠自己多思无益,早点睡觉,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动静。
他起身下床,打开一半窗户,看见了程立。
这还是第一次程立半夜敲他的窗户。
见程立穿着整齐,裴乐打开门,将人放了进来。
“你怎么这会儿来了。”裴乐小声问。
程立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裴乐重新上床,用被子盖住胸部以下,并披上衣裳。
窗户关着,屋子里几乎黑暗无光,程立坐在床沿道:“你今日太冒险了,若那包药真的是毒药……”
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裴乐自有道理:“他肯定不敢害死广弘学,所以那包药如果是真的,一定是迷药或者那种药,我只打算给他喂一点点,给他一个教训,没有准备全部喂给他。”
“他连约广弘学见面都要我帮忙,可见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我才敢下手的。”
“可你这样对他下手,他一定会记恨你。”程立道,“若再有这种事,你别动手,交给我来解决。”
“可我能解决啊。”裴乐下意识说。
而且程立也无权无势,交给程立来办,程立又能怎么办,岂不是还要冒险。
黑暗遮掩了一切,裴乐顺着床沿摸到了程立的手,才稍微安心了一点:“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莽撞了。”
“没有,你将一切都思虑清楚了,并不莽撞,相反十分机敏。”程立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哑,“可我是你未婚夫,我希望你能依靠我一些。”
可没必要啊,裴乐心想,他自己可以解决。
“乐乐,此事因我而起,本该交给我来解决。”程立又道。
裴乐道:“可我是你未婚夫郎,而且他几次找我,我总不能当缩头乌龟。”
的确不是裴乐的问题,程立静默了几息:“是我的问题,我未能及时解决。”
“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仗势欺人。”裴乐捏了捏汉子的掌心,纠正道,“这件事本就不是我们的错。”
这件事当然不是他们的错,但活在这世上,似乎弱小便是一种错。
再度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意识到得不断往上走,程立压住情绪,将哥儿的手塞回被子里:“我回屋了,你早些休息。”
“等等。”裴乐重新握住汉子的手,将对方拉近了些,重新解释说,“当时他威胁我,我很气愤,才立即动手,若是以后再遇见这种情况,我一定会更冷静,并且先和你商量的。”
“但你若遇见同样的情况,也一定要先和我商量。”
“当然。”程立立即保证。
他要求裴乐做到什么,自然自己也会做到。
黑暗中依旧看不见人,但裴乐能够感觉到,对方情绪好多了,应当是被他哄好了。
他拿出一件事与对方商量:“我觉得何合不会放弃下药,可能找其他人帮忙,你说我们要不要提醒广弘学?”
“若是提醒,他不一定会信。”
“可若是不提醒,我良心不安。”他不喜欢广弘学,但这种事他又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
程立道:“我会找机会提醒他,信不信由他自己。”
*
何合回到何府,洗过澡后,心里的惊疑不定才消退了。
幸亏他有后招,怕裴乐给广弘学报信,故意给了假药,想着若裴乐同意了,照计划行事,他再安排清风酒楼的人做内应,能退能进。
“那个哥儿实在是太粗俗了。”何合这会儿腰还疼着,是裴乐把他按住时,撞到了柜子侧边导致,“想不通为什么广弘学会对他感兴趣。”
侍哥儿道:“兴许是广大少爷没有见过那样的,图个新鲜。”
“肯定是图新鲜,若是想长久,他只怕早就攀上广府,嫁进去了。”何合恶意揣测着。
侍哥儿连声附和,好生宽慰了他一通,最后问他药是不是要扔掉。
——说的是真药。
“阿爹好不容易弄来的药,当然不能丢。”何合说,“你帮我想想其它办法,爹铁了心要我嫁给程立,可我不想以后被算计,我必须得很快成功。”
程立虽有一张令人惊艳的好脸,可广弘学模样也是很难得的俊,也很年轻,学富五车。他明明有机会嫁给知府嫡子往上走,干嘛要嫁穷书生。
—
广弘学在府学念书,同窗众多,他待人素来和善,家世又明摆着,入学没多久,就交到了一批新的好友。
但他还是总约程立一同用饭。
“程立那个人,说不清楚的,一边挣钱博名声,一边又很清高的样子。”蒋家兴对广弘学道,“你若是给他钱找他吃饭兴许可以,只是这样喊他,他多半不同意。”
广弘学果然又被拒绝了,蒋家兴道:“广兄,你为何总是找他,你知不知道,学内都开始有传言了。”
最后一句话,蒋家兴看了看左右,刻意压低了声音。
广弘学问道:“什么传言?”
蒋家兴:“不是我传的,我从来没跟他们议论过,你先保证不怪我。”
“谣言既然不是从你身上开始,我自然不会怪你。”
蒋家兴再度压低声音:“他们说你是断袖,看上了程立。”
断袖之风,文人贵族之中一直没有消失过。
权贵基本都爱养一两个身材纤细的美少年,有些爱嫖的同窗,也会给人吹嘘嫖到的温香软玉,其中就有汉子。
但大部分人会说自己只喜欢姑娘哥儿。
程立年纪轻,身材还未变得宽厚,恰恰是好男风的那波人最喜欢的模样。
但一开始大家并没有往这方面想,因为程立文才出众,大家觉得广弘学是为了探讨文章。
后来大家发现,程立对广弘学客气有余,却没什么欣赏。有些人觉得程立假清高,也想在知府儿子面前露脸,自发组了一帮人,想要教训程立,却在行动前被广弘学阻止教训。
“……再后来,就有人猜测说你喜欢他。”
广弘学感到可笑:“我阻止他们用我的名义行恶,维护自己的名声,结果却适得其反,毁了名声?”
“那些人就是不爱学习,闲的没事干天天瞎想。”蒋家兴道,“你若想破除传言,以后别再关注程立就好。”
广弘学道:“我不能不关注他。”
蒋家兴:……
广弘学看出他在想什么:“我没有断袖之癖。”
“我明白,程立文才出众,日后是你科举路上的敌手,你关注他只是因为学业。”
蒋家兴并不在意对方是否断袖,他说这么多只为拉近距离,讲出下一个话题:“不说这个了,我爹得了一匹奇马,长得特别大,简直能一脚将人踏死,你要不要来我家看看。”
“我曾从马上跌落错过科举,你邀请我去看奇马,可是想我回忆起苦事?”
“那就不看马,我爹还从外地淘到了一幅古画,万里河山图,据说是真迹,你在书画方面颇有研究,能不能来帮我们辨认?”
人总有好奇心,广弘学对画有些兴趣,对奇马也有兴趣,遂与蒋家兴约了时间。
——上次虽从马上跌落,可那并不足以成为阴影,只是一个经验教训。
*
“有身份就是好啊。”
程立正清洗毛笔,忽听见不远处的同窗甲一声叹息。
同窗乙笑侃道:“你怎么了,谁又惹你嫉妒了?”
课室内还有几个人还没有走,但同窗甲平素就是这个作风,一点不怕被其他人听见,又叹一声道:“比我好的我都嫉妒,最嫉妒广弘学。蒋家兴得了一匹高马,邀请他去看,我一向喜欢马,跟蒋家兴关系也不错,厚着脸皮去问,结果蒋家兴居然把我拒绝了。”
同窗乙道:“我也被拒绝了,他只邀请了广弘学一个人。”
毛笔被清洗干净,程立将它挂好晾着,知道就是今日了。
元宵节那天,蒋家兴遇见他们,说了一番故事,透露出岳父在同知手下干活。
若何合要做什么,找蒋家兴帮忙再合适不过。
他没有提醒广弘学。
并不是因为担心广弘学不信,而是因为若是提醒了,同在官场,此事很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是不提醒,广弘学真的被算计到,何合才会真的被处理。
待到沈以廉也收拾好东西,两人一同走出课室,走出府学,却意外地在大门外看见了广弘学和蒋家兴。
他们正在等候蒋家的马车。
程立听见蒋家兴道:“估摸着是路上出了什么问题,广兄,若你不嫌弃,我去租一辆车。”
广弘学点头:“你快去吧。”
沈家的马车恰好也没到,沈以廉说他要买饮子,问程立要不要。
程立摇了摇头,待沈以廉走向饮子摊后,他迈步朝广弘学走去。
他询问对方是否在等候蒋家兴,得到答复后,他闲聊般道:“果然只邀请了你一人。”
“何意?”
“我听同窗甲乙说,他们也想去蒋家看马,结果都被拒绝了。”
广弘学:“你也想去看?”
“不敢。”程立声音略低,“他既然只邀请你一个人,自然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我若去了,可能会干扰他的计划。”
说罢,见蒋家兴找好马车往这边来了,程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转身回到原位。
他言尽于此,至于广弘学有没有听出来,信或是不信,都与他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