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重要的母亲遭到了谋杀,而且是有预谋地安装了窃听器, 事后又伪装成自然死亡的样子。您母亲被极为卑劣的手段杀害了。”检察官忽然顿了一顿,思考了一下措辞,以更坚定的口吻继续道,“是不是十分悔恨和绝望? ”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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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子受检察官语气的影响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这应该是谎言。
洋子的心里既没有“悔恨”,也没有“绝望”。
母亲死的那一天,仿佛有一枚硬币掉落在洋子心里。硬币的正 面是从日复一日地狱般的护理中解脱而出的踏实,反面是些许的失落。这两种情感背对背地贴合在一起。
洋子真切地感觉到母亲的死是一个转机,一切都开始好转了。 从护理中得到解放后,肉体上、精神上,包括经济上都轻松了。不再需要支付母亲的护理费用,工作时间又更多,家里的收入也增加了。今年四月儿子飒太升小学后,她在市内一家小印刷公司干起了文员的工作,全勤。那是周末兼职的小酒吧里的熟客给介绍的。这样的生活本身算不上轻松,但跟当初还要同时照顾母亲时相比,已经好太多了。自己再也没有动手打过儿子,这就是证明。
所以,她不愿意把母亲的死看作是绝望。
哪怕骗自己也好,她多么希望母亲的死是寿终正寝。这是发自 肺腑的心声。
"羽田女士,您没事吧?”
检察官递过一块手帕。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双眼正在流泪。
“不好意思。”
她接过手帕擦拭。手帕有一种温柔的触感,明显是高级货,还 带有一丝柔顺剂的香味。
是呀,这个人过着用柔顺剂洗涤高级手帕的生活,他们不在同 一个世界。
一丝毫不相干的心绪稍纵即逝。
“您心中太过悔恨,所以想起母亲就会落泪,对吗?”
检察官的话根本大错特错。
CC ”
"怎么了? ”
“我……得救了。母亲应该也是。”
这句话终于说出了口。
母亲的死让洋子得救了,这毫无疑问。对于丧失了身心自由、 尊严尽失地活着的母亲来说,那难道不也是救赎吗?既然是被拯救,纵然失去了母亲,那母亲也不该是被害人,洋子也不是被害人家属。也没有什么悔恨和绝望。
她发现检察官的表情僵硬了。随后他皱着眉说道:“您的意思 是,自己从过于严酷的护理生活中得到了拯救,是吗?”
“是。”
没错。
短暂的沉默过后,检察官毅然决然地开口道:“这种心情并 非不能理解。但是您的话,有可能被解读为您主观上希望母亲死亡。”
检察官的表情很痛苦,是真正的痛苦。
他一定是个善良的人,洋子心想。
“这段话我们不能写进材料里。您同意吗? ”
“嗯。”
洋子点头。这点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对于母亲被无情杀害的事实,您感到愤怒对吧? ”
“嗯。”
检察官为了在材料上塑造岀“牺牲自我悉心照料的母亲惨遭杀 害”的被害人家属形象,替洋子准备好了合情合理的证词。洋子只需点头认可便好。
曾经我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那种抛弃母亲不管的无情子女,一直 默默忍受着,哪怕内心真的想放弃也没有放弃。
现在也一样,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那种希望母亲去死的无情子女, 要把本该是救赎的死说成是绝望。
这是诅咒。
来自哪怕死了也要纠缠我的母亲的诅咒。
然而,如果没有这样的诅咒缠身,自己可能也就不是个人了。 为了不让硬币的两面剥离,人或许应该无条件地接受这样的诅咒。
如今最让洋子放心不下的不是已经成为过往的母亲,而是将来 的儿子。
是否有一天,我也会用诅咒束缚自己的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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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友秀树二OO七年八月十七日
两天后,下午两点三十二分。大友秀树对斯波宗典进行了逮捕 后的第三次审讯。
X地级检察厅并没有刑事部和公诉部的职能分割,大部分案件 从办案侦查到实行公诉都由同一个检察官负责处理,这种制度叫作“主任立会”。但是,鉴于本案的规模之大,大友只负责办案侦查和厘清事实真相,直到提起公诉为止,起诉后的审判阶段则转交搀副检察长负责。
他们已达成内部共识,要将死刑作为一审判决的目标,考虑到 被害人的数量这也是理所当然。
大友的任务就是铺路。
现在他们以团启司的尸体遗弃嫌疑对斯波实施了逮捕拘留,媒 体也将该案作为护理业务员之间的矛盾所引发的伤害致死案进行报道。但拘留期限很快要到了,预计明天将以几件已充分调查取证的谋杀案嫌疑人的身份对其进行再次逮捕,大致的事情经过也将对记者公开。
预计案情公开后将引起巨大骚动,县警厅和地级检察厅的宣传 部门已经在商议应对方式。
无论对检方还是警方,斯波都展示出极为配合的态度,在审讯 过程中如实回答了所有提问。从斯波家里搜出来的记事本上也详细记录了他的杀人细节,相关调查取证也进行得很顺利。
在供述的四十三例谋杀案里,斯波只否认了最后一例团启司谋 杀案的杀人意图。
他说他注意到办公室里有人和他一样配取了客户的钥匙,并且 确定了那个人是团启司。他在团启司私闯民宅后对其质问时遭到了团启司的袭击,又本能地进行了反击。
实际上,从一个被认为是团启司使用过的便携小包里,也的确 发现了客户的钥匙以及可以推定为盗窃赃款的现金。案发现场的路边还掉落了被指为团启司用来攻击的铁锤。应该是团擅闯民宅时用来护身的东西。
当然也不完全排除这些都是斯波伪造的可能性,如果是这样, 难以解释为什么他仅对这一个案子大费周折地否认杀人意图。大友认为斯波关于作案事实的供述可信度很高。
仅团启司一案是没有杀人意图的意外伤害致死,其他四十二例 护理老人则是蓄意谋杀——到此为止,斯波的供词和大友的预判都完全一致。
问题在后面——杀人动机。
专门寻找行动不便、容易杀害的目标实施犯罪。杀人本身就是 目的。将他人的生杀大权握在手里,为了在幼稚的为所欲为中自我陶醉,卑劣的连环杀人一一这是大友的推测。因此他有预感,能犯下此类罪行的人应该是没有良知的精神变态。
但实际上,斯波在被逮捕后一直强调,他选择的谋杀目标是护 理负担过重、致使本人和家属都痛苦不堪的人。他管那叫"死亡护理”,是杀人的同时也是护理,甚至说是为了被害者本人和家属而杀。尽管目的还是杀人本身,但这和大友推测的动机完全不同。
“检察官先生,不管你们怎么审判,我只是做了正确的事。”
今天的斯波还是坚定地如是说道。
这是他的宣言一一即便他承认犯下了法律上的罪行,但却不背 负道德上的原罪。
如果想真正审判这个人,必须让他背负作为人的原罪,让他,晦 过,必须让他有负罪感。
“你是说你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是正确的吗? ”
大友拿出作为物证扣押的斯波的记事本,翻开第一本的第一页 说道。
那里写着日期,“二OO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还有一行字, "杀死父亲”。五年前平安夜的弑父。那是斯波第一次实施谋杀。
“是的。”
斯波简洁地答道。没有动摇也没有迟疑。
“你父亲一人把你养大,你却亲手把他杀死,你管这叫正确?”
大友刻意以强硬的语气责问。
斯波小时候,母亲因事故死亡,父亲是他唯一的亲人。父子年 龄相差较大,四十七岁,巧的是这正是大友和自己父亲的年龄差。
谋杀唯一血亲,无疑是这一连串杀人案的源头。
“是。不管重新审视多少遍,除了正确,我得不出别的结果。”
斯波很断定,还是没有丝毫迟疑。他的冷静反而逼得大友开始 动摇,喉咙深处仿佛有近乎刺痛的干渴。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这样面不改色? ”
大友开始僵硬的喉结在颤抖,他艰难地挤出这个问题。
斯波低垂下眼帘,平静地开口了。
“一九九九年时,我爸因脑梗死倒下了。当时情况很危急,接 受了紧急手术。我一心希望手术成功,父亲能得救。可能应验了吧,父亲保住了性命。当时我很高兴,我觉得发生了奇迹。可父亲的身体留下了后遗症,我发誓要尽一切努力照顾他。可是呢?我太天真了……往后的三年,简直是地狱。
“你看我的样子,是不是像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皮肤干燥全 是褶皱。呵,我本来是有点显老,但开始给父亲护理之前可没这么严重。才三年,我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斯波朝上捋了下白发。
常听说精神疲劳和压力让人头发变白。妻子玲子最近也因为搬 家和育儿的压力,白发越来越明显了。
不过三十岁就头发全白,一副老头模样,这绝对异常。
地狱?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体验呢?
不等大友发问,斯波就继续了他的供述。
“本来父亲就有些失智症的前兆,身体行动不便让他的精神病 变迅速加剧了。他开始意识混沌,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不分昼夜地拖着瘫痪了的半边身子四处乱爬。
"一个人照顾那样一个父亲,太苦了。嗯,真的太苦了。
“失智症病发的父亲情绪起伏十分激烈。稳定的时候性格温和 也明事理,一旦激动起来极具攻击性,根本管不了。
"我不顾一切地照顾他却换不来一声感谢,还常常对我大声痛 骂。就这样,至少那时候他还认得出我,都还算好的。
“失智症日渐严重,父亲时不时地想不起我是谁。
"我照顾他,他还害怕,问我是谁。
“我当初发誓要照顾父亲到底,他本该是我唯一的亲人。可是 失智症连这一点维系都摧毁了。我再怎么用心对方也感觉不到,再怎么尽力也等不来回报……我觉得,这世上应该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
“如果我身边还有亲人,可以帮我一把,或许情况又不一样吧。 可是我没有那个指望,我只能一个人坚持。
“纯粹从客观上讲,也花了不少时间和金钱。护理的同时能干 的工作很少。因为不能长时间离家,所以正式工作几乎都不可能。我只能在家附近找可以灵活安排时间的零工,但是靠那点收入根本无法维持生活。渐渐地父亲的积蓄也花完了,生活开始穷困起来。
“很快,我生平第一次面临着一日三餐无法温饱的境地。我一 直以为饥荒那是非洲或者东南亚某些遥远的国度才有的问题,它居然那么轻易地就降临到了我的头上,简直好笑。
"我困惑了很久,最终选择了申请生活保障。我总觉得一旦沦 落到要靠低保的地步,就等于打上了低人一等的烙印,所以一直在犹豫。不过最终证明是我想太多了,因为我连低保都申请不上。亏我还劝自己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才下定决心去申请。
“在福利办公室的窗口我得到了鼓励,他们说:’你有劳动能力, 对吧?苦是苦了点,要努力呀。’但我真的不知道,我还应该怎么努力。
“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个社会存在漏洞。
“这个国家基础设施完备,表面富足,很难意识到那个漏洞的 存在。确实就连我在东京待业的时候,生活也过得还行。可那也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行走在漏洞边缘了。
“父亲倒下,护理是最后一根稻草,我们父子掉进了深渊。
“等我意识到时已经晚了。一旦掉进了那个洞里,想再爬出来 就没那么容易了。
"越贫穷越愚钝,这话一点不假。在深渊的底部卑躬屈膝,背 负着沉重的家庭负担,人就不正常了。
"我也不记得具体什么时候了。有一次,在吃饭时,父亲打翻 了茶水还是什么。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回过神时,父亲脸颊通红,眼眶还含着泪。发生了什么?我还在想呢,就听到啪啪的声音。然后我才发现,我的手还在不停地扇父亲的嘴巴。当时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识,手只是机械地动作,去打父亲。
“就是这双手。
"曾经发誓要用来照顾父亲的双手,在打他。
"那种事情一次又一次地发生。那已经不是人的生活。”
斯波在话语之间不自觉地激动了起来。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喘 了 口气。可能是说话太久的原因,喉结附近在上下抖动。
“所以,你就杀了自己的父亲?”
大友尽可能地调动起表情肌肉,做出愤怒的样子瞪着斯波。
耳朵的深处在疼痛。
斯波的境遇值得同情。正如斯波所言,这个社会存在漏洞。大 友知道一位老婆婆,为了进监狱一次又一次地去盗窃;还知道一位独居老人,被谎称来照顾他的亲戚杀害;还有一位失智症老人,走失在外时被货车撞死。
这不代表可以对杀人持肯定态度。如果犯罪可以推脱给社会, 司法制度就形同虚设了。
大友不等对方回答继续说道:
“这说明你杀死父亲只是为了逃避艰苦的护理生活。不管你摆 出多少事实,也不能改变你是个自私的凶手这个事实! ”
斯波点了点头,仿佛他早已料想到对方的这种反应。
“检察官先生,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身处安 全地带,绝不会落入洞里。没有掉下去过的人,不会明白洞底的那种绝望。”
安全地带——曾经佐久间拿来形容自己的这四个字再次回响在 耳畔,这让大友怔住了。
耳朵深处的疼痛似乎更强烈了些。中耳持续不断地疼痛,耳鸣 嗡嗡作响。
年龄差距较大的父亲需要护理,从这点说,斯波和大友是一样 的境遇。但是大友能把父亲送进高级老年公寓,斯波却只能一人承担。同一个国家同一种境遇,彼此之间的差别却大到令人眩晕,这让大友心生愧疚。他没能立即反驳。
斯波继续说话了,也不知他是否察觉到了大友的内心变化。
"我当然想从那种痛苦的护理中解放出来,越早越好。我不否 认杀死父亲是为了自己。但是,同时那也是为了父亲。
"父亲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我受够了,杀了我吧。’ 那是护理生活开始后的第四个十二月。那一天他还比较稳定,看上去他知道自己是谁,也认出了我。那时候的父亲意识到他自己患了失智症。
"'我不光身体不行,头脑也不行了。我也让你受了不少苦, 对吧?我不想再这样活着了。够了。这样活着,对我、对你都是折磨。还不如做个了结,杀了我吧。’父亲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告诉他:’我知道了,我来杀你。’然后父亲就满意地笑了。 他说:’我脑子已经不清楚了……趁现在能说话我一定要告诉你。有你在身边我很幸福,谢谢你今生来当我儿子。’
“那句话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那时候我终于明白了。即便人老了身体功能衰退了无法自主 生活了,即便因为失智症而丧失自我,人还是人。是有时欢喜,有时悲,在幸福和不幸间往返的人。
"是人就有应当维护的尊严。沦落到丧失尊严、只能延命的地 步时,就应该被赠予死亡。
“我想到了,通过杀死父亲去报答父亲,这样自我也能得到 回报。
“大约一个星期后,我杀死了父亲。稍微花了点时间,因为要 去买注射器。
“最开始我打算勒死他,但怎么也下不去手。拯救也好,维护 尊严也好,报答也好,我反复跟自己说着那些,可是亲手杀死骨血相连的亲人,心理上实在受不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真希望能有人替我去做那些。如果真的有 死神,我真希望他在我们沦落至此之前就夺走父亲的性命,但是到了这个地步就只能靠我自己。
“所以我想到了毒杀,至少这样就不用亲手接触了。新闻上有 时会报道,小孩子不小心喝了泡了烟屁股的水导致死亡的事故。所以我想如果能提取尼古丁直接注射的话应该能杀死成年人。想法很业余,但结果是不错的。
“那天正好是平安夜。
“那天的父亲好像没认出我来,还问手持注射器的我说:’请问 你是哪位?’我想,当时的我在他眼里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白发男子。看他没有反抗,我想他可能是把我当成了医生。
“注射比勒死简单多了。针随便一扎,针管推到底,父亲就死了。 很简单。
“临死之前的瞬间,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可能那不是完全的 安乐。但我觉得比起那样活着,父亲这样走掉要安详得多。
“我觉得我做了正确的事。”
正说话间,大友听见了抽泣的声音。他扭头,看见打字记录供 词的椎名红着眼圈。
大友心中也有所感触。
可是如果感情上被斯波牵制,就无法对其问罪。
耳朵内里的疼痛和耳鸣越来越强烈了。如此强烈的不适还是第 一次。大友狠命地咬紧牙关,拼命抵抗。
不能被他左右,不能输。
“为什么你没有就此收手?”这个问题当然必须问,“按照你刚 才的供述,你对你父亲的谋杀属于受托杀人。比起正常的杀人罪,这个罪要轻得多,而且存在酌情考量的事实。为什么在那之后,你要去杀那么多人? ! ”
斯波苦笑了一下。
“因为没被发现。我打电话给警察,告诉他们’我爸死了我 当然以为自己要被逮捕了。面对提问,我也心不在焉答得支支吾吾,可是那个上家来的警察居然一点都没有怀疑,就把父亲的死亡归为自然死亡。
“我从这件事里感受到了命运。我之所以被放过,一定是因为 我还有我应该做的事情。
“生在这个年代、有过这种经验的我一应该去做的事。”
斯波说话的神态宛如一个虔诚的信徒。
有一个词叫作"圣召”,说的是被神选中赠予使命的意思。斯 波是想说,他杀死父亲却未被发现,对他来说是圣召吗?
“你所谓的应该去做的事,就是不断地杀死那些需要护理的 老人?”
斯波平静地点了点头。
“没错。所以送走父亲后,我马上去考了护理资格证,去应聘 了森林公司。这个国家的老龄化和少子化在同时加剧,我想,像我和父亲这样的人一定还有很多。事实上就是有。进入护理行业工作之后所接触到的现实,超出了我的想象。
“无数人在洞的底部、在爱和负担的夹缝中苦苦挣扎。可这个 社会却根本没打算去填上那个洞,而是挥舞着欠缺换位思考的良知,把那些人逼得更紧。
“'死亡护理'正是拯救那些人的手段。
“我在做的,是我曾经渴求别人来为我做的事。
“我不知道警方的检视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只是凭经验知道了 毒杀老人不容易被察觉。用毒把老人杀死再伪装成自然死亡的样子,就不会被怀疑。
"明白了那些,我就想到了通过'死亡护理’这种终极的护理 手段去拯救类似曾经的我和父亲那样的家庭。我想尽可能做得长久,越多越好,坚持到最后一刻。
“我当然想到了,总有一天真相会被发现,我会被抓起来。呵, 这一天也真的来了,也就是你们找到我家去的那一天。
“我深深地明白杀人是犯罪,但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所以我 决定如果有一天’死亡护理’被别人发现了,我就毫不隐藏地、堂堂正正地说岀我的主张。
“检察官先生,不管你们打算对我施以怎样的法律制裁,我也 只是在做正确的事。”
斯波斩钉截铁地说。
大友倒吸一 口气。
这是黄金律。
这《圣经》中的一节,恰巧就被森林旗下的老年公寓作为经营 理念高高挂起。
无论何事,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
待人。
希望别人怎样对待自己,自己就要怎样对待别人一一这是通用 于所有法则和伦理的根本原则。这个人或许并不知道这个知识,但他的行为准则正是黄金律本身。所以他才能公然主张自身行为的正确。他所做的事不正是典型的明知故犯吗?
现阶段的调查取证也证实了斯波所杀的老人的家庭,无一例外 都有着过重的护理负担。被害人家属里,也确实有人像昨天来提供材料的羽田洋子那样,吐露了 “被拯救”的心声。
但是……
但是,无论他秉持的信念多么完美,也不可能承认这种为了救 赎的杀人。不管出于身为检察官的立场,还是大友个人的伦理观。
"不,你错了! ”
大友否定道。
斯波直视着大友。
大友竭力组织着语言。
“通过死亡获得救赎是骗人的幌子!那种死只不过是放弃!
“就像你说的,哪怕得了失智症,人终究是人。你说的没错, 人有应该守护的尊严。可正因为如此,杀人才是错的!救赎也好,尊严也好,都是以生为前提的。你的父亲不是求死,是放弃了生命!
“你肯定也不是真想杀死父亲,无法下手勒死他就是证明。人 有与生俱来的善行。人在杀人的时候会无条件地产生负罪感,如果杀的是亲人就更是如此。
“你只不过搬起自私的理由,把负罪感遮盖了起来。死亡不是 救赎的选择,也不是守护尊严的努力,它只代表放弃了一切!而且,你根本没有权力让别人放弃生命! ”
性善论。
人性本善,这是大友所坚持的观点。人是追寻善的生物,这 一定也适用于斯波。所以大友在控诉,朝着斯波灵魂深处的善性控诉。
斯波像是有些意外,一瞬间瞪了下眼睛,然后笑了。
疯狂地、疯狂地笑。
"检察官先生,这是多么完美的标准答案!
“以生为前提?善性?
“你能说出这种话,还不是因为你身处安全地带。你这是站在 豪华邮轮的顶层,教训无处可逃的溺水者生命和善性的宝贵!好极
T,真是好极了!如果可能,我也想和你一
"如果死不是救赎而是放弃,那也是这个世界逼得人不得不 放弃!
"如果我真的不想杀死自己的父亲,那就是这个世界逼我不得 不杀! ”
斯波的叫喊如剑一般朝大友毫不留情地劈下。
大友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把《圣经〉〉当作一本书去读的时 候。从那些他并不相信的故事里,他看到了这一条:
没有义人,连一个都没有。
原罪。这句话宣判了生来不完美的人有罪,但这无疑是一句寻 求善的箴言。
面对一时间无言以对的大友,斯波压低了声调继续道:
“而且,检察官先生。这些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反而又多了一
种滑稽。你不正是想对我处以死刑,才像这样进行审讯吗?” 投手突然投出了瞄准打者头颅的危险球。
“现……现阶段,还不到求刑……就连起诉,都还没决定……” 大友明白这吞吞吐吐的回答,是连自己都无法骗过的谎言。斯波轻蔑地嗤笑着。
“我可杀了四十三个人,等待我的是死刑。再怎么不懂法这我 也知道。”
斯波预言了自己的未来。这恐怕是正确的。
斯波继续道:“我是杀人了,你不也是吗?检察官先生,如果 真像你说的,人在杀人时会无条件地产生负罪感,那么你也和我一样,把它遮盖住了。检察官先生,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这世上有时候不惜将负罪感遮盖也要杀人。”
“不对!你这样出于个人意愿的杀人,跟法律系统中的死刑完 全是两码事! ”
大友吼叫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斯波笑了。
“就是一样的。检察官先生,通过死刑杀死罪犯,不就是为了 社会,为了人吗?所以它是正确的,所以负罪感可以被遮盖住。我也一样,我杀老人是为了这个世界为了他人。这没任何不同。”
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一一大友把这句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 场审讯究竟为了什么,他早已说不清了。
耳鸣声变得从未有过的喧嚣。
他想要的答案一个也没得到。
犯罪嫌疑人明明已经供认不讳,可随着话语的叠加,苦涩的挫 败感却在喉咙深处越发黏稠。这样的审讯他还是第一次。
只有一点是明确的,自己的预感错了。
斯波根本不是什么精神变态。
这天之后,大友又对斯波进行了数次审讯,最终没能成功让其 承认自身的罪过。斯波全盘承认了杀人的事实,却没有背负哪怕一丝一毫的负罪感。
失败了。
这当然是大友极度私人的挫败,检察厅的工作仍朝着一审死刑 的目标顺利进行。
事实相关的调查取证充分确保之后,案件即进入下一阶段。哪 怕大友对犯罪动机不予承认,他也没有权利不向上提交起诉状。
二OO八年二月,距离逮捕将近半年之后,大友就获得了充分 调查取证的四十二例谋杀和一例伤害致死的嫌疑对斯波宗典提起诉讼。
不久后大友才意识到了。
斯波持续谋杀老人的动机并未在审讯过程中全盘托出,他还在 隐瞒真正的目的。
一切都在斯波计划之中。不光是杀人,罪行暴露,还有法庭审 判,甚至死刑,这些都是。
待大友意识到一切的真相时,他已然身处法庭,无法接近了。
开什么玩笑!
翻腾在心中的,是一种近似愤怒却茫然无措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