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传二OO七年七月
大友秀树二OO七年七月十六日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大友秀树打开了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吹 出凉风,让如蒸笼般的房间开始冷却。
“听说从今天起就正式进入夏天啦。”
椎名助理看着阳光顺着百叶窗的缝隙溜进房间,开口说道。 带来连绵大雨的四号台风昨天才走,窗外是夏季典型的蓝天。
更加不负众望的是,今天是七月的第三个星期一。对于外面的 世界来说,今天是法定节假日——海洋日。全家旅游其乐融融再适合不过了。
当然,刑事案件并不管什么双休日、节假日,随时都在发生。 检察厅不分年初、年末,全年无休。检察官也不能按照日历休假。
"如果今天放假,倒是可以去海边玩玩。”
"海边?在游戏里随时都可以去啊。”坚决贯彻室内生活的椎 名道。
大友脸上露出苦笑,心里却想等孩子再大一些后一起玩玩游戏 或许也不错。问题是他有没有那个时间。
大友重新回座位坐好,开始检查从法院送来的逮捕令。
今天下午,将按计划对上个月月末搜查其住处并实施逮捕的坂 章之进行再一次逮捕。
《刑事诉讼法》规定,针对一种犯罪嫌疑的逮捕只可实行一次, 检察厅方面最长拘留期限是二十天。如果是抢劫杀人之类重大刑事案件,这点时间并不足以充分调查取证,所以一般做法是:起初先以某个易定罪的轻度犯罪嫌疑逮捕,争取一些拘留时间,中途再换成重大嫌疑进行二次逮捕。这样一来就可以将拘留时间最长延长至四十天。若是嫌疑人拒不认罪或者是复杂的经济案件,也可能进行三次逮捕以获得更长的拘留时间。
这次坂的案子,迄今为止是按盗窃嫌疑逮捕拘留,今天则要按 抢劫杀人嫌疑再次逮捕。
坂并没有像本案共犯古谷那样轻易招供。但随着侦查的进行, 他基本承认了杀害古谷舅爷关根昌夫并携款潜逃的犯罪事实。从今天起再有二十天,应该可以确保起诉。
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大友看了看号码,觉得有些意外。那是一个“03”开头的东京 号码。
“喂,我是大友。"
“我是宫崎。还记得我吗? ”这是一个久违的声音。
“当然记得。在神奈川时承蒙您关照。”
打来电话的是警方的人。大友刚成为检察官不久去横滨地方检 察厅赴任时,他是神奈川县警方搜查二科的科长。他是所谓的“仕途警官m”,跟大友出身同一所大学,是比大友年长九届的学长。
检察官和警察之间的关系中包含有某种紧迫感,仅"协助"一 词难以概括。但宫崎是那种不太让人感觉到这种关系的人。可能也因为是校友,他对新上任的大友颇为关照。每年的贺年卡二人还相互寄着。现在他应该是在警视厅的组织犯罪对策部担任科长了。
“有个事我想先跟你说一声。”宫崎的话里有一丝威严。
“好。”
“佐久间功一郎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佐久间……?”这是个意料之外的名字,大友不禁反问了 一声。
“对,佐久间功一郎。现在让媒体大动干戈的森林公司的员工。 准确地说,应该算前员工吧。”
“啊,是。我跟他是同年级的同学。”
“听说啦。也就是说,他也算我的学弟……这个佐久间死了。 前天夜里从楼上摔下来了。不,是被推下来了。他杀。”
[1]仕途警官:日本警察身份有“国家公务员”和“地方公务员”两种。前者通过国家公务员考 试成为警官,日后直接进入警察本部、警察署以及警察厅成为管理层,也被称作“仕途警官”;后者通过地方警察厅筛选考试成为警官,主要在派出所、警察局等第一线进行工作。大部分警官属于后者。
大友说不出话来。
佐久间死了?他杀?
“案发现场在荒川区南千住的一栋公寓楼。嫌疑人是犬饲利男, 三十三岁,人已经控制住了。他是个犯罪团伙的头目,在东京北部到埼玉南部一带多次作案。现在很多这种非黑社会性质的年轻犯罪组织,表面伪装成正经公司,其实是半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你那里也有吧? ”
“嗯。”
“佐久间离开森林公司后,和这个犬饲勾结进行汇款诈骗。利 用的就是他从森林公司偷窃出来的客户数据。他们自己用不上的数据,好像还对外贩卖了。两人似乎赚了不少钱,但他和犬饲闹翻了,就落得这个结果。他这算是不小心一只脚走上了歪路,结果万劫不复了吧。”
“有这回事……? ”
大友勉强应和着,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偷窃数据?汇款诈骗?当听到非黑社会性质的年轻犯罪组织那 里时,他还想起了前不久刚搜查过的那座公寓。佐久间也在那种组织里?
“这个佐久间的遗物里有你的名片。你们之间有过来往? ”
大友觉察到宫崎话语里的威严更盛了。这不是他所谓的“有个 事要告诉”,这应该是一通取证的电话。
大友努力平复着心情,尽量冷静地回答。
“是。我父亲需要护理,去年十一月我托佐久间替我介绍了一 所老年公寓。当时一起吃了个饭,交换过名片。”
“护理父母啊……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真是个头疼的事。”
警方管理层也好,检察官也好,都是调动频繁、负担极重的工 作。据说,其中很多人都为家庭问题手足无措。
“那么,当时佐久间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没什么特别的……只听他说了一些护理行业的内部情况。 不过……”
“不过? ”
"他看上去多少有些攻击性,当时我也确实感觉他有些危险。 那之后,四月时我还给他打过一个电话,那时候他对业界的违规现象显得不以为然,我也比较担心。”
大友一边说一边自己也在回忆。电话里的佐久间,给人一种罪 犯的感觉。当然,当时他并没想到对方真的会犯罪。
"是吗,其实……佐久间常年服用兴奋类毒品,据查,他跟犬 饲的交情也是从毒品买卖开始的。去年十一月那时候,他很可能已经成瘾了。你所察觉的’危险’,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个?”
毒品?
以前办案时大友也接触过吸毒成瘾的罪犯,也知道有什么特征。 可是带着审视的态度观察罪犯时,和跟朋友聊天时关注的点完全不同。当时的他全然没有任何怀疑。
“吸毒成瘾的症状……对不起,当时我并没注意到。”
“嗨,除非出现十分明显的戒断症状,否则想一眼看出来是很 难的。佐久间从森林辞职后,你联系过他吗?”
"联系过。森林公司当时闹成那样,我打过好几次电话,但一 次都没通。”
"真的? ”
对方在提醒自己注意。不过,这应该不是在怀疑自己。
“真的。”大友简短地答道。
“知道了。总之,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关于佐久间的事儿。今 天公休吗? ”
“没有,在检察厅呢。”
“是嘛,咱俩都够忙的呀。”
之后二人又寒暄了两句就结束了通话。
大友再次回想去年一起吃饭时佐久间的模样。
情绪亢奋、多话。若说他是吸毒成瘾,那倒也说得通。但是, 他本来就是开朗、强势且爱说话的人,语气和说话时的动作也几乎和高中时一个样。
当时的佐久间谈论森林的业务时,说它多么顺利,前景多么无 量。可就在几个月后,佐久间却从森林叛逃,偷走数据,开始了诈骗,最后虽获得了暴利却葬送了性命。坠楼。
这不就是犹大吗?
为三十枚银币背叛了主的加略人犹大。
关于犹大的末路〈〈圣经》里有两种记载。《马太福音》中说他 上吊自杀了,《使徒行传》里说他身体仆倒,内脏爆裂而死——就像佐久间一样。
佐久间死时的模样大友并不知道,也不知道该不该把他所背叛 的森林比喻成救世主。
"没事吧? ”
椎名的声音让大友抬起了头,看见一只倒了水的杯子放在桌上。 哪怕只是在一旁看着,椎名一定也知道大友内心有多动摇。椎名虽然看起来不谙世事,有时候却比想象中善解人意。
“谢谢。是东京的一个朋友,好像牵涉一个案子。”大友说完 这些后喝光了水。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的朋友成为刑事犯罪案的当事人,这对大 友来说可能并非第一次。
十四年了。
接到佐久间最棒的传球那天至今,已经过去十四年了。
当时仅数米之遥的距离,如今已是绝望般的隔绝。
生者和死者,检察官和罪犯。
当大友在审讯罪犯时,佐久间在同一片天空下犯下罪行,吸食 违法药物,泄露他人信息,诈骗他人钱财,然后像是遭报应似的死去。
为什么?
这些无意义的问题一再涌现。
大友知道,佐久间其实是个有善心的人。
他从很久以前就是个带有攻击性的人,但他骨子里绝不是个坏 人。十四年前的夏天,当自己要求停止逃票时,他还支持过自己。就像其他罪犯一样,佐久间一定也是因为某种理由动摇了善性,成了一名罪人。
为什么?
嗯?阿佐,为什么选择了这条路?难道就没有其他选择吗?
大友想问他,不是作为检察官,而是作为旧日好友。然而,他 已经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犹大的背叛在神学界引起过种种论争。为什么背叛?是否包括 背叛在内都是神的意志?他得到救赎了吗?他得到审判了吗?
真相谁都无法了解。留下的全都是故事,只不过是依据《圣经》 的记载而进行的解释。
佐久间的事情也一样,已经无法解释清楚。
大友感觉自己像是被猛地摇晃着身体。
桌子上的圆珠笔在颤抖,甚至滑动了。屋内的文件夹和文件柜 都在发出声响。
这些震动和他耳朵深处的痛楚一样,并非由内心而起的幻觉。 地面真的产生了物理性的摇晃。
“哎,地震?哇,还挺大呢。”椎名慢了半拍,这才想起来观 察四周。
当天上午十点十三分发生地震,震源位于新潟县中越地区距离 海岸数公里的海上,后命名为新潟县中越海湾地震,震级六点八。自三年前中越地震以来,这是该地区首次发生里氏六级以上的大地震。
距离震源不远的X县同样震感明显,县政府所在地的X市记 录震度为三级。
斯波宗典二OO七年七月十七日
第二天,晚上九点十八分。上完白班的斯波宗典开着他的代步 车出了八贺护理站停车场。
斯波开着车,朝着跟自家相反的方向驶去。
中途他在便利店停下,买了三个饭团和一瓶乌龙茶算作晚饭。 便利店入口处摆着当天的晚报,黄底黑字的大标题《中越海湾地震核辐射危机》十分醒目。听说,受新潟大地震的直接影响,柏崎刈羽核电站发生了小型火灾和微量核辐射泄漏事故。媒体将该事故称为“危机”以博人眼球。现在想想,不久前森林的名字也常出现在那里。
斯波走出便利店,朝着八贺市北部的一个丘陵云雀丘驶去。很 多地方城市都这样,从住宅聚集地开车走个二十分钟,路边风景就差不多变成田地了。住宅和路灯开始变少,交通量和人流逐渐沉寂稀疏,路面的施工也是蒙混过关,车子一路摇晃颠簸不停。
开上一条左右都是杂木林的田间小道,再继续开一小段就能看 见一座小平房。斯波开车上前,停在了平房斜对面的空地上。
与其称之为平地,倒不如说是杂木之间留出的一块空隙更为合 适。附近没有路灯,再加上天色已晚,从外面若不仔细观察恐怕很难注意到这里停着一辆车。
熄火,关车内照明,斯波坐在车里盯着斜对面的平房。
这间房子是半瘫痪的独居老人梅田久治的家,也就是被营业所 里某个人擅自配了钥匙的那一家。
守在这里或许能见到那个人出现。
斯波觉得,把另配的钥匙寄存在了办公室的应该是罪犯一一^擅 自配别人家的钥匙无疑是犯罪行为——的失误。
因为有意识地这样调换并没有任何好处。很可能罪犯并没注意 到原厂钥匙和另配钥匙刻的字不一样,所以无意中放错了。那么也就是说罪犯还不知道斯波发现了配钥匙的事。
不知道罪犯是否只配了这一家的钥匙。有可能他也配了寄存在 办公室的其他钥匙,只不过梅田家这一把拿错了而已。
罪犯配钥匙的真正目的斯波并不清楚。钥匙是用来开门的,那 么最终目的应该还是进到屋内。
斯波想知道罪犯是谁,进到别人家里又想做什么。
一开始斯波打算找别的同事商议,可是又无法保证对方就不 是罪犯。因为能打开办公室钥匙箱的也只有八贺护理站的工作人员。
这几天上完白班后斯波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像侦探一样把车 开到这里边休息边观察情况,直到清晨四点天空泛白。这算不算监视呢?
他自己也知道这事儿办得挺蠢。
假设罪犯打算使用配来的钥匙擅闯民宅,也不一定就是在斯波 监视的时间里。这个可能性应该更高。斯波自身的睡眠时间也因此大幅缩短。他算是睡眠时间较短的体质,可他干着那么累的工作还天天这样,身体也要扛不住了。
即便如此,斯波还是想知道罪犯的真正身份。
斯波在八贺护理站的同事们,从团站长开始往下算,大家都是 “优秀的人才”。护理行业的现实很残酷,不能光靠理想和空话,需要人面对现实的同时带着使命感投入工作,而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斯波不觉得他们会去配客户家钥匙潜入人家家里。当然,斯波并不熟知同事们的内在。人是分内在和外在的,而且谁都有一时冲动的时候。又或许这个人有着什么特殊的理由。
这事要说是好奇心作祟也不为过,但斯波就是想知道一是谁, 为什么?
碰巧梅田久治家门前又有这么一块适合隐蔽和观察的空地,这 最终促使他实施了行动。
斯波在心里定好了期限,盯到这个月底。如果到月底还没有罪 犯出现,他就去找团站长,告诉他有人偷偷配了钥匙。
斯波从副驾驶座上的塑料袋里拿出饭团。当眼睛适应黑暗之后, 简单的吃喝动作都没问题。包装袋上的印刷是看不清了,所以并不知道饭团是什么口味。他买了鱼肉、牛肉和话梅的,反正是其中一种。打开包装塞进嘴里,又甜又辣的烤肉酱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是牛肉的。
所谓的监视也就是在黑暗里无所事事,但斯波还挺享受。
他伸手去拿第二个饭团,指尖碰到了夹在座椅缝里的什么 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四角形纸包。他很快想到了是什么——辟 邪的盐叫
上个月月末,八贺朝日小区的一位客户,独居老人绪方佳津去 世了。一般这种时候都是团站长去参加守夜或葬礼,碰巧他有事,所以斯波便代他去参加了守夜。当时拿回来的盐,原来是掉在了这里。
绪方佳津和眼前这位梅田久治有着很多共同之处。年纪都是 八十几岁。都是半瘫痪,大部分生活需要借助护理但却过着独居生活。都有家人住在附近,平时也来上门照顾,但关系都算不上好。
斯波有过同样的经历,所以心里很清楚,存在护理对象的家庭 很容易陷入一种相依共存的关系当中。负责护理的人和被护理的人都感到一种负担,但前者无法坐视不管,后者也无法撒手而去,因此而痛苦。
绪方佳津也好,梅田久治也好,都对护理员透露过“想死”的 心声。现在绪方也算是了结了心愿。
车窗外,隐约传来风吹过杂木丛时轻微的声响。
斯波再次拿起第二个饭团,这次是话梅味的。口腔在酸味的刺 激下满是唾液。今晚,罪犯会现身吗?
[1]日本人认为盐可辟邪,所以常在葬礼上分发,吊唁客回家时在家门口取岀分别撒在胸前、后 背和手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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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OO七年七月十九日
两天后,晚上十一点三十四分。最后一档新闻节目里正在报道 三天前发生的大地震。
电视画面里,一栋白色建筑正冒着滚滚白烟,那是地震当天 柏崎刈羽核电站的画面。节目里说那儿受地震影响发生了火灾。还说核废料储存仓的水位大涨,导致极少量含有核辐射的水外泄了。
被当作嘉宾邀请至节目里的专家正强调着核电站的安全性: “泄露出的核辐射量极少,不会对附近居民的健康造成伤害”“火灾发生的地点是建筑外部变压器,从安全角度说,影响微乎其微”“运行中的反应堆早已提前完成自动关闭,衰变热也早已得到控制”……
“他”将记事本在桌上摊开。上面详细记录了迄今为止的“侦察” 和“处置”情况。
上一次,六月二十七日晚,八贺朝日小区里的老人绪方佳津, 这是第四十二次"处置”。“处置”的频率一直保持在每月一次。一直在杀人。
这算是超级杀人狂了吧。
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是骄傲还是自嘲,“他”自己也不明白。
接下来准备“处置”的是上次选择了保留的梅田久治,一个独 自生活在云雀丘附近的老人。
不可操之过急。为了确保“处置”成功,需要完善的准备。
不着急,慢慢来。
在被称为全世界治安最好的国家,这就是能亲手解决四十二条 人命却不被任何人发现的秘诀。
如果存在不确定因素,就慎重地观察情况。而且,为预备充足 的时间以防万一,白天只在休息日进行“处置”,晚上只在休息日的前一天进行“处置”,这是原则。
杀人这种事,在细致的思考计划之下就是一道工序。
随着犯罪次数叠加,顺序和手法也不断精炼。这也更加淡化了 夺人性命对自己造成的压力,只剩下次次顺利实施“处置”的成就感越来越强。
据说有些战场上杀过人的士兵遭受心理创伤,最后得了创伤后 应激障碍。但整体来看那只不过是极少数,绝大多数士兵在战场杀人后并没有留下任何心理阴影,回归日常生活后在家人面前照样谈笑自如。“他”觉得自己十分能理解这种感觉了。人就算杀了人,也是能够理性地接受的。尤其是杀戮并非来自仇恨和愤怒,而是带着某个目的工序化,就更加能够简单地说服自己。
“他”以切身体验学会了这一点,"他”从不会梦见自己杀过的 人,也不会陷入被死者纠缠的妄想。有的只是极为普通的生活,以及融入其中的“侦察”和“处置”。“他”像执行工序一样持续杀人。动机来源无关乎憎恨或愤怒,只是无色透明的杀意。
最开始“他”也没想到自己能持续这么长时间,这倒是事实。
完美犯罪一-这是前提,但也伴随着风险。
“没有任何风险。”
电视里的专家斩钉截铁道。
“日本的核电站构建得十分安全。这次的地震产生的摇晃比核 电站建造当初预设的震度更强,但还是做到了安全停止作业,没有酿成重大事故。我们应该这么想:这恰好证明了核电站的安全性。日本的核电站绝不会发生堆芯熔化这样的重大事故。”
“他”在思考。
真的是这样吗?
世上哪有什么能谈得上绝对的东西?敢这样断定的人,他们根 本没有充分的觉悟。总有一天他们会自食苦果,悔恨不堪。
必须有所觉悟。
“他”这样说给自己听。
风险是有的,没有什么绝对。
不知何时、不知在哪里它就会冒出来。
“他”所做的这些,总有世人皆知的那一天。
只不过现在,碰巧"那一天”还没有来而已。
必须有所觉悟,为了那一天。
大友秀树二OO七年七月二十日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大友秀树停下了正翻看警方卷宗 的手。
之前地震的那天按计划对坂章之重新实施了逮捕,这是最新的 审讯记录。他详细交代了杀害关根昌夫携款潜逃之后的事情。
长时间的拘留和县警侦查一科执着的审讯有了结果,坂几乎全 盘坦白了。
从材料上看,坂果然以为自己已经顺利逃脱,还尝到了甜头。 他以警方搜查的那间久浓市区的公寓为窝点,在进行违禁药品的非法买卖的同时,还打算故技重施,再次以独居老人为目标实施入室抢劫。
正好他又未被逮捕,就天真地以为“同伙没出卖自己” “自己 不会被抓”,进而试图再次犯罪。真是鲁莽至极的犯罪心理,就像是一边车轮都陷进沟里了,却仍在猛踩油门。他的短视和愚蠢被搜查行动开始前的那名刑警说了个正着。
只能说,赶在产生第二名被害人之前将他逮捕归案实在万幸。 这句话对坂同样适用。《刑法》规定,对于抢劫杀人的量刑只有死刑或无期。大致标准来说,杀一个人就是无期徒刑,杀两个人或更多的话就有可能被判死刑。
大友关注的是事情的后续过程。
坂证实他为了实施入室抢劫,从东京的汇款诈骗团伙那里买来 了X县内老年人的资料。搜查现场时椎名发现的那个U盘就是。
他跟数据的卖方没有直接关系,是通过其他同伙的口头介绍找 到了对方。买卖的交涉通过非法手段获得的非实名手机进行,资料的交付则是通过快递公司把U盘邮寄过去。他们没有通过网络传输,因为那样会留下记录容易被追踪,反而使用更传统的物流方式不易露出马脚。
将个人信息卖给在东京活动的坂的团伙,县警察本部方面似乎 并未对其做出更具体的关注。
但是……
大友想起了几天前警视厅的宫崎告诉自己的那些话。
佐久间就正好加入了 “在东京实施汇款诈骗的团伙”。而且他 也将从森林偷来的资料拿去卖了。
或许……
大友拿起旁边的座机,拨通了县警刑事部门的内线号码。可能 刑事部办公室刚好有人,电话很快通了。
“嗯? U盘数据?”
“是的。就是坂花钱买的老年人的个人信息。那是什么格 式的? ”
“哦,那个呀,那其实是森林公司泄露出来的顾客名单什 么的。”
大友听到了心跳加剧的声音。话筒对面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 兴奋,那名刑警没有迟疑地继续道:“县内所有营业所的数据都在里面。这应该是东京总公司出来的东西,因为不大可能每个营业所同时出现数据泄露。森林因为违规将要退出护理行业,公司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管理也就松散了。”
是这样没错,坂有可能从佐久间那里买了信息。
“那个数据,可以让我们在这边检查一下吗?”
“哦,行。复制一份给你可以吗?”
“好的,没问题。”
"知道了。今天之内给你送过去。”
“有劳了。”
放下听筒后,椎名助理看了过来。
"检察官,发现新证据了?”
在旁人看来刚才的行为似乎是代表了这个意思。
“没有,纯属私事。”
椎名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大友在晚上九点过后查看了县警厅那边送来的资料,他做完了 当天的工作,让椎名也先回去了。
这当然也算是在查手头正负责的案件,但其实近乎私事。所以 他在完成所有该做的事之后才做,这也算是基本的底线。
数据被刻录到了一张DVD光盘里。就像电话里那名刑警说的 一样,这应该是森林公司的内部资料。
根目录是一个叫作“X县”的文件夹,下面分别有“X中央护 理站” “县北护理站”“八贺护理站”等子文件夹。这些应该就是所谓的各个营业所的资料。县厅所在地的X市下设两个营业所,另外,基本每个市下设一个营业所。护理保险的审批是以市区街道为单位划分的,所以营业所的设置也配合了地域。
打开子文件夹,里面不仅有营业所的顾客名单,还有职员名单、 工作业绩表、进度计划表等各种相关数据,简直像是把电脑硬盘给整个搬了过来。其中有个别文件需要专用软件才能打开,大部分都是标准的表格文件,检察厅的电脑都可以打开。
大友试着打开了几个文件监察其中内容。
顾客名单中包括了四月中旬签约的客户。也就是说这份数据是 四月末之后才遭泄露的,这和佐久间辞职的时间吻合。
这份数据应该就是佐久间带出来的,大友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却有近乎确信的直觉。
护理公司的内部资料从方方面面反映出了老龄化社会的真相。
比如不管哪个营业所,你都会注意到客户名单里女性数量明 显多于男性。是因为女性比男性长寿吗,还是男性更不愿意接受护理?
从职员名单和工作业绩表中可以一窥护理职业的工作环境。员 工排班采取两班倒,工作时间长且昼夜颠倒过分极端。看上去有很多人已超过了法定劳动时长,不知有没有遵守劳动法规?同时,极高的离职率和人员更替也反映了工作环境的过度残酷。
顾客名单上还有很多已经终止合同的客户,也简单追加了一些 终止原因。大友原以为老年人的护理工作一直要到死的时候才会停止,但资料里终止原因栏里写了 “死亡”的却不多,大部分是"住院”。
想想倒也很正常。
即便是在家护理的老人,快死的时候一般也是送进医院。大家 都说想死在自家床上,实际情况是大多数老人死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大友大致浏览了一下,合同终止理由栏出现"死亡”较多的地 方也有。可能这些地区最后选择死在自家床上的老人较多。
我在找什么呢?
时间已过夜里十二点,不停翻看各种数据过后,大友这样问 自己。
他当然知道答案,他在找佐久间的影子。
这份数据通过佐久间泄露在外的可能性很大。那么其中某处或 许会有关于他的蛛丝马迹。不过就算找到了那些又能如何呢?佐久间已经不在了。不可能对他施以训诫,不可能让他认罪服法,当然,也不可能更靠近些。
到头来还不是感伤。
朋友犯罪了,死了。这一事实有着令人难以接受的别扭,而眼 下不过是个仪式,只是为了弥补它、抚慰涌动在心中无可抑制的寂寥。仅此而已。
这份数据的内容显然都是个人信息。不可以因为私人原因,不 顾本职工作而过多关注。
大友叹了 口气,关上了电脑。
斯波宗典二OO七年七月三十一日
十一天后,下午四点三十九分。周围杂木丛中的蝉鸣声不断, 夏日的黄色阳光带着些微角度射向地面。地面在阳光照射下升温,潮湿的空气在加热之后翻涌升腾。热。
斯波将沉重的移动式浴缸塞进上门洗浴车的后排,关门,擦拭 着满脸的汗水。
“辛苦啦。”帮忙一起收拾的临时工男护士的脸上同样冒着汗 珠,“夏天真够呛。”
"是啊。”斯波应声道。
上门洗浴这工作既是护理活儿也是体力活儿,夏天尤其辛苦。 但同时夏天又是出汗多的季节,洗浴的需求随之高涨。
就在刚才,他们完成了最后一家上门服务。
八贺市北部云雀丘郊外,一处被杂木丛环绕的民宅。
这里是梅田久治的家——斯波每周五天,白班结束后还有休息 日前一天夜里都来监视观察的地方。
罪犯最终未在斯波监视期间现身,他迎来了给自己定下的最后 期限,七月的最后一天。斯波并不知道罪犯是还没用过那把钥匙,还是已经在他未监视的时间里用过了。今天上门服务时他大致观察了一下房子里的情况,也看不出来是否有人闯进来过。
他觉得希望已经不大,打算今晚进行最后一次监视。
“我们下次还来,门给您关上咯!”团站长在门口大声招呼过 后给门上锁。
本来排了班的一名护理员有急事请假,团站长作为临时顶替来 代班了。清一色男性进行上门洗浴服务其实并不常见,还好今天的客户里有四位男性,女性只有一位,听完解释之后也表示理解。
斯波坐上驾驶座点火。护士瘫坐在后排座椅上,最后是团坐在 了副驾上。
“各位辛苦,我们回去吧。”团说着将钥匙放在了仪表台上。 钥匙柄上是配钥匙的厂家商标。
斯波在办公室时暗自观察了其他员工,并没找出谁是罪犯。注 意到梅田家钥匙上刻字的变化的似乎也只有斯波。
汽车驶出云雀丘的乡间小道,驶上了县道。车身的摇晃减轻了 一些。
护士不经意开口道:“对了,那个梅田先生得的可能不是失智 症,是抑郁症。”
“抑郁?”团反问道。
"嗯。老年人的抑郁症和失智症较难分辨,我也说不大清,但 从今天问诊的情况来看,我觉得抑郁症的可能性并不小。”
梅田以前性格开朗,人也精神,尽管他身体行动不便。这几个 月来,他的精神眼见着越发消沉起来,叫他也不回应,也很少笑,最近还经常说“想死”。同事们都说他的失智症也发病了,不过抑郁的可能性确实也有。
“明白了。我会跟负责他的护理专员联系的。”斯波答道。
考虑到梅田的实际情况,显然应该将他转至护理机构。梅田似 乎也有些储蓄,不过还不够他进全方位护理的收费老年公寓。他已经申请了入住费用较低的护理中心,只是还在排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腾出空位来。没办法,只有让住在隔壁街道的妹妹平时过来照顾他,看来,这无论是对他本人,还是对他妹妹来说,都是一个负担。
"筋疲力尽。”团以略带自嘲的口吻说道,“大家都快筋疲力尽 啦。说实话,我都感觉自己快抑郁了。”
“团站长……”
团很少这样讲话。
森林受到处罚后,八贺护理站一直顶着来自社会的严峻压力持 续营业。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得到了服务对象的信任,并且大部分工作人员都钏足劲头打算渡过这一难关。
哪怕这样也不免有人离职,毕竟他们被全国人民贴上了恶人的 标签,甚至对外招人也没什么人来应聘。
人手不足时只有靠正式员工顶替。团站长尤其带头冲在了前面。 自七月以来他一天都还没休息过。两班倒还不能休息,这无疑对肉体和精神都是折磨。团比斯波年长二十岁,身体消耗肯定很严重。
“团站长,明天您好好休息休息。”斯波说道。
"对对对。不如今晚您就去散散心,去找个有小姐作陪的地方 消遣一下呗?"
男护士故意调侃道,活跃一下气氛。
明天是团站长好不容易申请到的休息日。仅仅一天的休息能让 身体恢复多少也不好说,但总比没有好。
"哈哈哈,多谢。我到底还是乱讲话啦,不好意思。嗨,你们 不说我明天也打算好好休息呀。”说罢,团就深深躺倒在座椅上,视线转向了车外。
车子驶入了一条较大的弯道。手握着方向盘的斯波忽然有了一 个想法。
可能罪犯就是团站长。而且,今晚他就会闯入梅田家里。
他没什么确定性的证据,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把握。
不管怎么样,到晚上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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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友秀树二OO七年七月三十一日
同一天,晚上十一点。夜间体育新闻开始了。养麦面店的小电 视里正播放一个有名的相扑选手鞠躬赔罪的画面。
这家位于政务区一角的“夜鸣屋”营业到深夜一点,味道确实 很好,所以哪怕这个时候也还是有些挤。
大友秀树和椎名正伴着天妇罗吃凉拌养麦面。
像今天这样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大友常常和椎名来这里吃 夜宵。
纯养麦面擀制的更科面香味醇正,他们还要了必点的大虾,还 有青紫苏、正当季的芦笋和彩椒天妇罗配上。这样的夜宵口味清爽,正适合闷热的夜晚。
电视上正播的是蒙古国出身的横纲向相扑协会谢罪的场面。这 位横纲以伤病原因缺席了协会举办的夏季相扑普及活动,却被媒体曝光了他回祖国后踢球消遣的矫健身姿。这位横纲因为品行不端被批判了好些次,如今对他的评价是毁誉参半。
继六月的森林处罚事件、七月的中越海湾地震这样严肃的新闻 过后,这倒不失为一个供人消遣的轻松话题。
椎名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职业相扑比赛是有幕后操作的, 这已经得到证明啦。”
“幕后操作? ”
大友以为椎名讲的是娱乐杂志上隔三岔五出现的那些小道消 息,听完他解释后才知道并不是。他说,美国某经济学家统计了相扑职业比赛的胜负数据并进行了数学分析,以此证明了其背后存在黑幕,即人为操纵比赛的现象。
“大会最后一场比赛,七胜七负的力士对上八胜六负的力士, 你觉得哪边胜算更高? ”
“从胜负场次来看的话实力相当,胜率应该差不多吧?”
“对,理论上的预期值差不多一样,硬要分的话,获胜场次过 半的八胜六负可能稍高一些。但再看实际结果,其实七胜七负一方获胜的场次占了将近八成。七胜七负的力士对九胜五负的力士时,实际胜率也在七成以上。相较于预期值来说,实际胜率出现如此大的偏差,由此推断,幕后有人为操作也显得合理。相扑界是个护短的圈子。七胜七负的选手正面临胜率能否过半的关口,即便不是有意图的幕后操作,其对手在一定程度上放水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有点道理。挺有意思啊。”大友说的是真心话。仅凭数据的 计算竟然能得出如此多的结论。
“进行了这个分析的学者还指出,警察特别喜欢的’破窗理论’ 的实际效果在统计学看来也值得怀疑。”
“是吗? ”
干维持社会治安这一行的没有人不知道“破窗理论”。它以“如 果见到一栋大楼破了一扇窗户而放任不管,那么最终所有窗户都会破碎”这个比喻出发,得出结论说:放任小的违规现象不管,最终会招致重大犯罪;相反,如果对每一个微小的违规都进行整治,那么就能抑制犯罪的发生。就像椎名说的,“警察特别喜欢”,也经常以该理论做指导来推进治安强化。
这在统计学看来值得怀疑?
大友表示不解:“可是破窗理论同样符合经验法则,而且纽 约不是曾经基于这个理论进行强化管制,最终让犯罪发生率降低了吗? ”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时,纽约某检察官出身的市长提倡的治安强 化政策取得效果,成功降低了犯罪率,这是常被拿来证明“破窗理论”的著名实例。
椎名却乐呵呵地摇起了头。
"能谈得上经验法则的东西,有很多都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而 带有偏见。就拿纽约那个例子来说吧,其实当时的犯罪率早在治安强化运动之前就已经开始下降了,可以推测其最大原因其实是贫困家庭的子女减少。”
椎名不愧是曾经的数学研究者,真是喜欢统计和数字相关的话 题。前不久他好像还谈到过人口统计的问题。
统计,先入为主,偏见。
记忆和思考忽然在大友脑海里交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疑问。
“椎名啊。”
“哎,怎么了?”
“关于这统计,你之前好像还讲过人口的事儿吧。你说那是’早 就知道’的。”
“嗯?哦——”椎名眨了眨眼,很快想了起来,“对对,人口推 算吧?没错,人口变化是可以稳定预测的。”
“也就是说,左右人口数量的因素,也就是人生死状况的变化 是稳定的咯? ”
“没错。出生率和死亡率不会急速变化。日本的出生率和死亡 率在战后都出现了下降趋势,但这种趋势变化本身是稳定的。所以少子化、老龄化这东西不是哪一年忽然这样了,而是在可预测的前提下长年累积而成的结果。”
“……”大友默默地陷入了沉思。
“这又怎么了? ”
大友没有理会椎名的讶异,继续问道:“那比方说,同一个县
的不同街道,死亡率却不相同,你觉得这可不可能?”
“嗯?嗯……多多少少是会有些差异,一般情况下不会差别太 大。如果在统计数据上,哪个街道的死亡率上升了,那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比如那里发生了重大事故,或者集体感染了传染病之类的……”
"是吗?”大友说着,从自己那碟天妇罗里夹了一条虾放到椎 名的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