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合坐在八角亭的矮桌旁正和同桌的姑娘哥儿说话,他旁边有一人身材较壮,刚才把他挡住了裴乐才没有看见。
“世上真有那么大的马?”
“我骗你们做什么……”何合很是骄傲地描绘着在赵家看见的那匹巨马,果然收获了一众惊奇、艳羡的目光。
被众人吹捧,他心中得到满足,正得意着后劲却忽然一凉。
他下意识回头,正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睛。
“何少爷请问方便移步吗我有事找你。”裴乐压着情绪。
想到上回被这哥儿按住动弹不得,何合道:“不方便,有什么事你就直接在这里说。”
“程立在哪儿?”
何合也想问这句话:“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看见他他不是你未婚夫吗。”
“可他不在这里。”
程立接了孙家的活儿,快晌午了人却不在孙家,定然有问题。
被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何合愠怒:“不在这里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自己的男人自己看不住硬往我身上泼脏水是吧!”
裴乐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何合带走了程立,他突然质问,已引得与何合交好的几人不满。
较壮的哥儿站起来:“你这人哪来的,何合今天来了之后,就一直和我们在后院玩这么多人都看的清清楚楚,你要找汉子,不去前院反倒来后院究竟是谁派你来的,是何居心?!”
这番话一出,其他人纷纷附和。
谁不知道女子哥儿名声的重要性,裴乐直接来质问,不明内里的人确实会觉得他有问题。
被一众女子哥儿围攻,这等事说又说不清楚,裴乐心中又急又气,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忽然有一名丫鬟跑着过来:“找到了!找到程相公了!”
*
话分两头。
程立并未被何合的人掳走,他今日回家换了衣裳鞋子,照常出门去候车亭等车。
候车亭是官府所设六角亭,可供行人歇息躲雨,更多是用于等车。
人在候车亭中,想要载人的马车骡车等就会停下。
程立才走进候车亭,就有一辆马车驶过来:“坐车?”
马车看起来还算干净,程立与车夫讲好价格,上了车厢。
本是很平常的事,可他上车后没多久,竟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再度醒来时,他人在床上。
程立悚然一惊,翻身坐起,先下意识摸了摸身上。
“这里是客栈。”广弘学坐在窗边,喝完剩下的半杯茶,“醒了就走吧,快晌午了,乐哥儿若一直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程立身上并无异样,衣着与昏迷前一致,连鞋子都好好的未曾被脱下过。
程立看向广弘学,目光深沉:“是你将我带到此处?”
“今日有人要暗算你,我带你避一避。”广弘学道。
“这话你自己信吗。”
“此乃实情,若非我救你,此刻你已与妓子同眠。”广弘学回视程立,“若你与他人有染,想必乐哥儿不会再要你。”
程立道:“那样岂不是正合你意。”
广弘学忽然站起来,问:“你以为我想要什么?”
“我若只是想要人,有无数种办法让他进门。”
“我要的是他心甘情愿嫁给我。”
他是真心看重裴乐,想要对方做正夫。既然是明媒正娶的夫郎,那就不能有丝毫不情愿,否则便是后患无穷。
“我听明白了。”程立走到窗边,看向窗外,“你想要他喜欢你,可他只喜欢我,若你陷害我,他心里只会记恨你。”
程立突然拿起茶杯摔在地上。
粗瓷杯子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满地。
他捡起其中一块较大的,往自己左手腕背划了几下。
他力道不重,但碎瓷锋利,瞬间血色弥漫出来,滴到地上。
程立又扯松发带,取下木簪折断。
“你欲图加害于我,我艰难逃脱。”
“拙劣。”广弘学无动于衷,“他不会信。”
程立道:“我知道他不会信,我只是想告诉你,即使我陷害你,他依然会喜欢我。”
—
孙家后院。
裴乐身量偏高,即使被团团包围,视线也能越过众人,因此他一回头便看见了程立。
程立发丝散乱,缎面的袍子上有几道不明显的脏污,左手藏在袖内,没有怎么摆动。
裴乐瞳孔一缩,推开挡在面前的女子哥儿们,跑到程立面前:“你……”
“我没事。”程立朝他笑笑,“就是路上马车出事,摔了一下。”
他谎称今日倒霉,马车车夫的车技不好,绕了路不说,还撞到树上,导致摔得不轻,这才来晚了。
“幸好路上遇见广兄,否则我会来得更晚。”
“怪不得找不到人,原来人还没有来,误会一场。”
孙老爷没有认出裴乐就将人放进来,裴乐自然以为程立已经进了孙家,孙夫人一直在后院,也不知道具体有哪些人到了,才造成这般误解。
事情都说清楚弄明白了,寿宴继续,程立则被带到一间空置屋子中整理仪表,孙家送了一件干净外裳。
“究竟怎么回事。”关了门,裴乐神色严肃几分,低声问。
他不信是马车的问题。若真出了车祸,程立只受一点轻伤,早该到了,他又不是不知道程立何时出发的。
程立将如何被迷昏的实情说了,继续道:“醒来后发现我被绑在陌生屋子里,我心中惊慌,想法子割断绳索,正要逃走时,广弘学从外面进来,说他只是让人将我迷晕,并未让人将我绑起来。”
“是他派人绑你?”裴乐听出关键信息,眉心不自觉蹙起。
程立点头:“他说今日有人要陷害我,他让人将我带走是为了我的安全。”
“什么安全,他就是看你不顺眼。”裴乐道,“他都知道是谁想要害你了,若真想帮忙,提前告诉你不就好了。”
说罢,裴乐拉起程立左边衣袖,果然,程立左手腕上缠了一圈白布条。
心里像是被刺了一下:“这是怎么弄的。”
“割破绳子时不小心割到了手腕,不严重。”
他说不严重,可联想到方才他整个左臂都不怎么摆动,裴乐觉得一定严重:“看过郎中吗。”
“看过了,没有大碍。”
裴乐还是觉得心疼,拿起梳子:“我帮你绾发。”
裴乐只给石头梳过头,那种小儿朝天辫。细算起来,这是头一回正经给人绾发。
发带解开,浓密的青丝倾泻,裴乐扫了一眼铜镜内,眼神顿了顿,又移到前面去看。
程立生得好相貌,平日里头发束起来露出整张脸已显得很俊,如今黑发垂下,更添颜色。
裴乐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遵循本心,在少年殷红的唇上落下一吻。
程立眸色微动:“哥哥这是在哄我?”
“不是,是我想亲你。”裴乐说着,又亲了一下,“你嘴巴有点干。”
他寻找茶壶:“我给你倒杯水。”
茶壶就在桌上,是方才孙家丫鬟拿进来的新鲜茶,不冷不热温度正好,就是茶杯有些小,两人各喝了好几杯。
又接了一次吻。
“不能再亲了。”裴乐从对方腿上起来,正要拿梳子,视线扫过程立的手腕,心里闪过一抹不对劲。
方才程立左手好像用力了,按在他的腰上,力道还不轻。
不疼吗?
兴许是伤得轻。
裴乐这般想着,视线不自觉又在程立的手腕上扫了一下。
左手腕被布条遮盖住,但右手腕喝茶时能看清,与平常无异。
*
程立的事并未影响到孙老爷子的寿宴,寿宴一切如常,裴乐也跟着吃了席面。
午时过后,程立和一众秀才举人聚集言谈,广弘学准备离开,裴乐自是要将马还给对方。
两人一道去了牲畜棚,将马找出来。
裴乐送对方离开,经过一段无人的路,开口问道:“何合今天真的藏了祸心?”
“程立跟你说了什么?”广弘学不答反问。
“他说你派人绑了他。”
“我没有。”广弘学停下脚步,“不论你是否相信,我没有害他,我知道那么做会惹你不高兴。”
又苦笑一声道:“自我们相识起,我自问并未有任何地方对不起你,且曾经救你出牢狱,可你似乎对我存有偏见,防我似防豺狼一般。”
裴乐道:“我也想不通,我们交集极少,而且你身边有那么多出众的姑娘哥儿,为什么还会对我感兴趣。”
这一点,广弘学自己心里也没有想明白。
初见裴乐,他只觉得对方是个长相还不错的哥儿,没放在心上。后来广汪生设计裴乐,也就是他们第二次相遇,他才对裴乐起了兴趣。
他没想到一个普通哥儿,竟能从那样的情境下脱身。
他对裴乐有了关注,越关注越觉得对方是个不同凡响的哥儿,不知何时便喜欢上了。
“我已有未婚夫,天底下好哥儿这么多,还望你另择良人,免得让彼此为难。”裴乐说罢,转身欲离开。
广弘学道:“何合的确包藏祸心,他今日带来的侍哥儿是万花楼的妓子,你若不信我,可另外找人打探。”
“我让人带走程立,是想通过这件事告诉你,我若想用手段分开你们,有一万种办法。”
他走到裴乐身边:“但我不会用那些手段,因为我有自信能胜过他,只要你愿意看看我。”
最后一句话他语气很轻,示弱明显。
裴乐看向广弘学,对方弱冠之年,承袭了父母的好样貌,又学富五车,可谓一表人才。
但裴乐丝毫不觉心动:“通过使手段来告诉我你不会使手段,我怎么信你?”
“你方才所说的‘胜过’,若是指其它方面胜过程立,你胜了也与我无关,若是指在我心中的地位,你永远不可能胜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