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友摇头。他想既然说是老龄化,那肯定是不少, 但具体数字并不知道。
"大概百分之二十。五个人里就有一个,总数是两千六百万人。” 佐久间如是说,听上去也确实是了不得的数字。
"眼下日本正面临着人类社会从未经历过的老龄化。十年来经 济停滞,税收也没增长,社会保障费用却上涨到二十兆以上。这里面几乎全是老年福利和社会老龄化所造成的需求。而且这才只是开了个头而已。因为不远的将来,曾被称作’团块世代’回的一辈人,这个数量难以想象的群体即将成为老人。
“如果放任不管,用不了多久,这个国家的福利制度就要被老 人吃垮,成为空壳。医疗保险制度崩溃,医院沦为收容瘫痪老人的机构。哪怕你是急病,也有可能因为医院都挤满了老人而看不上医
[1] 护理保险制度:日本社会福祉制度之一。独立于医疗保险制度。年齡在四十岁以上的公民均有缴纳义务。个人缴纳金额和国家负担金额比例为i:i。日后如果需要涵盖在保险范围内的护理服务,个人只需支付服务总费用的10%。
[2] 团块世代:1947至1949年间(战后日本第一次生育高峰)出生的人。生。其实,在医院数量偏少的地方城市,这种现象已经发生了。
“为应对这种情况,厚生劳动省成立了 ’高龄人员护理对策总 部’,这才构思出了护理保险制度。
“在那之前,着重于医学治疗的’医疗’和着重于日常陪护的 '护理’一直被混为一谈,护理保险制度分割了二者,并以社会福利保障的名义向国民征收护理保险金。将这笔资金当作本钱,让护理行业在市场规律的引导下独立发展,这就是政府心里的如意算盘。就这样,护理资格审查制度匆匆上马,面对像我们这样的营利企业的招商引资也得到鼓励。说白了,就是把老年人的福利保障当成生意外包给民间企业了。这才是护理保险的目的。”
大友作为一个外行人,.无法判断佐久间这番话的真伪,但他从 中感觉到了现实的味道。
福利保障的外包,作为其财政来源的护理保险,当然这其中 会涉及权钱交易和权力界定。社会制度逐步改革的同时,还能扩大地方财政收入。先不说这样的做法的好坏,但这的确像是体制内的人才有的思考方式。身为体制的一分子,大友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在护理保险的介入下,护理成了一门生意,被置于资本的规 律范围内。换句话说,想获得帮助,必须得有钱。
"理论上说,如果使用护理保险,个人支付一成费用即可享受 护理服务。但实际上它并不像医疗保险那样可以无条件利用。它有条条框框的限制,有时候并不能保证使用者一定能享受到其必需的某些护理服务。
“结果就是,为了享受充分的护理服务,人们不得不自费负担 护理保险范围外的所有费用。实际上,几乎所有收费养老院都在提供全自费的服务项目。这样才能享受更全面、更优质的护理。它们不受保险制度的约束,经营状况也很稳定。
“像森林花园这样费用动辄上亿的地方固然稀罕,可但凡环境 清洁、服务内容相对周到的养老院,怎么也得两三千万。
“只有花得起这个钱的富裕阶级才能进入安全地带。就像你父 亲这样的。”
“安全地带”,这个词听上去让人觉得别扭、堵得慌。不过大 友没说什么,只是点着头夹了片鸭肉,吞咽时耳朵深处有轻微的疼痛。
“最近总提什么阶级差距,其实这世上最赤裸的阶级差距就体 现在老人身上。尤其是需要护理的老人,他们的差别是冷酷无情的。有的老人身处安全地带的高级老年公寓,生活中享受着无微不至的照顾;有的老人却因为过重的护理负担而家破人亡。
“嘿,护理保险制度落实了,家人之间相互照顾的日本美德也 存续了下来。就现在,有多少家庭的人因为护理问题而精神崩溃或抑郁……”
佐久间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行业内的严酷现实,听上去却像是 在聊着什么愉快的话题。
大友的耳朵深处在疼痛的同时,还开始了轻度的耳鸣。晚餐过 半,疼痛和耳鸣的隐隐不适一直在持续,仿佛在和佐久间的话语共振一般。
回家的时候大友没走高速,因为路况报道说八王子收费站发生 了严重的交通堵塞。他沿着甲州街道一直往东开。秋意正浓,道路两边的银杏树上满是金黄的叶子。
大友手握着方向盘,心里回味着佐久间的话语。他意识到了 “护理生意”这个词组里的不和谐,尽管佐久间使用它时仿佛理所当然。"护理”和"生意”,这两个本无交集的词汇被捏合在一起,让人感到四不像似的诡异。然而对于这个正面临高度老龄化的国家来说,或许有着不得不弄出这种四不像来的苦衷。
晚餐时的不适还些许残留在耳中。
自打小学时得了中耳炎,这就成了大友身体的一个记忆。中耳 炎本身早已治愈了,可耳朵深处却时不时地不舒服,被疼痛和耳鸣纠缠着。
不适的程度时有差别,但几乎都是忍忍就过了,也并没太大的 负面影响。它反倒成了一个内心状态的客观指标,一旦感到不适,似乎就是大友正遭受某种心理上的压力,比如在校篮球队那段时间里,每当逃票时他的耳朵就不舒服。
出现这样的症状,就代表他听佐久间谈过护理行业后,内心感 觉并不舒服。
从市中心出发朝自家所在的松户区行驶,在六号国道上,一辆 印有森林公司商标的面包车从对向驶过。时间已过晚上十点,那应该是在执行夜间的上门护理服务。
森林公司通过电视广告大肆宣传的卖点,正是三百六十五天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上门护理服务。听佐久间讲,去年森林公司已跻身护理行业市场占有率首位。
“阶级差距就代表金钱差距。在日本,老年人的阶级差距最大, 最有钱的也是老年人。
“日本的个人金融资产总额为一千四百兆,其中四成以上被 六十五岁以上的高年龄层独占。国内有这样一大笔钱,经济却—直低迷,就是因为资金流动不通畅。老人是不花钱的。所以,像我们这样的企业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吸收这些死钱投入市场循环。”
佐久间一边用筷子从主菜XO酱排上剥肉,一边高谈阔论。话 题已经转成了森林公司的护理事业现在有多红火。
“我们的目标,是吸收所有集中在老年人群里的财富,独占这 块市场。护理是一个可预见成长的朝阳产业,很多投资家都在关注。事实上,只要我们扩张业务,股价就会上涨。等股价涨到烫手,再用它收购业内其他企业,业务规模就更庞大了。这样一来股价又会上涨。循环往复,总有一天独吞整个市场。等到那一天,随之而来的利益将无法估量。”
伴随着XO酱的香气从佐久间嘴里喷岀的这些话语,仿佛来自 一个信奉千禧年主义的末世论者的说教。
大友觉得这也符合佐久间好胜心强的性格,但又有种说不上来 的跋扈。
他觉得学生时代让人感到可靠的佐久间,如今变得有些危 险了。
独占这块市场。无法估量的利益。
这是一个肩负着护理这一社会福利制度的企业该追求的吗?
那些坐在刚才驶过的面包车里的一线护理人员,对于公司这样 的打算有所知晓吗?
带着这些毫无头绪的思考,家已出现在大友视野里。单位提供 的这座老旧洋房,眼下只有餐厅的窗户透着温暖的灯光。一定是妻子玲子哄睡了女儿,正读着书等待大友回家。
大友下车后不经意地抬头,看见了特征明显的三连星。围绕着 这三颗星,还有在外围勾勒出四边形的四颗星。
猎户星座。
这恐怕是最广为人知的冬季星座了。
海神波塞冬的儿子奥瑞恩是个擅长狩猎的巨人。他被称为英雄, 可性格却十分暴虐,是个难以掌控的莽夫。守在猎户座旁边的是大犬座,它拥有一颗名为西里乌斯的一等星",这和曾追随奥瑞恩左右的猎犬同名,它的脚下是被当作猎物的天兔座。
位于猎户座右肩的红色星体是猎户座a星,这颗一等星是冬 季大三角的一角,但也是颗不稳定的红超巨星,有预测在不远的将来,它将发生超新星爆炸乃至消失。
高傲的巨人在漆黑无云的夜幕里,发出近乎虚幻的光。
“他”二oo六年 十一月四日
同日晚上十点二十六分。“他”驾驶一辆白色轿车,停在X县 八贺市某住宅区计费停车场内。
熄火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类似便携收音机似的机 器,撩起白色长发,塞上耳机。
屏气凝神,耳机里什么动静也听不见。情况得到确认后,耳机 被拔了出来,机器也被重新塞回口袋。
接着被扌丁开的是手套箱。一眼瞧去,那里面并无特殊之处,但 有个简易的抽拉底板,抽开之后便露出一个黑色单肩包。
“他”拿上单肩包下了车。
没有云的遮挡,天上的星星看得很清楚。即便他全然不懂星座, 也一眼就认出了猎户座。
“他”来到停车场正背面的一处民宅。
白铁房顶,石灰墙壁,门牌上的“羽田”二字已经斑驳。
“他”知道。
这家的主人名叫羽田静江,七十七岁,是他接下来要"处置” 的目标。她跟女儿和外孙住在一起,但现在女儿带着外孙上班去了。声音的确认是为了以防万一,不过看样子家里的确只有静江一人。
“他”泰然自若地走进院内,仿佛自己就住在这里,随即绕到
房后,打开后门进去了。
“他”知道这家人哪怕夜里也没有锁后门的习惯,就跟这附近 的很多居民一样。
潜入家里之后,“他”穿过厨房,走向静江所在的房间。
房间的门被缓缓拉开。原以为静江已睡着了,躺在床上的她却 睁着眼睛。因为失智症而导致昼夜感觉模糊的情况并不少见。
再仔细一看,静江是被皮带捆在了床上。"他”的包里也装了 用来捆绑手脚的毛巾,不过今天看来是没那个必要了。
静江茫然地抬眼看“他”。
"老头子? ”静江招呼“他”道。
是因为过世的老伴长得像“他”吗?或许跟“他” 一样满头白 发吧。
“不是。您丈夫早已去世啦。”
“他”缓缓说道。
短暂的呆滞过后,静江的脸色变了。
是不是听到那话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丈夫早就死了,又不 知道眼前的男人是谁,由此而陷入混乱了呢?
“你是谁? ”静江怯生生地问道。
静江虽与“他”见过好几面,但似乎并未认出来。她时常连自 己的女儿和外孙都认不出,又何况眼下呢。
“他”并未再介绍自己,而是朝静江走去。
“你……你到底是谁呀? ! ”
“他”在静江身边屈膝跪坐,用手指抚摩着用来捆绑她手脚的
皮带。
"有了这些,倒是让我省了不少麻烦。很快就结束啦。”
“他”从包里取出一根小而细长的针管,抵在了静江左肘内弯 处。那是注射器。针管里满是深褐色液体。
针头陷入褶皱和褶皱之间,刺进胳膊。
“啊,啊,啊? ! ”
“他”并不理会不知所措的静江,推动针管。指尖动作一如机 器般精准。
注射。
那诅咒般的液体注入了静江的肉体。
静江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满脸茫然的表情,数秒过 后,身体开始剧烈痉挛。
“哦!哈——團”
她大张着嘴巴,抖动着被捆绑的手脚。静江的痛苦反应并未持 续多久,她就如断了线的木偶般整个身子在重力作用下陷进床里。
“啊......"
静江呻吟着吐出最后一口气,死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轻微的气息。
“他”拭去静江嘴角的口水,合上了她睁圆的双眼,用脱脂棉 球按压肘弯注射处止血。
“他”平静淡然,动作有条不紊。没有动摇也没有表情,如机 器一般。
注射的痕迹混在皱纹和色斑中,很快便难以分辨了 O
这次的“处置”顺利完成了。
现在再看,静江就像是安详地过世了一样。
“他”来到房间一角,找到衣柜后的电源插座,拔下了上面的 小型一转三插头。
插头上并没有接电源线,只是光秃秃地插在插座上,一如房间 里日常该有的模样。静江自然不必提,就连她女儿洋子恐怕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一个插头,也不会注意到它今天不见了。
这个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转换插头是个窃听器,它可以从电源 插座上获得电量,声音可通过电波发送至半径两百米内的范围。
已经没有理由再继续安装这东西了。
“他”将窃听器装进包里,走出了房间。
★
羽田洋子二OO六年十一月五日
第二天,凌晨一点零七分。出租车在家门口停下,羽田洋子背 着熟睡的儿子下了车。
周末去上班的小酒吧夜里十二点半关门,再怎么快到家也差不 多要这个时间。
因为正赶上飒太睡觉,所以基本都是打的回家。这段距离走路 都行,打车的话起步价就够,但考虑到家里的经济情况,哪怕只这点钱洋子也有些舍不得。但她更不忍心把自己的孩子从香甜的睡梦中叫醒,背着走吧,飒太又太重,最近把他从门口抱到房间都够呛了。
这种时候总有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如果有男人在就好了。 她并非没打算再婚。
这不只出于对飒太的考虑。虽说年过四十了,她终究是个女人, 她也有寂寞难熬的夜晚。她有自信,自己的底子并不差。.小酒吧的熟客里也有几个人选,她会主动让他们感觉到这方面的可能性。
可她本身已经带着孩子,再加上那样一个母亲,恐怕就太 难了。
带着这些无奈的思绪,她先把飒太放在床上安置好,然后拉开 里屋的拉门往里瞧了瞧。
她看见母亲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母亲已经不分昼夜了,深夜里也常常是清醒的,不过今天看上 去睡得不错。
房间里有一丝熟悉的恶臭,应该是母亲睡觉时失禁了。现在把 她喊起来太费事,而且也穿了纸尿裤,清洁的事儿就留到天亮吧。现在先睡个觉。
洋子拉上门,卸完妆就钻进飒太正熟睡的被窝里了。
所以那件事她是天亮了才发现的。
早上七点过后,先醒了的飒太看电视的声音吵醒了洋子。是一 段儿童节目欢快而吵闹的旋律。
洋子拖着困倦的身子去卫生间洗漱完毕,利索地做好饭团和煎 蛋给飒太吃。随后,她去看看母亲房间的情况。
母亲似乎还在睡,跟昨晚看时一样。失智症发作后,母亲的睡 眠时间总是很零碎,像这样长时间的睡眠实在少见。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但更多的是难得的轻松。
那就趁她睡觉时解开皮带把下体清理一下吧。
洋子来到母亲身旁,首先松开脚上的皮带,然后是手。当触碰 到母亲的手腕时,她吃了一惊。
凉。
准确地说,那不是一个“凉”字能形容的温度,它已经失去了 肌肤应有的温热而近乎等同于室温,那种诡异的感觉太过强烈。
然后她才注意到母亲的脸比平时白了许多,也感觉不到睡觉时 的气息。
洋子倒吸了一口气。
难不成?
她用颤抖的手摸了摸母亲的左胸。
她发现,那里并未出现本该有的规则跳动。
死了? !
洋子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在冒汗。她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去 客厅打电话一一119。当然,她以为那是自然死亡,所以并未报警,而是打了急救。
接下来的时间,在洋子看来就像是快进了一样。
先是急救队在接到电话后赶来,在卧室通过做心电图确定了
死亡。
“节哀吧,您母亲已经过世了。像这种在自己家里突然死亡的 情况,必须维持原状接受警方检视。”说着,急救队员就联系了警察。
很快,一名附近派出所的巡警就到了,不一会儿又来了一名身 着西装的刑警。警官们检查了尸体和卧室的情况,还拍了照片。
飒太并不知道此刻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穿警服的巡警上家里 来实在稀奇,总想跟人家捣乱,让洋子着实为难。
圆脸的中年刑警看上去人不错,他和善地问了洋子一些问题。
"您母亲昨晚状态怎么样?
“这两三天有什么可疑情况没有?
“最后一次对话时您感觉母亲怎么样?
“这个房间里或者家里少没少东西?家具和物品的位置有变 化吗?
“从昨天到今早您都干了些什么? ”
在飒太不时的干扰下,洋子木讷地回答了这些问题。
"好,明白啦。您辛苦了。不好意思问了这么多问题。遗体我 们检查过了,死亡时间是昨天夜里。那时候您好像还在店里呢。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考虑到年龄的话,我们认为是自然死亡。”刑警给出了调查结果。
那就是说,自己昨晚回家后以为母亲在房间里睡着了,其实那 时候她已经死了?
“接下来我们会让医生来这里确认死因。不这样的话就开不出 死亡证明,也办不了葬礼。哦,对了,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顺便替您安排丧葬公司,其实我们警方有常合作的公司,价格十分公道,您看呢? ”
警察连丧葬公司的安排这种事都能做,这让洋子感到些许意外, 不过她还是点点头听从了那名刑警的安排。
刑警立刻掏出手机联系了法医和丧葬公司。
不一会儿,市内某丧葬公司的负责人和在附近经营私人医院的 老医师就到了。老医师和警官们吩咐洋子和丧葬公司的人在屋外等候,开始检查尸体以确定死因和推测死亡时间。其间,丧葬公司向洋子介绍了接下来举办葬礼的手续和流程。
尸检在大约三十分钟后结束,老医师向洋子告知了他判断的 死因:"请您节哀顺变。令堂看来是死于心衰。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左右。”
“您那时正在外上班,家里并没有人在。”中年刑警在一旁补 充道。
“因为是突然死亡,所以我们认为死者去世时几乎没有痛苦。 死亡证明我会在明早写好,您方便时可以随时来取。地址就在铁道对面不远处。”老医师递给洋子一张印有地图的名片。
尸检结束,警察和老医师离开后,就剩下丧葬公司的人多留了 一会儿,跟洋子商议了下一步的安排。
看洋子是个单身母亲也找不到什么人帮忙,丧葬公司给出了报 价最便宜的方案,在家就能办的简易葬礼,并且告诉她如果收来的礼金不够的话,剩下的部分还可以分期付款。
一切谈完送走丧葬公司的人时,已经过了正午了。
本来这时候还有超市的零工要做,但洋子打电话过去解释了情 况,请了假。
去便利店买来盒饭跟飒太一起吃完,洋子把孩子放到了 DVD 机前,自己进浴室泡澡。
一切就像是一瞬间的事。
从早上发现母亲死亡开始,整个过程一下子就结束了。母亲的 死的处理过程之顺利简直令人惊讶,就好像早已事先预设好了轨道,洋子只需要回答问题或点头示意即可。
“死”是每个人只能经历一次的特殊事件,但在人口众多的都 市里也只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平常事。它将按照预设的程序被有效处理,就像洋子在超市里称好熟食卖给顾客一样。
浴缸里温热的洗澡水缓慢地让洋子的身体暖了起来。
紧张得到释放,洋子感到绷紧的肌肉都松弛开来,温暖的血液 在指尖流转。
舒服——
已经很久没在泡澡时有过这样的感觉。
母亲死了,地狱终结了。
面部肌肉在不经意间展示出一张淡淡的笑脸。
啊,这下子终于不用再照顾母亲啦,不用再受母亲苛责啦, 不用再把她绑在床上啦,不用再给母亲擦洗屁股啦。这下子,终于一
已经,不能再给她擦洗了。
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愫令她心头一紧。
那是一种隐约的,但又无法忽略的,失落。
母亲的护理是痛苦的,真正的痛苦,令人发疯的,是地狱。她 打心底盼着能快些结束。她渴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可是……
“妈妈……”
打小时候起究竟重复喊过多少次呢?这句呼唤,已经失去了它 的归属。
一滴眼泪从洋子的眼角滑落,滚过脸颊,消失在浴缸里。
★
斯波宗典二OO六年十一月九日
四天后,下午四点四十九分。斯波宗典驾驶的面包车,正奔走 在东西向横跨X县八贺市的县道上。
“对了,听说羽田家的老婆婆是今晚守夜?你说这老人一下子 走了,她女儿可算解放啦。”
猪口真理子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冒出这么一句大不敬的话。
“没有你这样讲话的! ”后座的洼田由纪愤怒地应道。
“好好好,我错啦。”真理子根本没放在心上。由纪面露不快 地沉默着。
还是老样子,她俩真是性格不合。
斯波手握着方向盘轻声叹息。
这辆车里坐了男女三人,后座跟行李厢相通,里面放有热水器 和水泵之类的器材,还堆了一个带把手可搬运的移动式浴缸。
这就是上门洗浴车,用来给在家洗澡困难的老人提供上门洗浴 的护理服务。车身上贴有薄膜印刷的森林公司商标。
上门洗浴服务一般是像他们这样,三人一组地奔走于各个客户 家庭。
驾驶座上的斯波是组长,负责开车、架设浴缸和器材管理。他 今年三-1岁,是三人当中唯一一个森林公司的正式员工。
斯波身边坐着的真理子是护士,负责在洗浴前后检查服务对象 的生理数值,预防意外事故的发生。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家庭主妇,每周三次兼职。
斯波斜后方,脸色难看的由纪负责协助,在洗浴时打下手。她 今年春天刚专科毕业,也是兼职。不过她眼下没有正式工作,全靠兼职的收人生活,几乎每周都是全勤,上五天班。
和这个国家的大多数城市一样,八贺市的人口构成中,老人所 占的比例逐年增加,护理服务的需求量极大。今天他们也是从早上开始不知跑了多少家,如今正在返回他们的办事处,也就是“森林公司八贺护理站”的路上。
到了十一月,天差不多这个时间就已经全黑了。大灯照向前方, 没有前车也没有对向车。这条路一直很空,感觉就是一条为了修路而修的路。双向四车道,这样的宽度跟实际车流量完全不相称。
“话说回来,羽田女士家也是真辛苦啊。”
他们谈论的,是购买了每周两次上门洗浴的顾客——羽田静江。 办事处接到消息,她前两天因为心脏衰竭去世了。
真理子语气轻快地继续说话。
“女儿是半路回娘家来的单身妈妈,光这就够辛苦了,老人家 又几乎瘫痪在床上,还痴呆了吧。还是像现在这样说没就没了省事吧。她家那女儿底子也不错,上面没了老人说不定还能再婚呢。”
确实,静江的失智症日渐严重,有时候给她洗澡也是个大麻烦。 她女儿一直照顾她,感觉容颜也日渐憔悴了。
斯波心里十分清楚独自照顾失智老人的负担有多重。几年前, 上了年纪的父亲到了必须看护的地步,最终是他负责照顾直到父亲去世。他之所以进了这一行,也是因为有当初的经验。
“我说猪口女士!这样的话,你怎么能说得出口?人都已经去 世了!”由纪似乎无法忍受,再次爆发了。
“但是我呀,从以前在医院上班时算起,在护理一线干了快 二十年了。还真就那么巧,很多护理困难户但看起来又很长寿的老人,刚好就那么一下子没了。”
真理子这市井闲话背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由纪的面色铁青。
“你该不会想说,那都是家里亲人杀的? ! ”
“这还真不敢往那儿想。不过,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吧?”
“怎么可能有!还有警察的介入调查呢。斯波先生,对吗?”
“啊?哦,嗯。”忽然被点名的斯波缩了缩脖子答道,"没有医 护人员看护的情况下在家中死亡,原则上警方得进行调查,看是否存在违法犯罪的可能。”
斯波的父亲死亡时也是一样,他干这行后也偶尔有客户在家中 死亡。极少数情况下也会被警方询问死者生前情况等。不过就斯波所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哪个顾客的死被视作存在犯罪嫌疑而立案调查的。
“听到了吧,猪口女士,我看你是推理剧看多了。”由纪半带 责备地说道。
真理子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报以一阵大笑。
“哈哈哈,还真让你说中了。我呀,特别喜欢看。而且,想想 这些不也挺有意思吗! ”
真理子这样的态度终于让由纪愤慨了。
“请你收敛一点!根本没什么好玩的!”
这就是所谓的水火不容。
真理子的专业能力过硬但不够细腻,嘴巴不饶人。用前不久还 流行过的说法那就叫任性大妈。这份护理的工作对她来说顶多只是为了挣点零花钱。但这绝不代表她是个马虎的人,凭借长期的经验,她总能有效而准确地完成工作。
另一边的由纪则正好相反,她的工作经验尚浅,动作也还不够 利索,但是态度认真,对护理工作抱有某种理想。可能也因为她没有正式工作,要靠这份工作生活,总之,她面对护理工作的态度可谓真挚。
对如此态度的由纪来说,自己前不久还在护理的对象去世,却 这样瞎猜取乐的真理子恐怕是不可原谅的。
然而,这样真诚的由纪反而令斯波感到不安。
越真诚的人越容易钻牛角尖,被迫离场。在护理这一行,这是 必然存在的现象。
斯波驾驶面包车返回森林公司八贺护理站时,大约刚过五点不 久。下车时,他看见了隐约浮现在天上的月亮和猎户星座。
兼职的真理子和由纪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但斯波却还有活儿 要干。他要在停车场对洗浴车进行清洗和保养,然后还要给夜间的上门护理人员打下手。
森林公司主打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服务,员工的排班则是十二小 时两班倒。每周三天白班,从上午九点到晚上九点,剩下两天上夜班。表面上看是双休,但由于出勤时间长,所以早超过了法定劳动时间。
进行水泵里的余水抽干作业时,他感到了腰痛。
干这份工作需要经常扛起沉重的移动式浴缸,还有下肢瘫痪的 高龄老人,腰痛是常有的事。尤其伴随着最近单日上门服务次数增多,工作更难干了。
今年——二OO六年——四月颁布了《护理保险法修正案》, 上门服务的报酬被压低了。森林公司总部加重了各营业所的业绩任务以作为应对,结果就导致一线工作的负担更重了。不用说,工资是不会因为这个上涨的。
斯波现在是入职第四年,每月到手工资大约十八万。一个有驾 照、有二级看护资格的三十一岁男性,每天还要忍受腰痛和长时间劳动,这样的回报实在太过廉价。
凭借以投放电视广告为主的媒体曝光和一再收购竞争对手,森 林公司已经一跃成为业界龙头。董事长和现任总理大臣相交匪浅,在经济期刊等媒体眼里也是被当作时代宠儿般对待。但这样的光鲜亮丽,跟护理行业第一线的实际情况相去甚远。
工资低,工作时间长,体力劳动苦。
据老早就干护理相关工作至今的真理子说,“以前的工作条件 比现在要好太多了”。她认为护理保险制度的实行和市场经济规律的引入,加大了工作量却压低了所得报酬。
办事处里走出一名气质优雅的白发年长男性,径直朝停车场 而来。
他是这里的站长,团启司。
“斯波君,辛苦辛苦。”团站长招呼正干活的斯波道。
长款黑西装和白发的映衬之下,他的面容深邃而温和。他的 外形气质总让人联想到魔法师。西装领口处可以看见他系着的黑领带。
“您辛苦。接下来是要去羽田家上香吗?”
“是。这个月都已经第二回 啦。也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总感 觉这种事冬天挺多的。”
森林公司下属的护理站在客户去世合同终止的时候,要派代表 出席守夜或葬礼。
“咱们自己人说话……她家的女儿,这下子该松了口气吧。” 团压低声音道。
他的语气沉稳,跟真理子在车里戏谑的内容却是一样的。
"变成那个模样,也不是羽田女士自己想的呀。我这话是糙了 点,不过事情变成这个结果可能还算好的了,不管是对羽田女士来说还是对她女儿来说。”
团属于管理层,但现场作业时他也在一旁打帮手。羽田家的情 况他很了解。
“可能……真是这样吧……”斯波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护理都这样凄惨不堪。他听说森林公司经 营的高端老年公寓就有极高的顾客满意度。即便是家庭护理,愉快安详地过着日子的也大有人在。无数再普通不过的家庭,都在兼顾着家人的护理和家庭的幸福。但是另一方面,生活的和谐因护理的负担而毁于一旦这也是事实。尤其孤立无援或经济困窘的家庭最容易落得如此下场。
团略带自嘲地讪笑着。
“干这一行,就怕上年纪。对斯波君来说,被别人护理是很久 以后的事,但对我来说,恐怕就近在眼前了。”
团今年五十八岁,还有两年即将迎来花甲之年。听说他离过婚, 现在是孤身一人。
架设在停车场的水银灯照射着团的黑衣和白发。
一阵冷风忽地吹过,像在舔舐停车场的柏油路面。
“有时候啊,还是死了好。”
魔法师般的黑衣男子任白发在风中散乱,说道。
按世间常理来说,这种话或许不该出自护理站负责人之口,但 斯波却点点头。
只要置身于护理的世界,谁都能切实地感受到:毫无疑问,人
世间有些事唯有一死才是救赎。
团朝着停车场一角的员工专用区走去。斯波上下班开的二手车 边就停着团的崭新白色轿车。那是一辆国产高档轿车,团说是两个月前才换的。据说他们那一代人对这个车都有种向往,斯波却不是很理解。斯波认为车只要能开就行,再加上他干的护理工作报酬微薄,全然没有那个花钱的欲望。他就开着那辆低价买来的二手车,能糊弄就糊弄。这种观念上的差异,可能就是所谓的代沟吧。
车门关闭,发出“砰”的一声响。
白色轿车低吼着疾驰而去,向着冬天昏暗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