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病房外,江临野倚着墙,手上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脸色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晦暗不明。
“产后记忆障碍?”他重复着这个名词,语调平静,却让面前的陈院长绷紧了脊背。
“是、是的,江总,这和苏先生产前巨大的生理心理压力、激素剧烈波动、以及产后疲劳有关,不排除并发轻度抑郁的可能。在医学上是有先例的,不过是万分之一,但按目前情况来看,已经算alpha产后并发症中,相对......温和的表现了。”
“怎么恢复?持续时间多长?”
“通常......通过接触熟悉的环境或人物,有可能刺激记忆片段回流。至于持续时间......”陈院长额角渗出冷汗,有些支支吾吾,“个案差异极大,短则数月,长则......可能持续更久。我们需要进一步观察......”
“废话。”江临野将报告拍回陈院长身上,眼神冷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刀了对方,“下午六点前给我一个详细的评估和干预方案。记住,是详细,且可行的。”
陈院长打了个哆嗦,“明白!江总,我马上组织专家会诊!”说完,他一挥手,慌忙带着病房里的其他医生护士离开。
“陈墨,联系高泽礼,让他过来一趟。”
“是。”一直静立在旁的陈墨立刻应声,快步离去。
走廊重归寂静。江临野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推开病房门。房间里,苏时行已经重新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一言不发。
失忆?
江临野走到床边,俯身,近距离地凝视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瞳孔里挖掘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苏时行的“前科”太多,多到他无法轻易采信任何看似无害的表象。
“真的不记得我了?”
苏时行闻声回过神,与他坦然对望,“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江临野,”他一字一板地吐出这个名字,停顿,观察。苏时行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你刚经历了一场生产,昏迷了将近一个月。”
“什么?!”苏时行的瞳孔倏地放大,他下意识低头,难以置信地掀开病号服的下摆。肚脐上方,一条淡红色的、尚未完全愈合的长长疤痕,清晰地映入眼帘。
他花了好几分钟才勉强消化掉这个惊悚的消息。
江临野的指腹缓缓落下,轻柔地抚过那道伤疤边缘,“这儿还疼不疼?”
“......不碰的话,没什么感觉。”苏时行紧紧盯着那道疤痕,仿佛要把它看穿,眼底充满了震惊,“我生孩子了?我?我可是......”话语戛然而止,他愣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法顺畅地说出后面的话,关于他自己,也一片空白。
“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江临野替他拉好衣服,又把滑下去的棉被细致地捻回他胸口。
苏时行有些沮丧地点头,“我是alpha,怎么会怀孕?”
“说来话长,等你出院后,我再慢慢告诉你。”
“好吧......”苏时行抬手按住太阳穴,努力想要抓住脑海里漂浮的碎片,换来的却是一阵隐隐的钝痛。
江临野握住他按在额角的手,拉下,将它握在自己掌心,然后低头,在对方错愕的注视下,在他的手背印下一个浅浅的吻,“你刚醒来,不用那么着急记起所有,休息要紧。”
苏时行整个人僵住,却没有立刻抽回手,试探地道,“你和我......我们?”
江临野唇角勾起一抹笑,望向他的眼神流淌着温柔缱绻,“还不够明显吗?”他把苏时行的手贴在脸颊,侧头又亲吻了一下他的掌心,动作自然亲昵,“我们是恋人。彼此深爱,毋庸置疑。”
“恋人?真的?”
“千真万确。”
“可是......”苏时行微微偏过头,眉心蹙起,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我看着你,总觉得心里......有点闷,堵堵的,说不清楚。”
江临野眼里掠过一丝阴晦,但面上只有懊悔和痛惜,他叹了口气,“怪我。在你预产期前那段时间,你心情烦闷,想去京市散心。我觉得路途奔波没有同意。我们为此大吵了一架。后来,你趁我忙于工作,一个人偷偷离开了家。”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时行的反应,“我找了你三天三夜,最后在一个偏僻的村子找到你时,你已经昏迷不醒......幸好,你和孩子都没事。”他收紧握住苏时行的手,“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是这样吗?苏时行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沉默片刻,再次抬头,“那......我们在一起,有什么证据吗?比如照片或者视频之类的?”
“当然有。”江临野回答得毫不迟疑,他从善如流地拿出手机,点开相册,将屏幕转向苏时行。
一张张照片滑过——湖畔餐厅的合照;分享同一块蛋糕的瞬间;那条五彩斑斓的彩色围巾特写......除开这些,绝大部分都是苏时行个人的侧脸或是闭眼酣睡的抓拍。
“你看,这些都是我们的回忆,”江临野的声音里充斥着满满怀念,“我都好好存着。等你身体好一些,出院回家,我带你慢慢看,一件件讲给你听。我们的家,你应该会感觉熟悉。”
苏时行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虽然记忆空空如也,但一种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画面里的人确实是自己。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微的阴影。他看起来安静而顺从,仿佛正在努力消化着突如其来的一切,尝试将眼前这个深情款款的男人,和那些甜蜜的影像嵌入自己一片空白的过去。
“抱歉,我真的没有印象了。”
江临野的情绪低落下来,却依旧温柔,“没关系,时行。记忆丢了,我会陪着你一点一点找回来,或者......重新开始。”
苏时行的“负心感”更重了,如果换作是自己,珍视的恋人忘却了一切,独留自己守着那些美好回忆,该多难熬啊。犹豫片刻,他鼓起勇气,拉过江临野的手,模仿对方刚才的动作,低下头,在那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做完这个生疏又略显笨拙的举动,他耳根微热,声音却努力显得坚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努力想起来的。行不行?”
江临野微微怔住,久违地没有立刻反应过来,随即,一个真正染上暖意的笑在他唇角绽开,“好啊,我会等的。”
“对了,”苏时行忽然想起什么,“我能不能看看孩子?”或许见到血脉相连的骨肉,能触动脑海深处某些沉睡的记忆。
江临野的眼神黯了黯,他垂下眼帘,“孩子因为早产,现在还在保育箱里,需要特别护理。医生说要再过一段时间,等各项指标稳定了才能出来。”怕苏时行自责,他立刻追加道,“别担心,他会没事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只要你平安醒过来,一切就都来得及。”
苏时行抿了抿唇,暗暗怪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抱歉,我......”
“不用道歉。”江临野打断他,忽然俯身,双臂收紧,将他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那拥抱的力度很大,勒的苏时行都有些喘不过气,“差一点......我就真的失去你了。还好,你回来了,你还在这里。”
尽管被抱得有些不适,苏时行却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拥抱里传递出的后怕。他迟疑了一下,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对方宽阔的后背,轻轻拍抚着,“我在呢,别紧张......”
江临野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
病房里一片寂静,唯有角落里那台监测仪,在无人注意的屏幕上滑过一串短暂而紊乱的波形。
三天后的午后。
刚被抽完几管血的苏时行正靠在床头闭目眼神,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病房门被“哐”地推开。
“时行!”
苏时行闻声睁开眼,一个穿着蓝色夹克、风尘仆仆的身影已经冲到床边,双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微微后仰。来人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上下左右扫视着他,“我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跟纸一样!”
“哎?”苏时行被这突如其来的熟稔弄得措手不及,只能愣愣看着对方。
“你真失忆了?我啊,俞迟!你最好的哥们儿!”俞迟看着苏时行茫然的眼神,心口像被揪住,“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去安静地方养胎吗,他们是怎么照顾你的,把你弄成这副鬼样子?”
苏时行挠了挠头,面对对方连珠炮似的质问居然有点心虚,声音低低的,“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迟哥,苏先生刚醒来不久,记忆区还不稳定,需要慢慢引导。”越陵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身后跟着面色平静的江临野。
俞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慢慢来。看着我,俞迟,你大学谁在你对铺的兄弟!还是作战伙伴,良师益友!”
苏时行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很神奇,他确实感觉到了一股没来由的熟悉感出现,甚至比那个“恋人”更加强烈,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