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和地狱二OO六年十一月
大友秀树二OO六年 十一月四日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晴朗的周末午后。微风轻拂,天气暖和得 甚至不需要外套。据说今天白天因为受太平洋暖流影响,关东地区天气晴好,堪比九月。
“简直就是天堂。”
亲眼所见后,大友秀树才觉得朋友这话也并非谎言。
美丽的庭院中央有座喷泉。一座白色凉亭下,两位老婆婆正兴 致勃勃地同貌似陪护的女子一起织毛衣。
老婆婆们的表情柔和且安详,阳光穿过树梢落在她们身上,仿 佛送来祝福。这光景宛如画卷。
庭院那一头,可以看见一栋宽敞洋气的三层建筑。
森林花园一这座面向富裕阶层的陪护型收费养老院,位于东 京都内八王子市幽静的郊外。听到“养老院”这个词,一般人的印象都是挤满了老年人,阴郁污秽。这里显然不一样。
大友今天来这里是为了陪父亲。从今天起,父亲将在这里度过 为期五天的体验入住。
这养老院里的装潢就好像高级公寓,入口处的前台有接待员常 驻,大厅铺着圆徽花纹的红色地毯,头顶上是水晶吊灯。内部装饰和摆设全都统一成暖色系,除了给人以洁净的感觉外,同时还营造出了高级和温暖的氛围。不用说,全院都是无障碍通行。
入住者起居的房间颇为宽敞,可按喜好选择日式或西式风 格。房间里可以安装私人专用电话,也能接入高速光纤网线。大友起初还怀疑那玩意儿是否真有必要,当听说现在入住的人里还有“写博客的八十岁老婆婆”后,心里除了惊讶外,还不乏感叹。
除起居室外,这里还有配备了电子琴和等离子电视的活动中心、 可享受天然温泉的大型洗浴中心、卡拉OK室、影剧院,甚至还有专供陶艺爱好者使用的工作室,种类繁多的功能性设施能满足各种生活方式和兴趣爱好。
陪护制度是二十四小时全天候陪护,护理人员将根据入住者的 状态不分昼夜地提供陪护服务。同时有专门的医师进行定期体检,还有两名常驻的护士,紧急情况的应对措施也很周全。
工作人员均有资格证书,听说正式员工还要在知名酒店进行培 训,学习一流的接待礼仪。
除此之外,据说饮食的品质也是极高。养老院和东京知名餐厅 合作,为每一名入住者量身打造美味食谱,尽可能满足每个人的饮食需求和喜好。
至矣尽矣,说的就是这样吧。
基本上,比起在家生活,需要陪护的老人肯定是在这里要更方 便舒适。连大友自己都觉得老了之后住在这样的地方应该不错。
“嗯。还行吧。”父亲坐在电动轮椅上,环视着大厅说道。
“是。我们一直在努力,让像大友先生一样的顾客都满意。”
负责给大友父子做介绍的佐久间功一郎,似乎是把父亲的这句 “还行吧”当作了赞誉。
他是经营这家养老院的总公司——综合护理业务公司“森林” 的营销部部长,也是大友那个介绍说这里是“天堂”的朋友。两人就读于同一家私立一贯制学校,从初中到大学都是同级同桌,初中和高中时代还是校篮球社团的队友。
即便知道对方是在跟父亲讲话,但听到老友在自己的姓后面加 上“先生”,称呼“大友先生”时,大友还是感到不自在。
父亲的视线落在前台墙上挂着的金属板上。上面雕刻了《圣经》 的一节,应该是这家养老院的经营理念。
无论何事,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
父亲注意到这些,颔首低语道:“哦?是黄金律。”
“嗯?您是说黄金……律? ”
面对佐久间的询问,父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怎么?自己挂的东西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父亲指了指金 属板。
“那叫作’山上宝训’,是耶稣在加利利湖畔的山上对众人所 讲的话的一部分。希望别人怎样对待自己,自己就要怎样对待别人——这是通用于所有法则和伦理的根本原则,是黄金般确凿的定律,所以被称作黄金律。”
“您可真博学。”
“还行吧。"
好友说着再明显不过的敷衍话,自己这个爹却还挺受用,这场 面简直让大友坐立难安。
大友家从父亲这辈开始成了基督徒,但不管是父亲还是大友, 都还没虔诚到可以布道的地步。
大友和父亲被带到了体验入住专用的房间。父亲要坐轮椅,当 然是准备了西式房间。房间很宽敞,感觉舒适。
“房间里能抽吗?”父亲伸出两根手指,做出吸烟的姿势。
“可以。公共区域内是禁烟的,在房间时您请自便。根据您 的健康状况,请允许责任医师适当给出指导意见,我们希望客户尽可能地提高自身的’QOL(生活品质)',这也包括个人的兴趣嗜好。”
“是嘛。”父亲点了点头,他是重度烟民,爱抽短支PEACE牌 香烟。
父亲坐在电动轮椅上来到窗边,凝望着远处高尾山的景色,低 声说道:“在这样的地方度过漫长的安息日,也算不错吧。”
大友才刚过三十,不过父亲今年已经七十九了。
六十多年前,父亲的老家在空袭中被付之一炬,只身一人来 到东京。战争结束后,父亲开始做起了为驻军们服务的生意,结识了新教徒的随军牧师,从他那里得到了信仰。日本的信徒数量并不多,很容易被用"基督徒”这个词来一并概括,但实际上自战前到战后,被引入日本的基督教可分为东方正教、罗马天主教和新教三大派别。其中罗马天主教以罗马教皇为最高领袖,是世界最大的教派,崇尚教会的传统和权威。新教则是对罗马天主教这种教会至上的信仰体系表示异议并从中分离而出的诸类派别的总称。新教否定教会的权威,倾向于肯定个人的成功,将其看作神的恩惠。作为信仰,它和资本主义性质的营利活动间的亲和性高,这也是一种观点。这样的观点正确与否尚不可知,不过成为信徒的父亲的确作为一名贸易商人在战后日本急剧发展的资本主义社会中大获成功,积累了财富。
如今他已从商界引退,气色很好,看上去并不老。但身体不会 说谎,腰痛这老毛病不断恶化,最后腰都直不起来了。他说医生告诉他,治疗已经不能改善现状,住院卧床反而会加剧病情恶化,情况允许的话,最好在专人护理下生活。
母亲比父亲年轻二十岁,却在前年因癌症先走一步。从那之后, 父亲一直独自一人。
他们只有大友一个孩子,暂时还没发现有私生子。按照正常的 社会观念,父母的护理工作应该由孩子来承担,可是大友因为工作需要,每一到两年就要换一个工作地点,一起生活颇有难度。妻子还得照顾刚满一岁的女儿,将父亲推给她,自己一人去外地工作也不现实。
大友正发愁该如何是好,就得知学生时代的好友在护理服务公 司工作,于是便取得了联系。
佐久间极力主张“如果资金充足,付费养老院是最好的选择”, 还寄来好几本森林公司经营的养老院的宣传册。
每一本宣传册的最后一页上,都印着整个集团的董事长一森 林公司的老总和一名保守派政治人物握手的照片,这名政治人物现在已经坐上了总理大臣的位置。
这位董事长被外界评论为新锐创业家,他曾让一个以外派劳力 为主要业务的企业集团迅速成长,现在还担任了经济团体联合会的理事。据说他在护理保险制度实施前夕收购了九州的本土小型创业公司森林,以此为踏板涉足了护理行业。
照片旁边印着企业理念,同时还有现任总理大臣的寄语一我 支持森林。
看到这样的宣传册,父亲居然挺感兴趣,三下五除二就办好了 体验入住的手续。
“如果我满意的话,就可以直接入住?”
“是的。当然了。提供给您体验入住的房间,已经以预约入住 的方式为您预留了,只要您有意愿,就可以直接入住。”
“嗯,好的,不过现在还说不定。前提是我满意才行。”
父亲还在摆架子,不过看这情况,他很有可能直接成为这里的 看护对象。
“不好意思呀。我爸的话那么多,很烦吧?”
佐久间将整个机构介绍一遍过后,大友的父亲就山南海北侃了 起来,整整两个小时。从年轻时吃过的苦到基督教,还有关于眼下时事的观点,话题倒是挺丰富,就是没个尽头。大友几次试图打断父亲,插话说“时间差不多了”,但父亲的嘴一直没有停过,直到晚饭开始。
当二人走出大楼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白天时还挺有春天的感觉,到了这个时间就吹起了干燥的风, 肌肤也感到了这个季节应有的寒意。
“没事儿。听别人讲话也是我们的工作。我倒是很佩服呢,你 爸那么大岁数了思路还挺清晰,讲的话也都在理。对了,我请你吃晚饭吧。毕竟你替我介绍了一个大客户。"佐久间发出邀请。
"嗯,咱们也好久没见了。那找个地方吃饭吧。”回到位于千 叶的家开车要将近两个小时,大友本就准备在外面吃完晚饭再回去。“不过还是AA吧。哪怕私人关系也不能接受利益赠予。”大友又添了一句。
“利益赠予?就请一顿饭? ”佐久间板起脸道。
“嗯,这是规定。另外,我还得随时保持联络畅通,最好找个 有手机信号的地方。”
“搞什么呀,可真够麻烦的。”
“唔,是挺烦。”大友耸耸肩应道。他的职业是检察官,任职 于千叶地方检察厅松户支部。
羽田洋子 二OO六年 十一月四日
同日,下午六点。窗外已经暗了。略微泛黄的荧光灯照亮了 卧室。
简直像地狱一样——羽田洋子心想。
“你是谁?你干什么?别碰我!你这个畜生!畜生!畜生!” 母亲嘶吼得好像一头母兽。
母亲?
是的。虽难以置信,但这是洋子的母亲。
那个曾经温柔的母亲。
“你最棒啦「你就是我活着的意义呀。”曾经的母亲会当面对 洋子这样讲——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当初的母亲,如今正疯狂地甩着干枯的头发,扭曲着行动不便 的身体,看起来也不认识眼前的洋子。
就在前一秒,母亲还是偃旗息鼓般地安静。这间不到十平方米 的房间是母亲的卧室,她半躺在护理床上,既没有睡也不清醒,一副失神的模样。她机械地张口,喝下洋子用勺子喂到嘴边的稀饭。
“妈妈,我要出门了。上不上厕所?”
晚饭吃得有些早,饭后洋子这样问时,母亲的脸色有些不悦。
“嗯?那先上个厕所吧。”
“唔,唔。”
被洋子一催,母亲似乎还不大情愿,晃晃悠悠地起了身。洋子 随即搀扶着她走到床边的马桶旁,帮她脱下了裤子,就在那个瞬间——母亲像是忽然回过神了似的,直盯着洋子看。她那空洞的灰色瞳孔深处闪起光芒。然而,映照在那里的却是恐怖和混乱的色泽。
本来安稳的母亲又有发作的架势。
"你……你是谁? ”
母亲有些不知所措似的问道。看起来,她是真的不知道眼前的 人是自己的女儿。
洋子感到脊背一阵发凉。但她努力保持了冷静,装作若无其事 的样子,笑着答道:“妈妈别闹。是我呀,洋子。”
母亲的表情里只写了 “恐慌”两个字。
“骗……骗骗……骗子。洋子哪有这么大?你……你是谁? 干……干……干什么? ”
似乎在母亲的脑子里,洋子还是个小女孩,所以面前的女子看 起来陌生又可疑。
就算明白这些,洋子也无计可施。她只有不断地辩解:“没骗 你呀。我,我是洋子。”
“骗……骗子!你是什么人?”
暴风雨来了。
眼前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而且不知什么原因,这女人还脱了我 的内裤,让我的小肚子暴露在外一一母亲恐怕已经被这样的妄想支
配了。
母亲混乱了,发狂了。
她的身体在挣脱,不停地把自己的女儿喊作畜生。
“妈妈,停下!危险!”
洋子紧抱住母亲,试图限制她的行动。
“喊——! ”母亲发出怪异的声音,伸长了脖子,对着洋子的 手腕一口咬了下去。
“呀! ”洋子不禁撒了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洋子的左臂, 手肘下方,出现了母亲的一排牙印,那里正往外渗着血。
"妈妈、姥姥,出什么事啦?”
儿子飒太出现在房门口。刚才他还在客厅打盹呢,可能听到动 静醒了吧。
"啊——! ”母亲发出尖锐的叫喊。
“啊——! ”飒太也学着姥姥的样子喊。
小飒太还不能理解姥姥的状态。在他看来,姥姥可能在逗他玩 儿吧。
“你是哪来的小子?小孩子来偷东西吗? ”
母亲面目可憎地瞪着飒太,口沫横飞。
这明显带有敌意的表情和言语让飒太明白了对方并非玩笑,他 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姥……姥,我,是飒太!我不是小偷! ”
飒太还是个孩子,一定是受了惊吓,他的眼角都湿润了。
"是呀。妈妈,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啊。飒太是我儿子,
是你外孙子呀! ”
"啊! ”
母亲突然像被电打了似的,小声惊叫着抬起了下巴。紧接着, 响起一阵"孵嚨啪啪”的动静,就像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随着那阵动静,黏液状的粪便滴滴答答地顺着母亲裸露的屁股 流了下来。
洋子无法控制自己,尖叫起来。
和粪便一起喷出的还有尿液,母亲的大腿湿漉漉的。混合在一 起的粪和尿散发出强烈的恶臭,直往鼻孔里钻。
飒太也顿时变了脸色:“哇,姥姥!尿裤子! ”
失禁的母亲直勾勾地盯着滴落在地上的大便,若有所思地拿手 指抠了抠:"哎哟,真浪费。”
母亲将指尖的大便含进嘴里,就好像是在舔豆沙馅儿。
她已经忘记了那是刚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还以为是什 么食物。
"姥姥!臭臭不能吃! ”
眼前的诡异事态令飒太大叫起来。
“住手!妈妈,住手啊! ”
洋子抱着母亲试图制止她的行为。
飒太走上前来,似乎想帮助妈妈。
“别!飒太,别过来! ”
飒太不顾妈妈的阻止走上前来,却因踩到地上的粪便而脚底打 了滑。飒太"哇”地叫了一声,跪倒在洋子脚边。有一部分被尿液稀释了的粪便随着飒太的踩踏而飞溅起来,弄脏了洋子的脚和飒太的脸。
“你干吗要过来!你傻吗?”
洋子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还伸手打了飒太一个耳光。
飒太的脸颊红了一块,猛地大哭起来。扇儿子耳光的触感在洋 子手心留下一阵温热。
自己的儿子沾了一身自己母亲的粪和尿,还在抽泣,那副模样 令洋子胸口一紧,硕大的泪滴便从两眼流了下来。
而另一边,母亲方才的狂暴似乎已平息,回到了平常呆滞的 模样。
“洋子?小飒?”母亲像是认出了面前的女儿和外孙,但是那 瞳孔却失了气力,混浊不堪,"这是怎么了?”
母亲的眼睛什么也没看,也不是明确地向谁发问,她只是问。 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儿子,粪便、尿液、恶臭,还有眼泪。这是怎么了?真正想知道答案的是洋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眼前的地狱状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至少在洋子刚开始和母亲一起生活时还不是这样。
X县八贺市是一处四面环山的盆地,夏季闷热犹如火锅,冬季 从冰冻的山上吹下的寒风让这里冷得犹如冷库一般。昭和时期这里是一座卫星城,人口是膨胀了,却没有像样的产业,等到经济泡沫破灭之后,这座城市就开始缓慢但真切地丧失活力。
洋子在婚姻失败后回到城镇上的娘家,那已是六年前的事了。 母亲慈祥地接纳了带着刚出生的飒太返家的洋子。
那时候母亲七十一岁,洋子三十八岁。
父亲已经去世,养老金是母亲仅有的收入。洋子是唯一的劳动 力,然而这个国家的社会制度对单亲妈妈来说还算不上照顾,每一天洋子都拼尽全力,就为了温饱。
即便是那样,那时候的生活也不算是地狱。
母亲还常常向洋子表示感谢:“你跟我一起住可帮了我大忙。” 她也乐于跟外孙一起生活,“每天都能见到可爱的小飒,真是令人开心。”
三个人,祖孙三代,日子虽然清贫,但还算快乐安稳。
直到三年前,一切突然改变了。
母亲本来就有点贫血,一直在服用补血药,自从和洋子母子一 起生活后,她就以“症状也不明显,还是得节约些”为由停止了服药。
或许这就埋下了祸根。母亲在车站时头晕了,从楼梯跌落,伤 情十分严重,腰部和双腿开放性骨折。生命虽无大碍,康复情况却不是很好。腿部功能几乎丧失,仅凭自己而无外力辅助时无法自由站立。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应该就是地狱生活的开始。
除了工作和育儿,洋子还得负责护理母亲。当时护理保险制度 已经开始实施了,但要享受该制度压根儿谈不上方便。而且就算在保险补助范围内,对于仅凭洋子一人支撑的这个家来说,母亲的护理费用依然是巨大的经济负担。政府提供的护理服务仅限于洗浴等无法单独完成的困难项目,日常护理还是得靠洋子独自完成。
即便如此,最开始时洋子还是觉得,母亲的护理工作虽算不上 快乐,但给人以充实的感觉。周一至周五,洋子在超市收银台上班,周末时,则在小酒馆里招呼那些醉汉。难得的休息日,便将母亲扶上轮椅,带着飒太一起去附近散步。洋子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但却在内心欣赏着为了家人牺牲自我的自己,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喜悦。
亲情,家人之间的亲情。
这个美丽的辞藻就是促使洋子奋斗的动力。
如若母亲就此安详度日,感谢洋子的自我牺牲,或许洋子还能 从那种生活里感受到更多幸福。
然而现实却往相反的方向发展,还算幸福的生活开始一点点地 崩塌。
母亲几乎得在全方位的护理下才能生活,但洋子外出工作时, 每天大部分时间她都不得不独自一人在家。母亲是个喜爱外出的人,以前就算没事也会时常出去走动,如今却不得不过上一种完全相反的生活,这使得她的心理逐渐产生了变化。
她开始抱怨起哪怕一丁点的小事,每当洋子要出门上班,她就 恨恨地抱怨道:“明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出不了门。”可假日里,当洋子邀她岀门散步,她又以“我不想去。看到外头那些人走来走去影响心情”为由,躲在家里闭门不出了。对于照顾自己吃喝拉撒的洋子,她非但不感谢,反而处处找磴儿闹起别扭来。
母亲的心情洋子也并非不理解。七十年了,一双理所当然该支 撑身体的腿却突然没了用处,连外出都不能随心所欲了。这一切必定令她感到陌生而恐惧。
并且译子心里始终有种沉重的负罪感,她觉得母亲受伤,是和 他们母子一起生活所导致的。
当初母亲收留了我和飒太,现在轮到我来照顾母亲了。
洋子这样想着,竭力为母亲付出。
然而,从母亲的嘴里再也听不到感谢,给她做吃的被抱怨“难 吃,咽不下去”,给她擦身子被指责“好疼,小心点”,想安慰她却被要求“别故意刺激我”,最后竟发展到“看到你的脸我就心烦”这种话。
就这样洋子也忍了。
其实不只身体,她连内心都已开始难以承受,但她选择了 无视。
我不痛苦。我不痛苦。我不痛苦。
真正痛苦的是母亲呀。我不痛苦。
我不是那种不想照顾自己母亲的薄情之人。
我们母女间的亲情不会输给这种困难,没有输给这种困难。
她这样说给自己听,近乎强迫。
可母亲的情况却落井下石般一天比一天坏。
除了讲坏话、爱抱怨,有时明明刚吃完饭,她却坚持认为还没 吃,还会呼唤早已去世的父亲,这种明显不合常理的行为越来越多。有一次她还在大夏天说“天都这么冷啦”,然后穿上了毛衣。明明没人说话,她却怯怯地说“别那么大声发脾气嘛”。有时候,她连飒太和洋子都认不出了。
失智症。
这个病以前叫“痴呆症”,但好像现在都不这样叫了。
它不仅造成记忆能力和思维能力减退,还改变了母亲的人格, 让母亲不再是母亲。
它还无情地撕裂了洋子一直以来的精神依靠——家人之间的 亲情。
洋子尽心尽力地照顾母亲,可对方却认不出她,还怯生生地 问她“是谁”,对于此时的母亲来说,洋子并不是女儿,她是一个不明身份的陌生人。比起被抱怨、被指责来说,这更令洋子遭受打击。
失去了亲情的“家人”,只不过是一个冷漠的词语。
即便母亲在意识上成了另一个人,但母亲永远是母亲,不论去 查户籍或者验DNA,这都是一个很简单就能被证明的事实。
母亲常常认不出洋子。但她仍是家人,必须去照顾。留给洋子 的只有这种尽义务的想法。她无法欣赏这样的自我,空虚和疲劳感越来越重。
就这样,地狱显现了。
走到这一步,洋子承认了。
我很痛苦。我很痛苦。我很痛苦。
照顾母亲很痛苦。我想逃离这地狱,哪怕早一天也好。她想。
洋子安抚着仍在抽泣的飒太,勉强擦去了房间里的污秽并喷上 除臭剂。她根本没有时间去彻底打扫,也没有力气。
她把飒太从卧室带到客厅,然后用DVD机播放了租来的卡 通片。
飒太听到节奏欢快的片头曲,随即停止了哭泣,紧盯着电视。
洋子回到母亲的卧室,从衣柜里取出几根皮带,站在母亲 身边。
母亲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看向天花板,她已经忘记了刚才的癫 狂,仿佛一切都是假的。
“母亲,对不起了。”洋子轻声说完,就用皮带将母亲的右手 绑在了床边的铁管上。
母亲茫然,没有反应。
接下来她以同样的方式绑上了左手。母亲的下半身活动不便, 这样的处理足以使她无法动弹。不过洋子还是把脚也绑上了,以防万一。母亲被紧紧束缚在床上,仿佛一只被制成标本的昆虫。
失智症发病后,母亲开始趁洋子不在家时自己爬下床。她未曾 爬出家门,但家里是无障碍通行的设计,像她那样跟毛毛虫似的四处乱爬已经足够危险,更别提好几次她都直接从床上跌下来过。
所以,每当洋子因为上班而长时间不在家时,她就像这样把母 亲绑起来,纵然那样的母亲凄惨不堪,仿佛被夺去了作为人的某种重要东西。
母亲有时候十分抵触手脚被束缚,但今天并未反抗,可能因 为刚才闹过一场了吧。狂乱过后的母亲,总是像活死人一般没有生气。
洋子匆匆化了妆,带飒太出了家门。
这是一座不大的木结构平房。听说是已过世的父亲在洋子出生 前盖的,所以该有四十多年了。石灰墙壁已有多处裂痕,如今已不常见的白铁屋檐下奪拉着坏掉的雨水管。院子就丁点儿大,也早被枯叶和杂草占据。
洋子拉着飒太的手,沿着已开始昏暗的道路快步疾行。
今天白天还挺暖和,太阳落山后却一下子冷了起来,俨然是 冬夜。
间隔数十米设置的路灯的灯光也是淡淡的冷色,使人的体感温 度更低了。
飒太只穿了件运动外套,似乎也不觉得冷,口中唱着动画片的 主题曲,一路蹦蹦跳跳。他的心情很不错,刚才被打的事情好像已经忘记了,被洋子拉着的小手热乎乎的。
二人正前往车站前的一家小酒吧。酒吧里没有年轻姑娘,也没 有阔气酒客,老板娘倒是脾气很好,店里的氛围也不错。洋子每周末晚八点开始在那儿上班。老板娘把洋子当作自家人照顾,告诉她上班时可以让飒太睡在酒吧的二楼,平时她自己就睡那里。好在飒太不抗拒一个人睡,一旦睡着了,中途也不哭闹,于是她便感激地顺着老板娘的意思做了。
在单调的步行过程中,洋子不自觉地想起了一些她不愿去想 的事。
如今牵着飒太的这只手,也是刚才打过他的那只手。
她离婚的原因是丈夫的家庭暴力。两人交往时,她就发现了对
方的强势和暴力倾向,可还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跟他结了婚。不 承想,前夫居然不顾洋子还怀着身孕对她动粗,让她险些因此流产。即便是现在,回想起那件事也仿佛一场噩梦,不过也全因它发生了,洋子才终于动了离婚的念头。她不顾一切地要跟对方断绝关系,连赔偿金和抚养费都没拿到。
正因为洋子有这样的过往,离婚之后她才发誓以后绝不对儿子 动手。可自从母亲需要人照顾后,她却开始频繁破戒了,哪怕心里知道不应该,?气上心头时却总也管不住手。
动手程度都和今天差不多,顶多就是脸上打一巴掌,但这也让 她很不是滋味,看到儿子捂着被打过的脸颊哭时,她更是喘不过气来。
每当有新闻播报小孩因为父母的虐待丧命,她都会内心不安。
我和那种父母不一样。我不会为了自己而牺牲飒太。我要保护 飒太。
可无论她如何说服自己,不安的情绪还是越来越重。
如今握在手里的小手,也正握着我自己。我真的能保护他吗?
洋子的心里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曾经忍受丈夫的暴力,现在还要忍受看护母亲的煎熬。
这,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我得忍到什么时候?
跟丈夫的关系通过离婚断绝了。可是,母亲呢?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上门问诊的医生还说:“老人家身体状 况挺健康,一定长寿的。”这不禁让洋子面颊抽搐。
长寿?
假设能活到平均寿命,那还有十多年。
就一直这个样子?
小飒太在一点点成长。今年他六岁,明年春天就上小学了。他 的语言表达越来越完整,能表达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但是,母亲不一样。母亲已经不会再成长了。今后恐怕只会变 坏,绝不会变得更好。日复一日,她将越来越难以沟通。
日本是个长寿的国家。一直以来洋子都茫然地认为这是件好事, 现在才意识到那是极大的误解。
不死,再没什么比这更令人绝望了。
她打心底厌恶怀有这种想法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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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友秀树 二OO六年 十一月四日
同一天,晚上八点十分。大友秀树和佐久间进了京王八王子站 旁边一家创意中餐厅。
进店时,大友秀树检查了手机屏幕,确定信号有三格。像他这 样任职于地级检察厅的检察官,哪怕是公休日,也被要求随时保持联系畅通,像今天这样因私出县的话还必须提前打报告。据老一辈检察官说,昭和年代还稍微宽松一些,进入平成年代后,纪律严明的风气越来越盛,规矩也比之前多多了。
点完菜,佐久间便说道:"真是久违了啊,秀子,高中以后就 没像这样一起吃过饭了吧。”他的声音、语气还和从前一样,只是左腕上那块闪闪发光的名牌表是高中时没有的。
他和大友在高中时因为打篮球几乎每天见面,但上大学后便渐 渐疏远了,等到步入社会以后,更是没再见过面。
"那是。阿佐,幸亏你干护理行业,帮了我大忙。”
大友刚说完,佐久间就笑了:“阿佐?感觉真怀旧。现在绝不 会有人这样叫我了。”
大友点头:“也没人喊我秀子。”
初高中时的绰号,长大成人后就消失不见了。
先上了乌龙茶,二人碰杯。
“嗯。不过我进森林公司也只是听从安排。”听说佐久间本是 经营外派劳力的总公司员工,因为优秀的营销能力得到赏识而以部长待遇调到了森林,"而且,你才是帮了我大忙。高级老年公寓的利润可是很可观的,感觉就像接到了一个妙传呀。”
佐久间把两手放在胸前,做出了接球的架势。
他那令人怀念的姿势,让记忆伴随着篮球鞋底摩擦地板的声响 鲜活起来。
"你还记得最后那场比赛的传球吗? ”
面对大友的问题,佐久间摆出思索的架势后眯起了眼:“哈哈, 那个球啊,记得。”
高三那年的秋天。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届联赛,也得益于较好的分组运气,他们一 路打进了东京的八强赛。那场比赛的对手,却是大赛冠军的强力争夺者——一所篮球实力相当强的学校。
比赛自始至终都打得有些被动,最后一回合时,剩余时间已不 足三十秒,落后十四分。他们已经很拼了,但失败也已然注定。那个球就是在那时候传出去的。
打中锋的佐久间已经在伸手,大友看在了眼里。无论对方这球 进不进,留给他们的显然已是最后一次进攻机会。
大友跑了起来,并不管球最后会如何。双腿早因连续奔跑而堆 积了大量乳酸,但他还是拼命迈步。在他的身后,佐久间抢到了篮板。
大友抢在对方回防前冲进了禁区。
“传球! ”他伸出右手喊道。
佐久间单手将球拋了出去。深褐色的比赛用球如箭一般从球场 的一端冲向另一端,朝着篮筐斜前方四十五度——大友前进的方向飞去。那里是唯一的选择,这是一次奇迹般的长传。
大友右手接球后一次运球加一次迈步,上篮得分。
哨声紧跟着响起,比赛结束了。
“从初中开始打了六年,我觉得就那次打得最好。”
哪怕眼下,大友都能身临其境地回想起接到长传的那一刻到篮 球入网后的情景,上篮之后球的重量从手心消失的感觉,仿佛还留在右手的手心。
“比赛还是输了。”佐久间似乎有些不快地说道。佐久间自那
时起就是一个十分看重胜负的人。
"但也输得漂亮呀。除了拿到全国冠军的球队外,其他球队都 算是输球回家。我一开始总打不上主力,中途好几次都想放弃了。最后迎来那样的结局,让我觉得坚持下来真好。”
大友进篮球队并没有什么特殊原因,上了初中后,看了各个课 外活动社团的介绍,觉得篮球还算有意思。大友的个头不算很高,运动能力也平平,初中时一直是替补,直到高中最后一年才终于打上了主力。而佐久间这边呢?他是少儿篮球队出身,自初中起就一直是球队里的王牌人物。他性格强势,统率全队,虽然大友当时和他同年级,对他却抱有近乎崇拜的情感。
“输得漂亮……这种话也只能在学生时代讲一讲了。进入社会 后,很多时候一旦输了就算完了。”强势的前王牌这样说道,倒是很像他这个年纪轻轻就在一家新兴企业当上部长的人该说的话。
"或许吧。”这个观点大友不完全赞同,但却不得不承认。大 友置身于检察官的世界,那里比普通民众更无法原谅失败。日本的刑事审判定罪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无罪释放,真的就和字面意思一样,是“万一”的事。碰上这种情况,对一个检察官来说,是足以葬送前程的致命失败。
菜端上来了。是开胃菜。海鲜春卷配番茄酱,熏鸭肉。
“我作为介绍人不该这样讲,不过你真愿意啊?你父亲如果住 进去了,你就少继承了一大笔财产。”
佐久间叉起乳白色的鸭肉,改变话题谈起了这个。
森林花园的入住费用将近三亿日元。一旦决定入住,父亲恐怕 需要处理掉手上大部分的有价证券和不动产。
“嗨,我压根儿也没想要。”大友道。
父亲如果能给自己留下财产那当然好。不过大友还是觉得父母 的钱用在父母自己身上是最好的。
“不愧是当检察官的料,德才兼备。”
“哪里。”见佐久间调侃自己,大友只得苦笑。
"对了……”佐久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当初说不让逃票的也是 你吧? ”
大友一时间没能理解对方的意思:“逃票?”
“就是坐列车去集体旅游的时候啊。”
“哦。”被提醒过后大友这才回想起来。这段记忆并不如最 后一次传球那般鲜明。那是更早几个月前的事了,当时是高三的夏天。
篮球队每年夏天都要在偏僻的深山里组织一次旅行。集合地点 就设在旅游目的地,距离它最近的一站是个无人值班的车站。球队顾问每次都开车先行出发,而学生们则乘坐列车前往。通过逃票的方式到达目的地是篮球队不为人知的传统。
然而这样的传统却让大友产生了负罪感。所以当大友终于熬到 最高学年时,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还是规规矩矩地买票才好,不是吗?铁路公司是花了 成本让列车运行的。我们都还没走上社会,生活全靠父母,却把这种践踏他人辛勤劳动的行为称为’传统’,还给予肯定,这绝对不行。我享受了服务,也会支付相应的报酬。”
他也明白这番话或许会破坏队内气氛,但相比之下,负罪感更 为沉重。
幸运的是其他队员也都对大友的提议表示赞成,篮球队的传统 陋习就此终结。大友隐约记得当时佐久间也支持他说:“秀子讲得没错。”
"你那时候就是规规矩矩的了。”佐久间的脸上露出微笑,“基 督徒的教养就是不一样吧。”
在日本只要提到基督徒,似乎就给人以品行端正、严肃认真的 印象。这恐怕是因为这些人只占日本社会的极少数吧。可基督徒里也有不守规矩的人,欧美的基督教区域内也不一定就治安很好。
"也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家里我爸也没那么虔诚,我更是个信 仰跟生活不相符的假基督徒呀。”大友此言并未掺假,是他的真心话。
他自觉容易被旁人看作严肃规矩的人,但对于身为虔诚信徒这 一点则没有自信。
他在基督徒家庭里长大,自幼便受了洗礼。读初中时他收到了 父亲赠送的《圣经》,直到现在,如果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他也常常会翻一翻。《圣经》里的一些话也给他很深的感悟。但是,仅此而已。
哪怕他把《圣经》当作格言语录一样去读,他还是认为写在里 面的所谓事实几乎都经过了加工。他自然觉得跟创造论相比进化论更为正确,对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后又复活的事不可盲信。《圣经》中记述的是故事。他很久没去做礼拜了,生活中既感受不到神的存在,也没有奉上过祷告。
大友的生活态度近似于无神论者。大友一家所属的教派,在新 教派中亦是崇尚自由主义神学立场的一派,因此他这样的态度也能得到包容。至于自己内心是否真的抱有超越知识范畴、可称之为信仰的东西,大友十分怀疑。
“嗨,不管怎么说,你父亲肯定是个幸运的人。我在电话里也 讲过了,如果日常护理成了必需,付费老年公寓就是最好的选择。最好能进那种只要有钱就能让服务内容更充实的高级地方。”
佐久间咬了一口春卷,上面蘸的番茄酱仿佛鲜血一般,接着说 道:“也有那种花很少的钱就能入住的特殊老年公寓,但眼下到处都是超负荷,几百号人排着队等待入住呢。而且无论是设备、人员,还是服务,都是一分钱一分货,有些地方那环境简直跟收容所似的,里面做的那些事别说护理,都快成虐待了。”
“嗯……”
大友自己没负责过,但确实千叶的特殊老年公寓里也发生过虐 待事件。
"家庭护理也得看情况。如果到了无法抽身的地步那就很惨了。 越是那种人手不够,没多少人换手的小家庭就越惨。以前还有政客提倡反对护理保险,说那是’家人之间相互照顾的日本美德的缺失’,简直是开玩笑。家庭护理才是对日本的诅咒。我见过太多因为在家看护老人而精神崩溃的妻子和女儿。这话在你面前说可能不大合适,发展到最后,杀人或者自杀的也不在少数。”
“护理保险不就是为那些人准备的吗? ”大友问道。
六年前的二OOO年,日本就开始施行护理保险制度111T o
佐久间哼笑了 一声。
“很遗憾,护理保险并不是一个助人的制度。护理保险把人分 为两类:给予救助的和袖手旁观的。”佐久间将剩下的春卷送入口中,嚼碎,又继续道,“国家实行护理保险制度的真正目的,是把一直处在灰色区域的’护理’业务拉进商业舞台。你知道现在六十五岁以上的老龄人口占日本总人口的百分之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