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这?虾给我了? ”
“给你了。利益的给予,也就是贿赂。”
“啊?贿赂?”椎名眼镜背后的两只眼睛大大地睁着。
“我有点事儿要验证一下。都这个时间了很不好意思,一会儿 你帮我个忙吧。”
大友未等对方回答,扒了一口养麦面。
★
斯波宗典二OO七年七月三十一日
同一天,晚上十一点十六分。夜里的云雀丘,白天还嘈杂不堪 的蝉已经悄无声息。现在似乎还不是夜虫鸣唱的时节,只能偶尔听见两下一时兴起的吱吱声。斯波宗典对昆虫既无兴趣也不关注,所以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虫在叫,甚至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虫叫。
他仍然重复着这几天一直在做的事,把车停在空地里,暗自监 视梅田久治的住宅。
距离七月结束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不管有人来还是没人来,他已经决定这将是他监视的最后一晚。 这是自己之前定下的时限,而且身体也确实受不了了。
斯波再一次思考。
罪犯为什么要配钥匙?
除了潜入住宅之外,实在很难想到其他目的。
那么,罪犯又打算何时潜入呢?
应该还是夜里。梅田已经半瘫痪了,这栋住笔里永远不会没有 人在。那么最方便潜入的时间就是梅田独自在家的时候。如果有家里其他同居的亲人,那么只能趁白天家人外出的时候潜入,梅田是独居,所以夜里最保险。斯波想如果是自己的话就这样选择。
那么,潜入家中又是为了什么呢?
最有可能的还是偷盗。家里如果只有一个半瘫痪的老人,偷盗 钱财还是很轻松的。
所以,罪犯是谁?
白发苍苍、轮廓分明的男人形象出现在脑海一一团启司。
这个月团一天都没休息。如果罪犯是公司的员工且计划夜里潜 入,最方便行动的就是休息日的前一天,那么团就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明天,团将迎来久违的休息日。打算行动的话就在今晚。
这些近乎随意的推理实在牵强。全因为斯波太想亲眼看一看罪 犯究竟是谁。
就团在职场的为人处世来看,实在难以相信他会偷偷配一把钥 匙,闯进一个半瘫痪的老人的家中。
但难以相信不代表没有可能,尤其是关于人的事。
人的思想和行为并不一致。在一线干护理时更是能见到这样的 情况,看上去无私照顾老人的媳妇,背地里却在虐待老人。
像团这样的人,或许也会做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坏事。
又或者......
又或者,他擅闯民宅是为了偷盗之外的目的……
“有时候啊,还是死了好。”一一斯波想起曾几何时,团曾经 说过这样的话。
正因为团是执着于护理事业的人,所以才有这个可能性。
这或许才是斯波真正期待的。
或许他像傻子似的在这里守株待兔,就是想验证这一点。
不,他坚信一定是这样。
所以当眼见为实的那一刻,他才会以为那是源自内心愿望的 幻象。
黑暗中闪出光亮,传来一阵低沉的动静。那是汽车靠近的声响。 自斯波开始暗自监视以来,还是第一次有车在半夜路经此处。车体很快进入视线范围,这辆白色轿车他有印象。哪怕是一片黑暗里他也知道,这和团去年刚换的新车一样。
轿车亮着大灯以近乎缓行的速度徐徐前进。
它从斯波藏身的空地前经过。斯波目不转睛,自己似乎没被发 现。斯波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驾车人,他看得很清楚,那苍白的头发极具特征。
斯波不禁倒吸一 口气。
团。
轿车经过梅田家门口的画面好似慢镜头。顺着道路往前一段有 一处转弯,车子在那儿不见了踪影,引擎声也随之消失。应该是停车了。
不一会儿,弯道那头出现一个人影。只见他手握电筒,压低光 线照着前进方向的路面。人影越来越近,轮廓也清晰起来。
果然是团。
团有些形迹可疑地环视四周,同时朝梅田家门口走去。他闯进 了梅田的家里,想必门是用钥匙打开的。
斯波紧盯着团闯入的那间民宅,没有亮灯,它仍然沉浸在黑暗 中。他集中精神侧耳倾听,但并无任何动静。这样在外观察根本看不出有人闯了进去。
团在干什么呢?
是在偷东西吗?还是……
斯波屏住气息继续观察情况。
大概过了十分钟吧,大门再次打开,团走了出来。手电筒照亮 脚下,他顺原路返回。
斯波不作声地下了车,追着团去了。他猫着腰顺着路边前进。 团并未注意到自己,只顾疾步行走。
团的身影消失在了拐弯处。斯波开始小跑着跟在后面。脚踩着 泥土发岀沙沙声,回响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可能团也听到了。
果然,刚拐过弯就有一束光照进了眼睛。是手电筒指向了自己, 斯波下意识拿手遮挡。
“斯……波……? ”
因为逆光,斯波看不清团的表情,但知道他一定很吃惊。
“团站长,我都看见了。你配了梅田家的钥匙,偷偷溜进去了, 对吧? ”
“哦……不是……”对方的声音在颤抖,内心的动摇十分明显。
斯波吞了口唾沫,问出了他最想问的。
“你干了什么? ”
“这……”团无言以对。
斯波大踏步地走到团面前。
距离缩短了。现在哪怕逆光他也能看清团的面部了。
那张脸上的表情好像冻住了一般,了无生机。
吸气,呼气,斯波听见了大声的喘息,他并不清楚这声音来自 自己还是对方。
"团站长,你去梅田家里干什么呢?”斯波逐字逐句地又问了 一遍。
“ ”
团用小到难以分辨的声音说了些什么,然后把手电扔到了 地上。
眼前的光线突然变弱,团的身影融入黑暗中。
团下一步的动作超乎斯波的想象。
黑暗中团大幅地朝上挥起了右手。掉落在地的手电余光,若隐 若现地映照出不知何时握在那只手中的铁锤。黑暗与光影的缝隙中团的面孔极难辨清,它没有表情,仿佛一张面具。
碰巧在这时,斯波仿佛听见远方传来了不知何种动物的呼号。 这附近有野狗?还是自己的错觉?
没时间慢慢琢磨这些了,铁锤已经照着斯波的头挥下。
★
大友秀树二OO七年七月三十一日
同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大友秀树和椎名一起回到了办 公室,大友在电脑上打开了森林泄露出的数据。
几天前他受感伤情绪影响,看这些数据时没有任何发现。
很有可能他就那样错过了某些十分重要的东西?
屏幕上打开了几处营业所的顾客名单。看上去每个营业所都保 存了自开业之后的所有客户资料。
他将数据分类,只提取已终止合同的客户。
“你帮我看看这个。”大友让椎名也来看。
合同终止的客户名单按照营业所分别排列了出来。理由一栏大 多写了 “住院”,偶尔有些"死亡”的。还有极个别地方写了 “其他”或者“客户个人原因”等理由。
整体的倾向是一致的。不管哪个营业所,终止合同的理由最常 见的是“住院”。不过这样专门提取出来横向一比较,就会发现其中一家营业所,因“死亡”原因而终止合同的数字较为突出。
大友指了指那张表格。
“这个’八贺护理站’,我总觉得这里因为’死亡'原因终止的 合同数量比较多。”
之前看到这里,大友只是觉得八贺市在家去世的老人较多。可 是转念一想,没有住院就死亡的情况即是突然死亡。之前自己也因为“人老了总要死”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一度忽视了这个现象一如果突然死亡的比例只在某个特定区域内有所增长,那显然是有问题的。
“我看看。”
椎名来到电脑前,站在大友旁边操作起键盘和鼠标,制作了一 张新表格。
看上去他正从各个表格中提取数据,计算每个营业所因“死亡” 而终止合同的客户所占的比例。
数字开始显示在那张毫无修饰的表格里。
"死亡”导致合同终止的客户所占比例
X中央护理站 ......6.4%
县北护理站…… 8.1%
八贺护理站……22.2%
久浓护理站…… 8.9%
“转换成数字看起来就很明显啦。”
每个营业所里因“死亡”而导致合同终止的比例都在百分之五 到百分之十之间,唯有八贺护理站高得离谱,是百分之二十二。
“意思是就八贺市突然死亡的老人比较多? ”
八贺市是县内人口第二多的城市,大型综合医院也有好几个, 跟其他几个市比起来,没有理由更难以就医。
那么仅有八贺市突然死亡数量更多的原因又是什么?
“嗯?”椎名像是有所发现,指着表格最边上的某一栏道,“你 知道这个护理需求等级是什么吗? ”
“哦,那是申请护理保险时的评价标准,就是需要护理到什么 程度。从只需要简单护理即可正常生活的’需要协助’,到完全瘫痪生活无法自理的'护理五级’,按等级判定,各个等级可享受的护理保险金额和服务内容都不一样。”
大友的父亲曾被判定为“护理二级”,所以大致内容他还有所 了解。
“关于这一项好像还有点规律,我来算算看。”
椎名利落地操作表格进行计算,然后又做成大友容易懂的形式 显示出来。
八贺护理站之外的营业所
平均护理需求等级……7.5
"死亡”导致合同终止的客户平均护理需求等级……1.8
“首先,八贺护理站以外的营业所,所有客户的护理需求等级 平均在一点五左右。毕竟大部分客户都是’需要协助’,因此取平均值时就会平摊成一点几。’死亡’导致合同终止的客户护理需求等级平均在一点八左右,变化也不算大。也就是说,并非护理需求等级越高就越容易突然死亡。”
大友点头。
有道理。护理需求等级是根据身体机能换算的数值,并不一定 等同于健康状况。想想也是,很多人因为事故而丧失了部分身体机能,但仍然可以长寿。
“可是……”椎名让八贺护理站的计算结果显示在屏幕上。
八贺护理站
平均护理需求等级……1.4
"死亡”导致合同终止的客户平均护理需求等级……29
“八贺护理站的客户整体的护理需求等级平均在一点四左右, 这跟其他营业所基本相同,但是’死亡’导致合同终止的客户的平均等级却是二点九,这明显上涨了很多。”
"只有在八贺护理站,护理需求等级越高越容易突然死亡?”
“从数字上看是这个结果。”
这说明什么?
大友深吸一口气。这背后可能真有什么问题。现在,他们可能 正在寻找某个不为人知的真相的蛛丝马迹。
大友反复思索着。
还能找出些什么呢?
“这是整个八贺市的规律?还是八贺护理站的规律? ”
"这两种情况的意义的确截然不同呀……对了,像这样没有住 院就突然死亡的情况,很有可能被作为非正常死亡来处理吧。那我们检察厅不就有记录了吗? ”
没错。
没有医生在场的死亡,是要按照不明死因的非正常死亡来处理 的,原则上必须接受警方的检视。法律规定尸体检视由检察方负责,警方是代为执行。所以哪怕是不立案处理的情况,警方也需要向地方检察厅提交检视报告并存档。
"查查看。”
“旦 ”
7E o
值得庆幸的是近三年的尸检报告都已经做成了数据库,在电脑 上简单操作即可查阅。检察这一块儿还是老传统,到现在都依赖于纸质材料,不过也在一点点受到IT化浪潮的影响。
这方面的操作椎名显然更在行,所以大友让出了座位站在后 面看。
椎名先在数据库里查了县内各市这一年来非正常死亡的人数, 并计算岀其占总人口的比例。
一年内非正常死者数占总人口比例
X市……0.77%
八贺市……0.14%
九浓市…… 0.75%
埜日市……0.12%
"各个市变化不大呀。县平均也是百分之零点一三,大概每 八百人里每年有一个人在医院外头非正常死亡。如果八贺市整体的突然死亡数量多的话,非正常死亡数量应该也多才对,但实际并不是那样。”椎名道。
“也就是说,八贺市整体的突然死亡并不多,却只有八贺护理 站的客户里突然死亡的较多。”
“我来对照一下数据,看看八贺护理站突然死亡的客户里有多 少是作为非正常死亡处理的吧。”椎名开始在非正常死亡数据库里检索和客户名单一致的并归纳到一起。
八贺护理站客户突然死亡推算人数……69
其中作为非正常死亡接受尸体检视……52
过去三年里,八贺护理站客户中可推算出的突然死亡人 数,也就是“死亡”导致合同终止的客户人数是六十九人。其中五十二人的名字被录入了非正常死亡的数据库.剩下十七人虽然没有住院,但应该是临死前被送往医院在有医生在场的情况下死亡的。
“三年时间里五十二位客户非正常死亡。这个数字跟其他营业 所比起来就多得多了。只不过在总人口三十多万的八贺市,每年有大约四百人,三年就是一千二百人非正常死亡,放在整个市的数据里计算的话,这点变动恐怕只能算作误差范围内了。”
椎名把五十二例非正常死亡的尸检报告数据导入了图标软件, 跟客户名单的数据进行对比。
52名非正常死亡客户的平均护理需求等级……3.8
“我把数据和客户名单对照,计算这五十二个人的护理需求等 级平均值,结果更高了,达到了三点八呢。”
“这说明,八贺护理站里有某种因素,让护理需求等级高的客 户非正常死亡。”
“八贺护理站和非正常死亡是否有直接的因果关系这个看不出 来,不过二者看起来的确是有相互关联的。”椎名开始按照日期顺序重新排列数据。
“数据库里保存的过去三年内非正常死亡的发生频率,似乎一 直没有变化。”
那里的"某种因素”,并非某一天、某个时期的突发因素。至少, 这三年多来让八贺护理站发生非正常死亡的“某种因素”,它一直
都存在。
“我再把这五十二例非正常死亡按照死因分类。”
刑事案件……0
病死、自然死亡……47
自杀......3
事故死亡……2
“被警察认定为刑事案件的一例都没有。”
也就是说没有一具尸体通过法医解剖进行过详细查验。
“病死的挺多啊。是集体感染过什么疾病?还是八贺护理站的 护理内容中包含了什么危害老年人健康的因素? ”
大友并未完全把话说明,当然还存在一种可能性一有人在有 意图地、人为地让客户非正常死亡。
"我再集中分析一下这四十七例病死和自然死亡吧。”
椎名启动另一个软件,开始敲击键盘往里输入数据,速度快得 让人眼晕。
“这又是在干什么? ”
“使用算法寻找隐藏在数据里的相关关系和共同点。如果这 四十七例非正常死亡里存在某种规律,那就可能成为我们寻找背后真相的线索。”
屏幕上出现了各种数字,大友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
“嗯?”椎名歪了歪头。
“怎么了? ”
“找到了个有点意思的规律……我把它弄得直观一些,稍等。” 椎名敲击着键盘,画面上岀现了一张以早上六点为一天起点的时间表。表里还有一些圆点。
"这是以两个小时为一个单位将一天分割,再把非正常死亡的 推算死亡时间录入后的图表。圆点的白色和黑色表示家庭组成。白点代表和家人生活在一起的,黑点表示独自一人生活的。
“死亡时间明显集中在下午两点到六点、夜里十点到凌晨两点 这两个时间段。如果真是随机发生的时间,它的分布状况应该符合泊松分布的概率密度,现在这种情况明显相差太多。”
“那就是说这些非正常死亡并非随机发生的了? ”
“数学上来说是的,”椎名点头继续道,“而且白点集中在白天, 黑点集中在晚上。也就是说和家人同居的人呈现白天死亡的规律,独自生活的人呈现夜里死亡的规律。”
跟家人同居的在白天,单独生活的在晚上……
对了,下午两点到六点这段时间,也被认为是入室行窃案的高 发时间段。
“也就是老人单独在家的时间段? ”大友说出他想到的结果。
“是,我也这么想。”椎名点头。
独自一人生活的老人到了深夜时间肯定是单独在家了。和家人 同居的情况下,白天家人外出的时间就会造成老人单独在家。
“不对,等等,”大友摇头道,“非正常死亡的人就是没有医生 在场情况下死亡的人。所以哪怕推测出的死亡时间集中在家人不在的时间段,这也不是什么怪事吧?”
“是没错,但这种情况下,独居老人的死亡时间分布应该更分 散才对。”
没错。独居老人到了夜里肯定是一个人,但白天也有大量独自 一人的时间。
“那就是说,”大友一边梳理思路一边开口道,“外人观察到的 老人独处可能性较高的时间段,和老人的集中死亡时间段重合? ”这就代表它是人为意志作用的结果。
椎名点头。
“没错。而且和非正常死亡的发生存在关联的不光是时间段。
这是刚才那张表按照周一至周日重新排列的结果。”
椎名又按了下键盘,表格随之扩大了不少。
“非正常死亡发生在周一的情况极少,周三稍多。并且周二、
周五白天死亡的较多,周三、周六晚上较多。”
“死亡发生率随日期和时间段产生变化? ”
“数据上显示出了意图性的关联,但是相关关系不等于因果关 系。很显然,日期和时间段不可能直接造成人的死亡。”
大友点头。
是的。《创世记》说神创造世界用了六天,再加上第七天作为 安息日,这成为一周七天的起源。然而地球上在神的界定下行动的只有人类。所有随星期变化的事物大概必然和人存在关联。
“这些非正常死亡案例是人为造成的。也就是,谋杀案……”
大友终于道明了自己的怀疑。
椎名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唉,也是我们最先要去排除的可能性。”
“如果真的有人参与其中,我认为还应该是八贺护理站的相关
I E3 ”
人贝。
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护理站里的人更容易掌握那些和家人同 居的老人什么时候落单。
“哦,数据里还有工作人员的排班表吧。”椎名说着就打开了 工作业绩表的文件。
排班时间似乎经常变动,不过表格里记录了所有员工的实际工 作时间。
“我试着查一查业务员上班时间和非正常死亡的发生有没有关 联吧? ”
大友理解了椎名的意图。非正常死亡的发生随着日期和时间段 的不同产生了偏向。如果这种偏向跟某特定业务员的工作时间相关联,那么他牵涉非正常死亡事件的可能性就非常大。
"给我查。先查那些工作年数超过三年的就行。”
“旦 ”
7E o
椎名的指尖舞动。营业所的人员更替频繁,从业人员总计人数 超过两百,不过连续工作三年以上的,正式员工和临时工加一起也就不到二十人。
椎名敲了一会儿键盘,忽然间手停下不动了。
“这……”
“有什么发现了? ”
“是的。我给业务员编号,然后得出他们的出勤时间和非正常 死亡的发生相互重叠的次数,比较了预期值和实际重叠值……”
业务员预期值实际值
#01……8……12
#02 ……15 ……14
#03 ……15 ……18
#04……9……9
椎名指着屏幕解释道。
“比如说这个#01业务员,临时工,每周平均上岗时间三十个 小时。这大约占整体时间的百分之十八。不计偏向单纯计算其预期值的话,在四十七例非正常死亡中,将有大约八例发生在这个人上
岗的时间段里。”
大友大致明白了他的理论。
“是这个意思啊。相对于他的预期值,实际与他上岗时段重叠 的数量是十二对吧? ”
“对。稍微有点多吧。非正常死亡的发生本身存在偏向,上岗 时间和这种偏向的重合度越高,实际重叠值和预期值的偏差就越大。不过大多数业务员的偏差都保持在正负五的范围内——”
椎名拖动鼠标,让屏幕滚动。
业务员预期值实际值
#73……18……4
“他的预期值是十八,但实际值为四,这也太少了。”
“说明这个业务员在岗时,几乎没有非正常死亡发生?”
“对。这名#13正式员工每周平均上岗时间超过六十四小时。 这好像也违反了劳动法,不过先不管了,这个工作时长占了一周总体时间的百分之三十八。面对这么大的篮筐,投篮四十七次,居然只进了四次。这跟七胜七负的力士的胜率一样,很应该怀疑其背后存在人为操纵。”
椎名打开业务员名单文件,展示出一个业务员的表格。
“这就是#13业务员。”
名单里采用了类似简历的格式,细致到还附加了本人照片的图 片文件。那是一名白发男子。大友觉得好像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椎名同时打开了好几个窗口,好像要验证什么。只见他嘴里咕 哝着“果然”“没错”之类,手上还敲着键盘。
“这个人的上岗时间跟非正常死亡的发生果然存在着很深的相 关性。这个人不上班的时候,尤其是他休息的前一天晚上,非正常死亡的发生率明显有所上涨。而且这个上涨规律跟刚才日期的规律一致。”
大友慢慢咀嚼着椎名向他展示的事实。随后他说出了最终浮现 在脑海里的那个假设。
“这个人在休息日的时候,谋杀老年人? ”
“没有手段去直接证实这一推断。不过,可以根据这一假设去 做一次验算一”
椎名敲击键盘,屏幕上显示出数字:
1/30
“如果他以每三十天一个人的频率,持续在非上班时间谋杀护 理需求等级在三级以上的老人,所有八贺护理站相关数据的偏向就能得到解释。”
若真如此,这个人则在超过三年的超长时间里,每月杀至少一 人,还成功隐瞒至今。被害人最少也有三十六人。这是史无前例的大量谋杀。
"只是……”椎名用了一个转折词,他的疑问也是理所当然, “这些非正常死亡的尸体都接受过检视。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持续杀人,这真的可能吗?”
警察并不好骗,大友比任何人更清楚这一点。尤其是谋杀这种 恶性案件,全国任何一个县的警察都保持着极高的检举率。完美犯罪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大友的脑子里却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大友的父亲因步行障碍,护理需求等级被评为二级,若等级达 到三级以上则是护理需求程度相当高的老人了。如果真像椎名假设的那样,凶手只挑这样的老人实施谋杀……
“嗯,这次的案子可能利用了尸体检视的盲点。如果真是那样 的话,杀人方法一-”
大友在头脑中整理着思路。利用盲点,顺利通过尸体检视。满 足那些的方法并不多。不,现实中几乎只剩一种可能。
“恐怕是毒杀。”
大友再次注视着显示在屏幕上的业务员资料。
假如他真的如大友想象般重复实施谋杀,那实在算得上极为卑 劣的犯罪行为。
“嗯?”大友的视线停留在业务员资料中的某一栏,“这……是 真的?”
那一栏赫然记录着这名员工令人难以置信的某个信息。
“啊?这……这怎么可能?是不是录入错误? ”椎名惊叹道。
"不……不过,可能也确实有这样的人。虽然我们不知道究竟 发生了什么。”
那一栏记录了一项个人特征,几乎叫人无法想象它与本案有直 接关联。但是它却给了大友绝对的自信——这个人就是凶手。
这,是一次传球。
大友下意识地想道。
佐久间在东京泄露的数据,辗转多次后来到大友手上,让他最 终找到了这名白发男子,向他暗示了X县内正发生连环杀人案的可能性。
这是一次长传,它来自远方的老友,遥远的远方。
当然,佐久间不过是出于一己私利泄露了这些数据。不,这些 数据是否真的来自佐久间,在大友这里还是一种假设。
但就算是这样,既然球到了手上,那就是一次传球。
球我接到了,那么我就要得分,就像高三那时一样。
"椎名,明天一早你就说服上头,我们要展开独立侦查对 不住,今晚就别想回去了。”
“明白。这还用说吗?我怎么可能撇下这种事回家呢! ”椎名 爽朗地笑道。
[1]独立侦查:日本检察官的职能之一。由检察厅主动检举并立案侦查,主要针对官员贪污案和 企业犯罪等。
"他”二OO七年八月一日
第二天,凌晨一点十九分。“嗷呜、嗷呜、嗷呜一一”野兽的 咆哮在夜里回响。声音来自何种生物并不清楚。日本应该没有狼了,是野狗吧。
“他”开着白色轿车行驶在八贺市北部云雀丘的山路上。所到 之处已经没有了民宅,在深夜更是全然不见人影。
背后传来眶啷啷的声响。是后备厢里被砸烂了头的尸体在 晃吗?
事发突然。自己原本没打算杀人,但却变成了现在这样的结果。
这样的结果?
自己杀了这么多人,每次都提前计划并带着杀意去执行。没有 计划只有结果的杀人,这还是第一次。
意料之外全无杀意的杀人毫无成就感可言。
“他”还由此明白了,自己根本还没有习惯杀人。
嘴中苦涩而黏稠。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身体明明燥热却在不 住地颤抖。肉体失去了冷静,头脑还在飞速旋转。现在该考虑的只有一件事。
接下来怎么办?
事已至此,或许该收手了。
一直以来,事情顺利得过头了。
想要结束其实很简单,把尸体送去给警察就行。
事情总有一天要败露,心理准备也早就有了。
不过,或许还可以再撑一撑。
万幸的是没有目击者。一直以来的方法这次是用不上了,如果
能把尸体藏起来,或许就能掩盖这次计划外的谋杀。
还没结束。
没错。现在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自己也没必要主动放弃。 既然早就决定好要坚持到最后一刻,那就坚持到最后一刻。夏天的夜短,得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