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呀作响二OO七年四月
大友秀树二OO七年四月十一日
下午五点二十三分。大友秀树面前的不锈钢解剖台上,没有缝 纫机也没有雨伞m,横躺着一个开了膛的老人。
地点是X县埜日市郊X医大附属医院,地下解剖室。
“死因并非头部外伤,而是那之后勒住脖颈造成的窒息。他是 被勒死的。凶手是左撇子的可能性非常高。”
负责司法解剖的医师说明道。
“也就是说……还有共犯。”说话的是X县侦查一科刑警。旁 观了解剖过程的大友无言地点了点头。
这一年的年初,大友从千叶县调任至X县检察厅。熟悉了新 的职场环境后,他负责这起杀人案。
负责协助大友办案的助理检察官椎名在一旁脸色苍白。他 二十九岁了,但听说是去年才工作的新人。别说解剖了,就连看尸体恐怕都还没习惯。
解剖台上的被害人名叫关根昌夫,八十三岁,孤身一人生活在 县内。昨天夜里被发现在家中非正常死亡。
死于除医院外场所的死因不明的尸体,将作为非正常死亡尸体 进行尸检,以判断死因是否与犯罪有关。法律规定尸检由检察厅检察人员执行,实际进行时通常由检察人员和经验更为丰富的警方代理。
一般来说,九成以上的非正常死亡尸体经过警方尸检后,都将 被归类为非刑事案件的事故死亡或者自然死亡,或者被认定为自杀。像X县这样没有监察医制度m的地方,非正常死亡尸体的尸检甚至无须解剖,由检察官事后提交书面报告即可。
只有经过尸检被认定“有他杀嫌疑”的,才会通知检察官,并 采取对尸体进行法医解剖等进一步调查。
这回就是这样的罕见案例。尸体头部有外伤,家中被盗,明 显是入室抢劫杀人。在这种情况下,检察官要尽量出席旁观法医解剖。
县警方等不及解剖结果,已先行逮捕了嫌疑人。古谷良德,
[1|监察医制度:地方行政长官直接任命的负责行政解剖的医师(通常是监察医务院专属医师或 医科大学法医学教授)o二十六岁。是被害人关根的姐姐的孙子,按亲属关系的话应是甥孙。
据查,古谷起先是打着护理照顾的幌子来找关根的。关根因脊 椎变形导致生活不便,但又没有愿意照顾他的亲戚,只得勉强过着独居生活。一直没怎么来往的甥孙古谷在这种时候主动露面,让关根很是开心。不过,古谷真正的目的并非看护,而是偷钱。
前天夜里古谷从橱柜里偷钱时被关根逮了个正着,就顺手拿起 旁边的座钟砸了关根的头,带着钱跑了。
昨晚被捕后,古谷面对警方审问,如实坦白了事情的大概。
原以为很快就能结案了,但是古谷的供述里好几处都和实际情 况有出入。最明显的就是,古谷身上并没有抢来的钱。据他本人说是“太害怕所以扔了”,无论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他在试图掩饰什么。
就在负责审讯的刑警凭直觉感到不对劲时,鉴定组就得出了案 发时存在共犯的可能的结论。
这在今天的法医解剖后也得到了证实。
死者死因并非古谷所供述的钝器外伤,而是被勒死的。
凶手是个左撇子男性(从能够将人勒死这点判断凶手几乎百分 之百是男性),钱应该在他手上,而古谷正试图包庇凶手。
椎名一出解剖室就反复地闻自己身上的臭味。
“很在意? ”
“嗯,感觉这臭味永远也消不掉了似的。”
旁观解剖时最强烈的刺激并非血腥的视觉冲击,而是臭味。
人在丧命后由肉体深处散发出这种不祥的恶臭,只能称之为尸 臭,它就像诅咒一样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以永不消失的错觉。
“你不是学理科的吗?上学时没做过解剖? ”
“我是学数学的,只在公共课上解剖过鲫鱼和青蛙。那跟人可 是两码事。”椎名撇着嘴道。
椎名这人也挺怪的,一直在大学里研究数学直到二十八岁。按 照他本人的说法,因为“学数学的其他什么也干不了,但是科研职位的招聘又太少”,所以才参加了公务员考试,成了助理检察官。他身高一米八,比大友还高,但体重却只有大约六十公斤。那细长的躯干上顶着一颗总爹着毛的大头,像极了火柴。再看他戴着金属圆框眼镜的架势,说他是搞科研的肯定没人不信。
“古谷以前是暴走族,跟当地那帮不良少年到现在还相互以大 哥小弟相称,共犯一定在那群人当中。哼,到时候把这份尸检报告亮出来,不怕他不说。”侦查一科的刑警拿着法医解剖的总结报告,胸有成竹地点头道。
他说的一定不会错。不管哪个县的警察,侦查一科的审讯都极 为严苛。一个小混混的谎言在他们面前绝对长久不了。
"明天下午押送,我尽量在那之前让他招了。”刑警对众人说。
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警方抓捕的犯罪嫌疑人必须在 四十八小时之内释放或送交检察官办理拘留手续。古谷这种情况,自然是要押送到检察厅的。
“明白。”椎名应着,掏出笔记本做了记录。
古谷明天押来后,将由大友负责审讯。助理检察官还得替检察 官安排工作行程,职责就跟秘书差不多。在地级检察厅内部,椎名出于经历的关系被视为另类,还被调侃是“小学究”,但在工作上他却绝不含糊。他多少有些死板,不过这个特点带来的效果大多是正面的。检察口还是文科出身比较多,椎名作为一个理科出身的存在本身就可以说是种价值。大友一直觉得自己这次碰上了个好助理。
当天从大学附属医院回到检察厅后,大友和椎名就开始加班加 点整理相关材料。
检察官的工作,就是受理一线侦查机关的警方送交的案件,起 诉犯罪嫌疑人并将其送上法庭接受审判。检察官依法律规定拥有侦查权,但除了特别侦查组负责的反贪污贿赂和疑难案件外,检察官很少直接参与案件侦查。像今天的法医解剖这样旁观警方侦查的任务有时也有,不过大半的工作还是在办公桌上。
只是这工作量可非比寻常。
相对于现在日本发生的刑事案件数目来说,检察官的数量实在 太少。无论哪里的地级检察厅都在愁人手不够,一名检察官需要负责大量案件,几乎没有能正常下班的日子。
这天晚上大友最后也是工作到了九点多,回到单位宿舍区踏进 自家房门已过十点了。
宿舍就在X市内,位于距离检察厅走路大约二十分钟的一片 住宅区里。
跟之前在松户住过的宿舍一样,这次也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 但庭院宽敞,还种了山茱萸。此时正是开花时节,光洁的白色花瓣和月光相映成趣。
还像在千叶时的老样子,妻子玲子正在餐厅读书等着大友 归来。
妻子比大友年长一岁,这一年过完生日就三十三了。学生时代 二人因为在大学体育对抗赛上当志愿者而相识,大友就任检察官后就立刻结婚了。
"回来啦。”
玲子合上书,接过大友脱下的外套。
大友看到玲子正读的书的封面,铁轨在荒凉的大地延伸,一朵 小花开在轨道边。小说还挺有名,以一位基督徒女作家的自我牺牲为主题。
借着跟大友结婚的机会玲子接受了洗礼。这本该只是个半推半 就的信仰,可玲子却看了不少书,还频繁地去参加教会活动。跟抽象的神学相比,她似乎对具体的信仰更感兴趣,读书的喜好也说明了这一点。如今看来她所抱有的信仰要比大友这样的人深厚得多。
玲子的一根细长的头发掉落在桌角。发根开始往上大约三分之 一的部分已经泛白。最近玲子的头发开始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她也定期去美发店染一染。
三十多岁的人,体质不同或许也有早生白发。不过大友觉得这 还是来自精神压力。
检察官每隔一到两年就要调动一次,在全国各地辗转。每次都 不得不搬家,对家人来说,肯定是不小的负担。
结婚的时候玲子许诺,“不管哪里都跟你去,支持你”,但她本 性敏感细腻,不善与人相处。要养育尚小的孩子,又要迁徙到举目无亲的地方,这样的生活其实并不适合她。
若大友能更多地参与家庭生活倒也还好,但工作上又不允许。 加班和休息日出勤太多,家务和育儿几乎是全部扔给了玲子。
玲子可能想信守当初“成为一名检察官的好妻子”的诺言,从 来没有抱怨过,只能从一些细节上的变化和神态窥测她内心的疲惫。结婚后她潜心信教,可能也是无意识中试图平衡内心的压力。
大友轻轻拭去桌上的白发。
他感到耳朵深处隐约的痛。
“哎,老公,有个事我有点担心。”
玲子将外套挂在客厅的衣架上之后,拿来笔记本电脑给大友看。 那是这次搬家时换的新电脑。
浏览器上显示的是报纸电子版页面,一篇题为《东京责令森林 整改》的报道。
东京都政府指出,护理行业的龙头企业森林公司存在违反《护 理保险法》的现象,责令其办事处进行整改——报道内容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森林公司就是去年父亲入住的森林花园老年公寓的集团总 公司。
“这不就是爸爸住的地方吗?我们这里的报纸上并没登这个消 息,看来是东京的地方新闻。”
“嗯。”
大友仔细看了报道。违规的是东京的上门护理业务办事处,这 次只是责令整改,似乎并没有停业之类的处分。但是报道中还补充了一点:《护理保险法》中有连带责任制的相关规定,一处违规即可处分整个企业,事情的发展还得看森林公司接下来如何应对。
“确实有点不放心。明天休息时间我打个电话吧,问问向我推 荐森林公司的朋友。嗨,父亲那边肯定没事的,你不用太担心。”
大友不想让玲子再有无益的操劳,有意让语气更轻松一些,随 后就把页面切换到了天气预报。父亲为入住森林花园几乎用尽了全部财产,事态其实并不乐观。
“真的……?”
玲子的表情隐约透露出不安。她的耳朵后面能看见一根白发。 天气预报说明天晴间多云,傍晚有雨。
大友耳朵深处的疼痛又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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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久间功一郎 二OO七年 四月十二日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八分。佐久间功一郎——综合护理企业 森林公司营销部部长——正对着手机说话,并注意尽力让自己听上去泰然自若。
"对不住啊,叫你担心了。不过没事的。接下来那些杂志什么 的可能也会报道,但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公司扩张太快了,更容易
被针对。说实在话,这种程度的违规到处都有,我们接受指正,也 正在合理整改。就算万一真的受了什么处分,那也只针对个别办事处,不会影响整个公司的。”
两天前,东京某办事处因存在违反《护理保险法》的现象,被 市政府责令整改。昨天,东京的地方报纸花了大量篇幅对此事进行报道。
这让位于六本木的森林总部从早上开始就像捅了马蜂窝似的混 乱不堪。此时佐久间正坐到办公桌前打开邮箱,编辑将要发给各营业所的邮件。
“是吗?可如果被追究连带责任,就不光是个别营业所,而是 整个企业都将遭受处分吗? ”
电话里传来怀疑的声音。是大友秀树。
“连带责任?条文里确实那样写的,但现实中不可能。一旦我 们停止业务,那整个业界都要大乱。当然也给顾客造成困扰。说实话,厚生劳动省也离不开我们。你也知道,我们董事长还是经济团体联合会的理事,那边也会替我们疏通。”
<( ”
“怎么了? ”
“有时候为了清理问题,哪怕有风险也要杀一儆百……”身为 检察官,站在维护社会正义立场的男人开口道。
“明白了。谢谢你的忠告。但是,你小子完全没必要担心。我 也说过了,你父亲住的那种高级老年公寓是安全地带。那儿本身也跟护理保险没多大关系,也不存在现在闹的违规问题。经营状态更
是良好。就算森林公司倒了,你父亲住的森林花园也能存活下来。 你就放心吧。”
“是嘛。”
大友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听都不像是释然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这边因为这件事已经一团乱了。等这阵子忙完 了再一起吃饭。”
说着佐久间几乎没等对方回应就挂断了电话。还好是手机,如 果是座机他可能就把话筒砸下去了。
大友可能看到了关于责令整改的报道,出于担心打来了电话。 但在佐久间看来,大友的操心完全是杞人忧天。
电话里他也说了,大友的父亲人住的高级收费老年公寓跟这次 的责令整改没有任何关系,哪怕森林公司没有了,那里也绝对是被保护的对象。
像大友这样身处安全地带的操心,完全就是装装样子。
那小子从前就那样。
真是看不惯。
大友恐怕不知道,佐久间是这样看自己的。
佐久间和大友相识是在大约二十年前,他在初高中连读学校的 初中篮球部里打球的时候。当时他对大友的印象并没有那么坏,又是同年级的队友,相互间交往也还好。大友那小子篮球打得不行,一直是后补,但其认真练习的态度反而让人抱有好感。得知他是基督徒后,才恍然明白这才是他态度的来源。
开始看不惯大友是在升上高中后、青春期也快结束的那段日子。 大友那刻板的态度和稳健的风格渐渐让佐久间心生不满。最初那些因大友对篮球的付出而生的好感,也因为大友赢得了首发资格而丧失殆尽。
真正意识到自己跟大友之间的隔阂,是因为高三集体旅行时, 大友出言阻止年年传下来的逃票传统。
享受服务就该支付相应的代价一一大友的主张不光是自说自话 的正义感,而是基于社会规范,有那么点成年人的味道。队员们都是这所被视为名门的私立学校出身,这句话似乎隐约刺激到了他们的自知和自尊。这群人当中没有一个人会因为花两千块钱坐一趟地铁而犯愁。他们也开始觉得付费才是正确的了。
有人开始声援大友;他占据了大蛰,
佐久间是识趣的,他也应和了一句"秀子讲得没错”,但眼前 发生的一切却让他感到难以置信而不悦。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能够大胆主张“正确的事”的 大友,还有那帮表现出只有听他的才是明事理的家伙,都让他厌恶得不行。
你小子凭什么信誓旦旦地宣扬“正确的事” ?
你们为什么那么轻易地顺从“正确的事” ?
我们是那么完美的人吗?
十八岁的佐久间第一次真切地有了这种感觉,那就是“正确的 东西令人厌恶”。
当时他无法反驳,若是现在他可以断言:大友的话是伪善。
在能逃票的地方逃票,那是理所当然。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佐久间所在的这个追求时间和精确的行 业更是如此。
逃票的人没有错。要怪只能怪把车站做成无人检票的铁路公司 考虑不周。明明可以逃票却不逃还满口大道理的人,是伪善者,是傻子。
当初的佐久间,只能臣服于大友的正确言论。他隐藏了自己的 不快,装出一副朋友的样子。
大学里二人都是法学专业,佐久间将主要精力放在社团活动和 享受大学生活上,而大友则以学业为主目标拿下司法考试,于是就此疏远。当时还没有法学院,私立大学的法学专业学生参不参加司法考试,意味着他们的大学生活哪怕在同一所学校也天差地别。
二人只有在选了同一门选修课的时候才碰面,可哪怕是这种为 数不多的接触当中,大友也有叫人看不惯的时候。
现在还留有印象的一件事,是在大三的法律哲学课上。
当时发生了一件事,神户某初中生连续杀伤数名小学生,震惊 了整个日本。那年夏天,某时事新闻类节目组织了一次讨论,一名高中生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不能杀人?除了不想被判死刑之外,我想不到其他任何理由。”作为讨论嘉宾被邀请到节目上的学者们,并没能给出使提问者信服的答案。
上课时,老师要求学生讨论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高中生的提问。
一开始,有人提出应该从最基本的规范意识和道德心当中寻找 答案。
“因为人的生命最宝贵。”
"等到为人父母的那一天一定会理解。”
“对这种不言而喻的道理,不应该抱有疑问。”
但这些答案难以成为具有说服力的普遍真理。
“人的生命凭什么宝贵? ”
“如果永远是孤身一人,是不是就能去杀人了?”
“不去怀疑那些不言自明的道理,只不过是懒于思考。”
反驳的话要多少有多少。
渐渐地,讨论内容终于有些法律哲学的意思,开始论述起社会 禁止杀人的合理性来了。
假如一个社会里每个人都可以自由杀人,那就像“人人互相斗 争”这句话所描述的一样,将出现一个极为残酷的“自然状态”。在这样的社会中人们无法安心生活,这样的社会集团也无法有效地维持。所以为了社会的维持和存续,有必要通过法律体系的支配来禁止杀人等加害他人的行为。社会持续至今,生活在其中的每个人都享受了法律体系的恩惠,顺从它也就成了必然——社会的存续基于人与人之间缔结的契约一一讨论集中到了 “社会契约论”的点上。
佐久间在参与讨论的过程中,内心愈发感到讨论的荒谬。说到 底这些不过是把“因为法律禁止,所以不能杀人”这句话更严谨地表述出来而已。这种东西恐怕无法回答那名高中生的疑问。他所追求的是不想被判死刑之外的理由,也就是法律呀、刑罚呀这种约束力之外的理由。这样的问题,没法回答。
那是当然了。人不可以杀人本就没什么明确的解释。
佐久间以为自己居高临下,结果还是大友泼了他一头冷水。
“我认为那个高中生的问题或许并不是想追究法律体系如何。 如果我在场的话,恐怕顶多只能这样回答一一”大友先说了句开场白,紧接着开始了他的回答,仿佛那名高中生就在当场似的。
"你的问题自古以来就一直被追问,至今为止也没有一个能让 所有人信服的回答。如果有这样一个答案,那么这世上也就没有杀人这回事了,可惜现实情况是几天前神户才发生了那样的凶案。不过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大多数人都有一个共识一一人不可以杀人。这与法律无关。
“人类在产生人权或者生存权之类的概念之前就已经有了这种 想法。自古至今,无数人互相残杀,同时又尽量避免杀人,帮助和保护人。人类的历史是相互杀戮的历史,同时也是协调和融合的历史。人并不会因为不存在法律而立刻开始杀戮。即便没有法律的禁止,人对于杀人行为也抱有强烈的负罪感。
“我觉得这才是人所具有的本源性的善。人类这种生物就是认 为’人不可以杀人’,并不需要什么道理。比如即便没有人教,美丽的花在人的眼里还是美丽。听到和声的旋律就觉得舒服,面对黑暗就感到恐惧。这些都没有道理。人就是这样,天生就会这样去感受。同样的道理,即便没有人教,人也知道慈悲待人、友爱待人、人不可以杀人。人所谓的伦理,都是在这些天生的善性的基础之上发展而来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这样的善性你内心深处也有。为什么呢?因为如果不是这样, 你就问不出’为什么不可以杀人?’这样的问题。”
大友的意见涉及社会契约论没能充分解释的部分。人把禁止 杀人当作维持社会存续的契约,这是后来人补充的解释。人类社会形成的历史中,并没缔结过那样的契约。从这个观点出发,也可以说社会契约论只是一个思想层面上的实验。而在伦理和道德层面上,确实存在大友所说的这种直观性、先天性的领域。
班上过半的学生都肯定了大友的意见。身为伦理学专家的教授 也给出评价说:“就像柏拉图的理念论、康德的绝对命令那样,尝试去探索人类共通的根本意义上的真、善、美是很重要的。”
佐久间却感到强烈的抵触。
什么玩意儿?
到头来还不是满口空话吗?说白了就是“不行的事情就是不 行”,只不过在玩同义反复的花招,跟什么都没讲一样!
你小子凭什么大言不惭地把那种东西说成无比正确似的!其他 人怎么还去认可!
但表面上佐久间却没有和大友唱反调,而是装出赞成他意见的 样子。和旅行中的逃票事件一样。表面上,他臣服于大友的“正确”之下。
现在想起来,那应该是自卫本能无意中做出的判断吧。
自篮球队时期开始,佐久间在面对大友时就有优越感,认为自 己更好。他也确实感觉到了大友对自己的仰视。
如果去反驳这样的大友又失败了,那将是最坏的结局。自己的 自尊心将遭受重大打击。
佐久间一直在付出些许的忍让作为代价,换来的是对最坏结果
的回避。
在大友眼里,这样的佐久间应该属于“一直保持着距离,但仍 然是个好朋友”。去年年底他忽然联系佐久间就是证据。他完全没有任何踌躇。
佐久间听了大友的咨询,心里产生了强烈的借机利用对方的想 法,向他推荐了高利润率的高级收费老年公寓。当然他自己心里也的确认为如果不缺钱的话,那里将是最好的选择。
时隔多年再次与大友对话,佐久间觉得大友还是跟从前一样让 人看不惯。
关于篮球队时期的记忆,大友印象深刻的并非自己凭借“正确 性”让其他人屈服并放弃逃票的事,而是输掉了最后一场比赛。他竟称之为“输得漂亮”。他还是老样子,一副伪善者的嘴脸。不,成为检察官之后,他或许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世上不存在“输得漂亮”这回事。把那场比赛里的长传视为 打得最好的一次,纯粹是笑话。
因为那并不是一次传球。
抢到篮板后,佐久间并没有注意到大友在往对方篮下跑。他只 不过是因为没时间了,用力把球抛向对方的篮筐而已。又只不过那一掷没有控制好角度,碰巧落到了大友奔跑的方向。大友连这些都没弄明白,就那么怀旧地沉醉在回忆里的模样实在滑稽。
一起吃饭时,佐久间跟他聊起护理行业的内幕,也发现大友的 眼角露出了一丝忧郁。
自己的感觉没有错,这小子根本不了解真相,不过是个拿"正 确性”当幌子的伪善者。
可能受这种情绪影响,佐久间爆发了。他谈的都是自己任职的 森林公司是多么前途无量的企业、有朝一日它将垄断护理市场这些事。
像大友这样的伪善者,对于护理在经济规则驱动下运营的现 状,一定会感到近乎不快的异样——这样一想,佐久间就说得更欢快了。
说归说,有些东西他却刻意避开了。比如说自二OO六年《护 理保险法》被修正过后,森林公司的经营就陷入赤字,股价也转而下跌,扩张前景也开始不甚明朗,并且全国各处营业所都逐渐开始了违规操作。
佐久间不曾说出口的违规,也就是森林公司一直对社会隐瞒了 的违规操作,如今被公之于众了。大友又会怎么想呢?
浑蛋!
佐久间感觉烦躁的情绪正在心口被过滤,一点一点地落入腹腔。 他不知道这些烦躁当中因大友而起的部分占百分之几。哪怕没有大友,自己这几天为了应对外界的声音,也几乎没有睡眠,一直很烦躁。
事情的开始就是在去年年末,正好是大友的父亲入住森林公司 下属高级老年公寓之后不久。
国内规模最大的报社在其报纸的东京版上直接点名森林公司, 报道它位于东京的营业所存在违规操作的嫌疑。
公司第一时间进行否认,事实却是护理行业内的违规操作正在 蔓延,森林公司自然也不例外。因为在能逃票的地方就应该逃票,这是理所当然。
结果是,由东京都发起的监督活动自去年年末持续至今年,前 天给出了结论,指出确实存在“护理报酬的违规虚报”和“营业所资格的违规取得”两个违规现象,责令整改。到了这一步已经无法继续否认,公司的态度大变,开始承认事实,甚至还向当初的报社赔罪。
这次接到责令整改的公司另外还有两家,却只有森林一家的名 字被摆在了台面上。也不知道是因为被点名报道质疑过,还是因为在电视广告等媒体上的曝光度最高,恰巧又是最知名的公司。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公司内部一下子慌了。
这是卸磨杀驴啊!
有人这样说。佐久间也这样觉得。
现在违规行为被曝光,也就是说他们确实存在违法,再想找借 口就太难了。若站在当事人的立场去看,情况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护理保险制度落地之前,政府的人画了一张鲜美无比的饼。“今 后需要护理的老人数量将直线上升” “在这个国家里护理绝对是朝阳产业”“护理具有绝对的商业前景”——这些“利好”信息通过或明或暗的渠道传播开来。护理产业的入门门槛等同于无,以森林公司为首的大量企业选择了投身其中。
一开始的几年确实是有利可图的。森林在护理保险制度落地翌 年的二OO—年就实现了盈利,之后的业绩提升也同样顺利。佐久间被调到森林公司也正是那个时候。跟大友提及的连环扩张计划也确实存在过。包括兼职在内的护理职工的工资虽算不上高薪,但至少维持在“还不错”的水准。
官僚们很快就暴露了本性。不,或许该说他们是蓄谋已久的。
护理企业获得大幅盈利不久,上面就进行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制 度改革。支付给企业的护理报酬被降低了。
在那些官僚看来,有利可图就意味着有调整的余地,出于预算 的考虑进行削减似乎成了理所当然。问题在于不管它是社会福利还是什么,既然民间企业将它当成生意来做,没有利润就等于无法周转。
自己开设赌场,一旦发现玩家开始赢,就更改规则不支付筹 码——从企业的角度来看,官僚们的手法就跟无赖庄家没有两样。
进军护理行业的企业,尤其像森林公司这样在全国范围内开展 业务的企业,都进行了巨额的前期投资,拥有大量从业员工。它们不可能因为规则改变就轻易撤退,那么只能尝试在新规则下继续生存。
从森林公司开始,护理企业纷纷进行人工费和业务经费的压缩 和高效利用,以弥补被削减的报酬部分,确保盈利。如此这般挤出了利润,下一次制度改革时报酬再度被削减,利润又被抹平了。
正因为这样的情况一再重复,工作在一线的员工的待遇才不断 恶化。企业的经营状况也是同样一蹶不振,终于在《护理保险法修正案》出台之后,森林公司也陷入了赤字。
违规操作的出现,其背后首先有着这样令人无奈的制度改革 背景。
此次东京都指出的"护理报酬的违规虚报”和“营业所资格的 违规取得”,森林公司确实做了。不光是东京的营业所,全国的营业所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其实可以说正是制度本身造就了这样一个不违规就无法存续的行业。
比如这次被提到的“护理报酬的违规虚报”,大部分情况是一 线护理人员在顾客的要求下实施了护理保险对象范围外的服务。这无论如何算不上是恶意。如若是正常的商业种类,这些还属于企业奋斗的范畴,究其原因还是在于几次三番被肆意更改的制度本身。
而且就像很多人推测的那样,护理人员的工作强度是很大的, 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承受了极大的负担。再加上护理报酬一再削减造成了他们的待遇不断恶化,这样的职场又怎么可能吸引到人力?整个护理业界都受到这种慢性的人手不足问题的困扰。
《护理保险法》规定了营业所从业人员的最低标准,但不少地 区就连这最低标准都难以维持,更别说几乎所有营业所的员工体制都几乎在崩溃边缘了。如果那些营业所里有人退休了会是什么结果?实际上也确实有员工退休了。当然不可能立刻找到新员工进行补充,只能暂时以人员不足的状态继续营业。就这也被指责是“营业所资格的违规取得”。
这两种违规现象蔓延在整个行业内,厚生劳动省的官僚中也有 人是明确知道的。他们肯定也理解造成违规的原因是护理保险制度所致,所以为了维持行业的稳定而一直默许了。
但是一一
违规现象被曝光了。
为了清理问题,哪怕有风险也要杀一儆百。
佐久间的双手在键盘上敲得嚨啪作响,方才大友说过的话还回 荡在他耳边。
真是太像他会说的话了。伪善者成了检察官,获得了社会正义 的免死牌就有恃无恐了吗?
别瞎扯了!
但是,现实中抱有大友这般想法的公务员还有很多。
据说,这次的整改并非来自厚生劳动省,而是东京都的负责人 坚决主张的。
面对反应极其迟钝的厚生劳动省,东京都政府忍无可忍,单方面 强制执行了全面监督。好一个“为了清理问题冒着风险杀一儆百”。
?监督结果是责令整改,但没有具体的处分措施。而且整改并非 全国范围内,而是只局限于东京。虽然电视等媒体有所报道,但见报的只有东京地区。也就是去年年末曝光违规嫌疑的那家报社,花了一整个版面进行报道。
影响并不小。现如今地方新闻也能通过网络扩散至全国。这不 已经传到了今年已搬到X县的大友耳中。
而且,虽说只有一家媒体报道,但算是被大牌报社盯上了,这 也着实令他头痛。
要论识时务,官僚们绝不落人后,东京都执行监督后,他们彻 底转变了态度。听说接下来厚生劳动省将要主持全国范围内的监督活动了。
佐久间在跟大友通话时进行了否定,实际上他听说按连带责任 制对总公司和所有营业所进行严惩的措施也进人了讨论范围。也就是说,全国范围内哪怕任何一处森林公司分支机构被查出违规,总公司和所有营业所都将按连带责任制接受停业处分。如果真走到那一步,那只有歇业。
眼下佐久间等人就正忙于此问题的对策。继续这样下去难免被 当成牺牲品。
他听说在政界有关系的董事长也正在奔走。
佐久间写完邮件发往各营业所。
“杜绝虚报护理报酬” “任何情况下不得提供护理保险对象范围 外的服务”"彻底贯彻以上两点降低业绩任务”一一这些就是邮件的主要内容。
能扛住目前的赤字增长,虚报报酬的问题就能避过。棘手的是 营业所资格违规这块。解决这个问题只能向定员不足的营业所增派人手。这事如果能办到早就办了,也不会冒险违规。反过来也不可能把定员不足的营业所全部关闭。那会造成许多员工失业,大量护理服务被突然中断的客户也将成为"护理难民”。一旦丧失社会信用,股价就保不住了。
针对这一问题,森林公司决定立刻关闭在此次监督过程中被指 定员不足的所有营业所。暴露了问题的地方,就在处分决定下来前全部清理掉,这样避免波及总公司。在没有其他有效手段的情况下,这是退而求其次的最佳对策。说实在点,就是为了逃避处罚。
今天接下来的行程里,佐久间还得去有业务往来的公司和东京的 护理专员m协会“致歉并解释情况”。都是些前一秒还称兄道弟,报道一出来就翻脸不认人的家伙。现如今,也只得去看那些人的脸色。
佐久间伸手从内兜里掏出一个药盒,里面装着黯淡的深灰色药 丸,两粒。佐久间把两粒药丸全倒在掌心,没有喝水,直接送嘴里嚼碎吞下。
这是手头仅有的了。
这么快就没啦。
他自己也知道频率更快了,但就是停不下来。没这玩意儿还怎 么工作!
今晚还得去弄一些。
他这样想着,感觉到化学成分在头脑里渗透开来,烦躁渐渐 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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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波宗典二OO七年四月十二日
同一天下午三点三十五分。天空是暗淡的深灰色,今天还是开
[1]护理专员:为需要护理的人提供护理计划的制订服务,并协助办理相关手续的专员。是申请 护理保险时的必要人员。
着上门洗浴车,按规定好的路线走。
接下来是最后一家了。
.车载收音机里正在播报新闻。
全国各地都出现了汇款诈骗的被害人,就连X县上年度的受 骗金额都达到了八亿,创下历史最高纪录。被害人大半是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
“哼!你想想,还有人从老年人手里大把骗钱呢!我们拿着这 么便宜的工资服务老人让他们开心,还要被人家说成是违规犯法,谁受得了? ”
猪口真理子护士坐在副驾驶上愤愤地说道。
“是呀……”驾驶座上的斯波宗典应和着。
今天早上团站长通知众人,东京营业所因存在违规现象被责令 整改。总公司的方针是:从今往后各处营业所必须严格遵守法规。但凡提供护理保险规定范围外的服务,哪怕出于善意,都将被视作违规行为,给公司造成负面影响。
站在一线工作人员的立场来看,这明明就是护理保险制度本身 的问题。
“以后如果有人求我陪散步也要拒绝?”真理子努嘴道。
以前上门护理时,护理人员是可以陪老人散步并将之算作护理 保险服务范围内服务的。散步是很多老人的娱乐消遣,一线护理人员当然也觉得这属于“护理”的范畴。然而《护理保险法》修正后,许多地区突然将陪同散步归为过度服务,从护理保险的对象里剔除To八贺市也不例外。
规矩变化再大,现场工作人员若被老人要求陪同散步也是很难 拒绝的。
"老婆婆,对不起呀,我不能陪您一起散步了。从今天开始请 您自己去吧。如果您一定想要我陪,那我可是要跟您收服务费的。不能用保险,是平时价格的十倍——我要这样讲吗? ”
面对真理子带着质问语气的抱怨,斯波也表示同意。
"唉,说不出口啊……”
越是热心工作、设身处地替老人着想的护理人员,这种话越是 说不出口。所以只要对方要求,他们就会答应,报告里只写上保险范围内的服务内容。如果依照法律,这样的应对则是违规。
“强制那些不愿意的老年人去做复健,真正想散步的老年人却 不能陪,这也太不合理了吧?”
斯波觉得她说得都对。
散步之所以没被认可为护理内容,是因为有人觉得它对老人来 说只是纯粹的消遣,算不上是对身体的护理。可是纯粹的消遣哪里不好?身体上行动不便,有人陪着在家附近散散步的话,心情多少也轻松一些,斯波觉得这才是成功的护理。
人不是机器,护理也不是维护身体机能。并不是只有直接针对 身体的陪护才是护理。真理子只是刀子嘴,她有那么多的工作经历,这些道理自然比斯波更明白。
挡风玻璃另一侧的天空堆满了厚重的云,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一般。
斯波感觉好像听到了厚重的云层里传来的雷鸣声。只有雷声, 没有闪电。
就像是什么东西在咿呀作响。
“要我说呀,护理保险就是没用。就是那些当官的一拍脑袋想 出来的玩意儿。”
斯波没有作声,手握着方向盘一边转弯一边点头。
真理子说得对,“护理保险”的确是晦涩且难以利用的制度。 斯波自己在照顾父亲时也几乎没能有效利用。站在一线工作者的角度来看,也有太多地方难以理解。被评价为"没用”是理所当然。
因此就废除护理保险,同样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若没了这个制 度,只会有更多的人被亲人的护理压力摧毁崩溃。《护理保险法》施行了七年,从前那种应该家里人来做护理的观念现在多少有了些改观,人们开始认可支付报酬来交换等价服务了。斯波觉得虽然制度本身不靠谱,但总比没有好。
不过说到底,这种好,也就是聊胜于无、杯水车薪的程度。
《护理保险法》施行当初,护理行业被信誓旦旦地粉饰为朝阳 产业。然而那只是一阵烟,是一杯水浇在烈火上,伴随着猛烈的声响升腾而起的虚无的水汽。
如今水汽散去,真相大白,火势不但未衰反而更盛。
社会的龟裂之大,制度无法弥补。
《护理保险法》实施之后,得不到充分护理的人和因护理而 破碎的家庭数量仍在不断增长。护理本应是朝阳产业,可从业人员的劳动条件恶劣,据说,森林总公司去年的财政决算也是
赤字。
远方的雷声仍在轰鸣。隐约,但却实实在在。
挤压、破碎。
今后老人会更多,支撑养老的工作人群却在不断减少。
只要有需求,不管是谁都能享受充分的护理,并且提供护理的 一方也能获得丰厚的报酬——什么样的制度恐怕都给不了这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