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伯远没有耽搁次日一早便租了辆驴车返回乡里。
第三天晚上,裴向阳、柳瑶以及他们的两个小孩八岁的石头和三岁的板子先来了。
他们坐着自家的驴车,另外雇了一辆骡车载着家具和行李。
“爹还在处理家中事物爷奶不愿意来,说想留在村里,三叔说他会照顾爷奶。”裴向阳一边说明情况,一边从妻子怀里接过小儿子。
板子年龄小路上睡着了,这会儿许是因为听见人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都是熟悉的人又把眼睛闭上。
裴乐想过爹娘年龄大了可能不想来,闻言略有些失落,但能理解。
他如今还不够有钱,房子都得租爹娘搬过来确实还不如在村里自在。
时辰不早了,几人没有说太多闲话,连同赶骡车的车夫一同去了附近的食馆,吃饱饭后由裴乐和程立带路去大院子。
帮着一同将家具卸下后,两人便赶车返回。
“我来吧。”走远些后程立心疼哥儿劳累了一天,想接过鞭子。
“你一只手怎么赶车。”裴乐不让,“难道你还想再出一次车祸?”
程立本就只是皮外伤,现在左手的几道伤口已结痂开始掉落了,不太影响做事。
“这会儿没人看见。”
“没人看见你手就能好了吗。”
几息后程立叹息一声:“我错了。”
“知错也没用,手伤不能复原。”裴乐是打定主意要对方长教训。
若不将惩罚坚持到底,让对方尝到甜头下次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
又是清晨。
清晨的被窝是最舒适的,最容易滋生困意。
因前一日干活多又睡得晚,裴乐打了两个哈欠,稍微赖了一会儿才起床。
洗脸洁牙,他不忘瞥了一眼程立,见对方只用一只手,才安心。
“我先去包子铺,你等会儿去把向阳他们接过来。”周夫郎对裴乐道。
没做早食,太忙了,这些天他们都是吃包子或者买别的早食吃。
裴乐点头,前一晚虽然送裴向阳他们过去,但晚上不一定认得清路,还是再接一趟好。
这般想着,他打开院门,正要套车,余光便瞥见了熟悉的人影。
是裴向阳他们来了。
“爹说你们缺人手,我们就想着早点来。”柳瑶下车道。
周夫郎既高兴又有点心疼他们:“是缺人手,但你们舟车劳顿,应该多休息一会儿。”
“坐车不算累。”柳瑶道,“我们早点来,早点把活儿做完,再一块儿休息。”
包子铺只需要他们做发糕、枣糕,这两样是比较简单的,周夫郎就先教了他们,然后才吃饭。
“吃包子还是想吃别的?”裴乐询问两个小孩。
石头说吃包子,板子说想吃点心。
“这会儿还没有点心,我去买两根油条。”裴乐做主。
油条在村里是不多见的,买回来后两个小孩也吃得高兴,就是话多,尤其板子,这也好奇,那也好奇,还问一天能挣多少钱。
有熟客见了就笑问谁家的小孩,裴乐就趁机介绍身份。
得知是周夫郎的儿子儿媳一家,熟客感叹道:“别家都是儿子带着爹娘发财,你们家反倒过来,看来还是周夫郎厉害。”
周夫郎连忙道:“我不厉害,是乐哥儿厉害,我沾了他的光。”
“阿嫂厉害,若无阿嫂,这铺子开不起来。”裴乐明白自己做包子的手艺。
他调馅还可以,但调馅也是跟着娘和阿嫂学的,包包子方面,他年龄小,论熟练度自是不如周夫郎。
熟客:“都厉害,都不是一般人。”
“我就是个一般人。”周夫郎心想,是他长大后运气好,嫁到裴家,裴乐也与他关系好。
在包子铺吃饱饭,程立去上学,其他人去糕坊。
糕坊的装修明显比包子铺要精致,板子一进去就“哇”了一声,石头自恃是个大孩子了,没有惊呼,故作镇定地左看右看。
“这俩小孩长的真俊。”吴大姐拉住石头的手道,“跟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石头骤然被陌生人拉住,有点不太舒服地抽出手,吴大姐又乐呵呵地笑了几声,没再去碰他,转而捏了捏板子的手。
周夫郎早就和伙计们说过自己儿子儿媳会来,如今见面介绍了身份,彼此客套寒暄几句,便各司其职地做事。
板子年龄小不知事,但有石头看着他,不叫大人费心。
为防止手艺泄露,和面的时候是不让伙计看的,只让裴向阳和柳瑶留在厨房内学。
吴大姐在前面负责招呼客人,陈橘被派去买晌午的菜肉,其他人则在后院做事。
陈橘买完菜肉回来,厨房还在教,他不好进去,便站在一边。
吴大姐接待完一位顾客,开始和石头板子说些闲话。
她这人爱说话也会说话,两个小孩原本跟她不熟,这会儿就能乖乖听她讲故事。
再来了顾客,陈橘上前接待,而后又看了看吴大姐他们,心里有几分自责。
他也想像吴大姐那样会说话做事,可话到嘴边就是没有勇气开口。
如今周夫郎的儿子儿媳来了,多出人手,若要开除伙计,恐怕第一个开除的就是他。
陈橘的心思除了他自己自然无人知晓。
晌午过后,柳瑶毕竟十几年下厨的经验,而且以前在镇上也做过点心,有些点心已能上手做好了。
铺子里忙得过来,裴乐就带着两个小孩出去玩了一下午,买了许多东西。
次日起,裴乐开始跟着牙人看房,也跟着庄凌熟悉庄凌的产业。
*
何合这些天过得很不好。
广弘学说会放过他,的确没有将事情告诉他父亲,可最近有传言,说他三更半夜出入赵家,许是与赵家什么人有染。
因着这份谣言,父亲已经把他叫过去两次,问他是否真有此事。
自然没有这档子事,他又不是傻子,赵家唯一年轻的汉子就是赵家兴,赵家兴已有青梅竹马的夫郎,他怎么可能与赵家人有染呢?
“空穴不来风,哪怕没有此事,你也该谨言慎行、洁身自好。”同知何光教育道,“别以为你是我儿子就能无法无天了,你到底是个哥儿,得注重名节。”
“知道了。”何合心里一肚子委屈,“哥儿的名节比天还大,打小您就教我,我记着呢。”
见他脸上明显不服气,但也不像与人有染的样子,何光没再说此事,提起程立:“程立这些日子伤了手,你明日做份鸡汤送去府衙,我与你们牵线。”
何合哪会做鸡汤,但想到自身处境,应下此事,又不理解道:“爹,你为何一定要我嫁给程立,程立和他未婚夫郎感情特别好,就算我嫁给他了,他再纳那哥儿为妾,两个人合伙欺负我怎么办。”
何光:“你不用担心这一点,那哥儿我会处置。”
“你要怎么处置?”
“我自有办法。”何光自不可能告诉哥儿。
何合道:“我还是不理解,府学中的才俊不是还有单行、沈以廉他们吗,他们也很年轻,而且家里有钱,没有婚约,爹为何不让我嫁给他们。”
“你一个哥儿什么都不懂,眼界狭隘,不懂得长久。”何光道,“我是你爹不会害你,程立是你最好的选择。”
何合心里更加憋气:“你又不教我,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怎么可能眼界不狭隘。”
“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何光不耐烦挥手,“你下去吧。”
何合从主院离开,心里难受得紧。
爹说是为他好,可他根本就看不清将来。
他心里有事没注意看路,走的也急,冷不丁撞到了一个人,是小他两岁的弟弟。
兄弟俩关系还不错,见他一脸怨气,弟弟询问原因,何合就将究竟都说了。
“程立比他们前程好,程立比他们更年轻还是案首,最重要的是……”弟弟压低声音,“知府大人准备收程立为义子,过不了多久他就是知府之子了。”
义子身份可高可低,有些官员广收义子,义子便不值钱,但广瑞从未收过义子,亲子也只有两个,义子便显得高贵了。
何合瞳孔扩大:“真的吗?”
“爹亲口跟我说的,我看你难受才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
“那爹要怎么处理裴乐,这件事爹跟你说了吗?”
—
夜晚
因庄凌中途不适,裴乐陪他去看郎中等待熬药花费了时间,因此天都黑了才往家走。
庄凌说他再过两天就要走了。
裴乐道:“不是说好的再过一个月吗。”
庄凌解释道:“我肚子越来越大了,那日你能看出来,旁人也可能看出来,再者月份越大,路上越难适应,继续留下对我没有什么好处。”
对方说的有理,裴乐说不出阻止的话,只好道:“既然提早出发了,你路上可以慢一些,不用着急赶路。”
“我明白,会照顾好自己。”庄凌道,“你也别让自己太忙了,凡事能交代下去就让旁人做,若事事都盯着,盯不过来的。”
裴乐也点头应下,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庄凌家门口,两人便分开。
因为两家住的地方离得近,裴乐胆子也大,没让旁人送,自己一个人往家走。
穿过一条巷子时,他看见有几个汉子举着一个人快步走过。
这种事他初次看见以为是有人生了重病,后来才知道,是嫖客租了妓子,这是在把妓子往嫖客家里送。
他不爱这种事,偏过脸不去看,继续往家走,却没走几步就捡到了一张帕子。
是极好的丝质手帕,上面绣着花样,有浅淡的香味。他看广思年用过,广思年说是什么什么楼里的绣娘出的新品,小小一张也不耐用就要二两银子。
被人抬着运送,身不由己的妓子竟用得起这般昂贵的手帕吗?
裴乐心里一凝,转身追了过去。
被抬着的那个一定不是花魁,因为请花魁上门另有一套流程,裴乐也见过,是一家大风月楼的花魁,真真是妆点得豪华光鲜,仿佛哪家千金小姐出行。
被抬着走的都是普通妓子,不该用这么贵的东西。
定是他们从哪里偷的富家小姐哥儿。
生怕里面是广思年,怕错过时机,裴乐没有想去报官,追了一会儿确定只有他们三个人运送,两个人抬着,一个瘦子旁边跟着,便出手偷袭了后面的汉子。
他虽是哥儿,力气却比一般的汉子都大,个子又高,一脚踢在腰上十成重,那汉子顿时扑在地上,磕到脑袋,连惊叫声都没发出。
前一个汉子被后一个撞倒在地上,被厚被子裹着的人压在他身上,倒是没有摔得太狠。
“怎么回事?”前一个汉子扭头,便看见一个人一拳打在瘦子脸上,继而掐住瘦子的脖子,往墙上一磕便晕了。
此次漆黑,他看不见裴乐手上的哥儿痣,以为是个凶猛的汉子,顿时吓得腿打哆嗦,转身想跑,可还没有跑出两步,就被踹倒在地上,脖子被被一双布鞋踩住。
“别叫。”裴乐压低声音,“你们抬的是什么人?”
“妓……妓子”
裴乐加重脚下力道:“究竟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汉子快哭了,“少侠,我就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你要把人带走就带走吧,我上有病娘下有幼子,实在是没办法才干这种事。”
“被你们带走这人难道没有爹娘?”裴乐丝毫不同情。
被裹着的人摔了一下给摔醒了,被子散开,他从里面挣扎出来,才发现这是什么情景,继而又发现自己衣裳有些乱,下意识又用被子裹住。
裴乐扫了一眼,此次黑暗,他只能看出没有胸是个哥儿,看不清脸。
“你是妓子吗。”裴乐问。
“你才是妓子,我是同知家的哥儿,你们赶紧把我送回去,否则…我爹定将你们碎尸万段!”何合威胁着,牙齿却有些打颤。
裴乐听出了他的声音,将最后一人也打晕,才道:“何少爷,我是裴乐。”
“你……”何合脑袋嗡地一声,一股绝望笼罩住他,“你要对我做什么。”
“我救了你。”裴乐说,“看不出来吗,他们三个才是将你偷出来的人。”
“真的吗,那你快将我送回家,我会让人重重赏你。”何合生怕他不送,着急道,“不仅如此,我再也不会骚扰你们,你肯定能跟程立在一起一辈子的。”
裴乐道:“我们本就该在一起一辈子。”
若早知道被偷的人是何合,他……还是会救。
何合对他来说是恶,那些人也是恶,且若是这次不救,下一次那些人就不一定会偷谁了。
他也是哥儿,说不定也会成为那些人的下手目标。
裴乐道:“你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回去。”
何合试了一下:“站……不起来。”
裴乐蹙眉:“我去喊人,你等我一会儿。”
“不行!”何合不敢待在这里,“你带我一起走,求你了。”
裴乐没理他,大步出了巷子,走到大道上花钱雇了两个路人,是一对夫妻。
过来让他们看过情况,确定不是骗人后,让女的去买绳子,男的先看着三个昏过去的人,裴乐去拦了一辆马车。
绳子很快拿过来,将三个人都结实绑住了,放到马车上。
何合起初不肯上车,被威胁了一通才上去,缩在角落。
那对夫妻拿钱走了,很快到了府衙,讲明情况,绑架妙龄女子哥儿本就是重罪,又因着何合的身份,府衙的人态度都很好,拿了上好的新衣裳让何合洗澡换上。
裴乐这么晚不回家,怕家里人担心,看见何合能自己走出来,想必没事后就打算离开。
“等一下。”何合叫住他,“你陪着我,等我家里人过来,我会让他们给你钱的。”
裴乐道:“我不要钱,只求何少爷说话算数,别再烦我们。”
何合默了默:“其实我的婚事并不由我做主。”
“是吗,他们能绑着你上花轿?”
“我不知道。”
裴乐有些恼火了,心想只当自己救了条狗,转身准备走,又被拉住。
“何少爷还有什么事?”
“你毕竟救了我,我……我劝你早日和程立退婚,你争不过我爹的。”
没想到自己救了人得不到半点好报,裴乐哂笑出声:“你爹也要嫁给程立?若你爹真的愿嫁,我倒是可以退出。”
“他当然不会嫁,但是……”何合欲言又止。
左右无人,见何合一脸纠结,裴乐猜出什么:“他要对我下黑手?”
“你退婚,离程立远点就没事了。”何合说。
竟真的要对他下黑手。
裴乐攥紧了拳头,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感受。
“或者你们早日成亲,早点认知府为义子,或许知府能庇护你。”何合索性将知道的都说了。
乍然得知这许多消息,裴乐心里一时间乱糟糟的。
“你不愿陪我就走吧,反正我在这里已经安全了。”何合说。
裴乐确实不愿陪着对方,闻言便出了府衙。
回到家只看见了周夫郎一个人。
周夫郎道:“你久不回来,程立去找庄凌问过,得知你早就回家了,以为路上出事,他跟你大哥都出去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