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人们一定会苦着脸叹息:“唉,现在想想十年前还算 是好的了。”二十年后的人也将更加痛苦地重复相同的话。
或许这过于悲观,但却是斯波如今能想象到的最真实的未来。 视线尽头的云朵愈发黯黑,仿佛它拭去了天空的污秽。
眼下这当口儿,有两件事比十年后的未来更需操心。一个是现 在这个天,另一个是她。
斯波瞟了一眼后座。
洼田由纪正闭着眼靠在座椅上,一言不发。她应该没有睡着。 她脸色苍白,气色不算好。
“你呀,还没翻篇呢?没事啦,不就是冲着一个臭老头说他是 臭老头吗? ”
真理子回头对由纪说道,表情像是有点不耐烦,又像是在笑。 或许她也在担心,不过对方应该察觉不到。
由纪完全没有回应。
其实斯波早有预感,这几个月来,他的预感逐渐化作了现实。 发生这样的事只是时间问题。
“闭嘴,臭老头!”
就在刚才上门服务的那家,由纪对一名七十二岁的男性顾客发 出近乎粗鲁的怒吼。
那名男性顾客在洗浴护理服务过程中被清洗阴部的时候,猥亵 地开起了玩笑。
护理工作中被性骚扰的情况并不罕见,甚至可以说是常有的。 这种时候护理人员不能正面与之发生冲突,而是搪塞一下,微笑应对。
对方是行为不便的老人,即便错在对方,也不可以当场呵斥。 对方也有对方的特殊情况,或许是因为寂寞。这种时候不应该愤怒,而是在敷衍搪塞的同时让对方明白你的抵触。如果对方太过分或者自己无法忍受的时候就找上司反映,可以进行人员调换。不因一时的情绪而冲动行事,重要的是要考虑对方的心情后再行动——这是对护理人员的要求。
由纪一直努力做着这样的尝试。讲黄色笑话还不算过分得离谱 的行为。之前由纪还受过诸如肢体触碰等更为恶劣的骚扰。可能是一直强忍着、郁积着的情绪,碰巧在那个时候超过了阈值吧。
由纪的表情像是因自己的言语而受到了惊吓,随即簌簌地流下 眼泪,这样反复了好几次。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名男性可能也没料到由纪竟当面哭了,并未去计较她的言语, 而是显得十分狼狈。
在斯波看来,由纪的言语和眼泪并不像是针对那名男子。那是 她的肉体向她发出的危险警报,一定是。
由纪起初开朗又有干劲,工作起来简直是青年护理人员的典范。 真理子就羽田静江的死开玩笑时,她还会较真儿地辩争。
到了今年,不管真理子说什么她都不再还嘴了。并不是她学 会了听之任之,而是她封闭了自己。不光是对真理子,对谁都一样。工作时她也总是沉默不语,说话仅限于必须说的最低限度。她的表情逐渐失去了神采,从上个月竟开始迟到和旷工了。
工作在护理行业第一线,这样的情况斯波经历过好几次。
原本工作欲望强烈的人,眼见着就没了活力。这种现象叫作职 业倦怠。越是对护理抱有某种理想投身其中的人越容易这样。
护理是以人为对象的服务,并不仅仅是物理层面上的打理和照 顾对方的身体。这份工作中还包含了感情层面的服务,通常称之为“诚挚”。不想笑的时候也要挤出笑脸,不想干的时候也要装出干劲十足的样子,不能认同的时候也要点头称是。护理工作中有很多感情劳动成分,要求你不得不去强行控制自己的感情,尽管感情本是无法控制的。
在斯波看来,感情劳动明显有着适合和不适合之分,最后无所 适从的一定都是她这种严谨的人。
实际的护理过程中,有人与人之间温情的欢乐、感动的时光, 更有粗暴的言语和行为、性骚扰和暴力等灾祸。
待护理的老人是这一切的源头,也是毋庸置疑的弱者。弱者必 须被守护,必须为之着想、宽容待之。
哪怕心里已经厌恶到极致,表面上还是得抽动面部肌肉,笑脸 相迎。
越严谨的人,其积极性越容易被消耗,燃烧殆尽。有时候也会 像由纪这样,燃烧的火苗引发爆炸。
洗浴车到达了上门服务的最后一家。这是一栋平房,虽然看上 去年数已久,不过有着宽敞的庭院,也还比较整洁。应该也算走运吧,申请护理的这家主人是位温雅的老婆婆。
“洼田……你没事吧?”车子停稳后,斯波转头问由纪道。
“没事。”
由纪轻轻睁开双眼,以细小而略微颤抖的声音回答着,慢慢活 动起身子,好像一个电池即将耗尽的玩具在勉强蠕动。
今天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明天早上,由纪将无故旷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职场消失。
他已经不觉得这是预感,而是确信了。
大友秀树二OO七年四月十二日
同一天下午四点。那是一个细小而略微颤抖的声音。
“我……我没打算杀人。真的。可是他忽然叫得很大声……我 吓得不轻……”
X地级检察厅审讯室。
在大友秀树检察官对面招供的,正是古谷良德。他打着护理的 幌子接近舅爷企图盗窃,结果却把人杀死了。他的长头发染成了棕色,满脸胡楂,一张口就能看到歪歪扭扭的牙。他被撼在一张钢管椅上,身后面无表情地站着一名负责押送他的县警厅警官。
大友旁边是椎名助理,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正在做记录,好写 报告。
大友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早上的事。他因为私事给任职于护理 企业的朋友佐久间功一郎打了电话。这个案子也和护理相关。当然二者之间除了这一关键词相同之外并无关联。
“你说你没打算杀人,那为什么要动手砸?你不知道拿那种东 西砸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是要出事的? ”大友以平常生活中绝不会使用的强硬语气质问古谷道。
"我……我……我很慌。就想先让他闭嘴……”
"那不就是意图杀人吗? ”
“不……不是……可……杀人的……是坂老大……”
古谷目光闪烁着低下了头。
现场勘查和昨天法官解剖给出的证据显示还有共犯存在。一起 旁观了解剖的刑警兑现了昨天的预告,古谷在今天被押送来之前就已经认罪坦白了。共犯名为坂章之,二十八岁。古谷称他原本是自己混迹的暴走族团体的老大。警方已经开始追踪坂的去向。
古谷和坂二人假借护理的名义找上了古谷的舅爷关根昌夫。古 谷在企图窃取现金时被发现,于是拿座钟砸了舅爷的头。当时关根倒地但还有呼吸。坂勒住他的脖子最终勒死了关根。之后,坂告诫古谷“分头跑,不管谁先被抓都不许供出另一个,互不记仇”,遂携款潜逃。后来事情的发展应该和坂当初算计的一样,警方先找到了和关根有血缘关系的古谷。
可能是出于混混之间的仁义吧,古谷起先遵守了约定,并未供 出坂,谎称是自己一人所为。但当他承认了共犯的存在之后态度大变,推翻了之前的证词,说坂才是主犯,自己只不过是被卷入其中的从犯。
大友眼见着古谷前后变了两副嘴脸,耳朵深处隐隐作痛。
“不打算杀人,那坂勒脖子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上前制止? !为什 么没有立刻叫救护车? !明知道会死人却放任不管就等同于杀人! ”
即便古谷否认杀人动机,他当前供认的情况也早就满足抢劫杀 人的事前通谋共同犯罪的构成条件了。如果只单纯为了依法问罪,并没有强行让其承认杀人动机的必要。但却有必要让他自己认识到自己是个杀人凶手。
日本的刑事判决有罪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这一数字明确告 知了,法庭并非就有罪、无罪这种事实进行争论的地方。日本的刑事司法又被称为"精密司法”,检察官在前期侦查取证阶段将事实关系核实至无可存疑的程度,只对确定有罪的案子进行起诉。除了极少数被告坚持无罪主张的案件外,法官和律师均在被告有罪的前提下参与审判。
在这样的法庭上进行的是父爱主义式的“裁决”。检察官向被 告问罪,辩护律师则陈述被告是如何悔过的,法官则教导被告并敦
促其改过。举证宣判后,法官还要对被告人进行训诫式的说教,这 是一种独特的习惯。日本的审判不对着《圣经》发誓,但却极具宗教性和道德性。它裁决的不仅是法律上的犯罪,还包括作为人的原罪。
在这种司法形态中,裁决的意义在于让被告人反省自己犯了什 么罪、明白自己背负着什么罪,哪怕最终看来是同样的判决结果。
大友紧盯着古谷。
能看得出古谷在害怕,同时还有一丝侥幸,脸上写满了至少要 将杀人罪行洗脱的企图。
大友能强烈地感受到。
“头抬起来! ”大友厉声喝道。
如果玲子见到大友审讯时的模样一定会惊吓到。他在家(其实 哪怕工作时,除了审讯之外)决不会发出呵责的声音。
大友生在富裕家庭,在众人的善意簇拥下成长的他自幼就相信 性本善,认为那是理所当然。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坏人。电视新闻里的那些犯罪凶手一定是因为某种差错才做岀那些事。他也有证据:同班同学里有爱恶作剧的,有性格暴戾的,但无可救药的恶人一个都没有。
成长的过程中他理解了这世上很多事情无法靠纯粹的善恶区 分,有时候表面上的善恶也会相互转变。通过学习历史,他知道了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朝代,人们总是相互仇恨、杀戮。也有过一时兴起犯点小错的时候。
但他仍然相信人最根本的部分,那个或许该称之为灵魂的部分, 是以善性为前提的。
这一判断的证据就是:负罪感。
就像高中篮球队的逃票事件一样,人在作恶的时候都有负罪感, 哪怕它多么微不足道。
他觉得这证明了人的灵魂比起恶来更加向善。
父亲送给他的《圣经》里,门徒保罗在书信中这样写道:“没 有义人,连一个都没有。”这就是被称为“原罪”的基督教基本教义。伊甸园是完美协和之地,而人是被从中驱逐的不完美的存在,这就是罪。
刚拿到《圣经 >〉时大友还是初中生,他觉得海水一分为二也好, 水变作红酒也好,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伊甸园也是幻想的世界。唯有对原罪的概念深信不疑。
没错,人是不完美的存在。明知不可为却总是行恶,在不经意 间伤害他人。之所以把这些不完美视为罪过,是因为人向善。
原罪论常被当作性恶论来解读,大友从中感受到的却是至高的 性善论。
人为什么要作恶?
为什么不能作恶?
问题本身就是答案。这是对善的追求。
人会想帮助别人,不需要强迫,想对人有益。人不需要教也明 白待人要仁慈和友爱,避免伤害他人。如果人作恶,则会受到负罪感的折磨。
没有义人,一个也没有。但是,不,正因为如此,人性才是 善的。
如今大友身为检察官和罪犯对峙,但他在心中已然秉持性善论。 和罪犯接触越多,他的信念反而越坚定了。
自上任以来他不知审讯了多少罪犯,其中没有一个是热衷于犯 罪的。他们心中都有负罪感,几乎没有例外。哪怕是犯下了只能用惨绝人寰来形容的罪,凶手心里依然存在负罪感。
有人认为这世上存在反社会型人格的人,他们天生没有善心、 善意,把伤害他人当作人生意义。据说这是一种人格障碍,被称作精神变态。但是大友还没有接触过这样的罪犯。
那些凶手全因为“某种差错”才走到了那一步,这和自己自幼 描绘的朴素的世界观相吻合。
每个人心中肯定都有善性,但是人际关系、金钱问题,或者是 社会因素、成长环境这些东西会动摇它。善性被动摇、被扭曲,消失不见的时候,人将犯下最终的罪过。
当然并不是说罪过可以原谅。罪过之所以是罪过,正因为人没 能守住灵魂深处与生俱来的善性。
所以必须明辨善恶,必须加以审判。
以证明人还是人。
古谷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对方。
大友继续以强硬的语气质问:“听说你小时候,关根很疼你?”
“是。”古谷的声音几乎快听不见了。
材料上写古谷上小学的时候跟舅爷很亲近,几乎被当作亲孙子 般看待。升上初中后他开始混迹于暴走族的圈子,跟那些小流氓越走越近,疏远了家庭、亲人。高中退学之后跟着坂等人总干坏事,二十几岁时因恐吓罪留下了前科。
“在关根看来,你虽然走过弯路,但在他行动不便的时候还愿 意来照顾他。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古谷再次低下头。
“他应该挺欣慰吧。可当看到你原形毕露,在家偷钱时他又怎 么想?最后竟然惨遭杀害,他又怎么想?”
古谷的眼睛里有了些闪烁的东西。
让人服罪即是让人意识到负罪感,是对必然存在于灵魂当中的 善性的质问,从而让人悔过。
罪人反省自己的罪过,心被绑上名为负罪感的沉重枷锁,这时 审判才刚开始。
“人在要死的时候,会想起过往的事情。常听说那会像跑马灯 一样。关根肯定想起了你,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跑去他腿边的模样。那个时候你的样子还在心里,面前的你却抱起凶器朝他头上砸了下来,居然在他的脖子被人勒住的时候选择了视而不见。嗯?你觉得他最后一刻有多绝望!”
古谷颤抖着肩膀呜咽起来。
大友感觉得到,古谷已背负起了负罪感。
对了。很好。你这种人必须恨你自己。悔改吧,悔改吧,悔改 吧,悔改吧!
大友带着不明缘由的亢奋,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检察官受理警方送来的嫌疑人案件后要决定是否申请拘留。古 谷是抢劫杀人犯当然要对其进行拘留,他直至审判开始都会被关押在拘留所。大友起草好拘留申请书后,就拿去给自己的上级搀副检察长审批。
结束后他很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起了其他案件的卷宗。大友 负责的案子并不止一个。现在他手上正同时进行着十一个在押人员的案子。
晚上八点过后,大友再次来到副检察长的房间。
他去是为了商量是否对一个过失致人死亡的案子进行起诉。
检察官又被称为"独任官员”,一方面,其行为基于个人的判 断和责任可以独立于国家和政府行使自己的职权;另一方面,检察官还须遵守“检察官一体化原则”,无条件服从以检察#为领导人的指挥系统,为的是防止检察官滥用职权。
在日本只有检察官才拥有起诉权,哪怕警方对罪犯实施了逮捕, 如果检察官不起诉也只能无罪释放。再结合审判中的高定罪率来看,说这个国家就是由检察官决定有罪与否也不为过。而死刑又是最高刑罚,极端来说,在日本,检察官所拥有的权力,是唯一可以合法杀人的权力。他们的责任极为重大,绝不允许独断专行,在处理案件的过程中必须积极向上级汇报,获得批准。检察厅中下级对上级意志的贯彻执行,在所有政府部门里都算得上彻底。
“怎么样,差不多也熟悉X县的生活了吧?家里的事都安排得 挺好吧? ”搀副检察长一边打开卷宗一边问道。
“是。”大友只是附和,并未深聊。
搀是在特别搜查部干过的老手,坚决主张家里的事就该交给家 里人,人生要百分之百投入工作中。检察厅这一块和法院一样,其价值观中有着浓厚的男权主义色彩(当然也有女检察官,但她们同样被要求有强烈的男权倾向)。
可能是年龄层不同的原因吧,不顾家到那种程度让大友有些 抵触。
但他也不可能撒手不管工作,每天定时下班回家。检察官的一 个决定就能改变他人的一生。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时刻掌握着好几个人的人生,容不得半点松懈。正如搀所言,干这个工作必须投入百分之百的人生,否则干不好,这也是实话。
"被害人当时走失了呀。”搀浏览着卷宗道。
“对。所以无法排除他突然冲到马路上的可能性。”
他来商议的是一起驾车过程中过失致人死亡的案子,也就是交 通事故。
一名八十七岁的男性深夜在路口被一辆超速二十公里的小货车 撞死了。被害人有失智症,据说,当时是趁家人不注意走失在外。
“你说这老龄化社会呀……”搀忽然自言自语般嘀咕道,“我当 上检察官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刑事案件很少牵扯到老人。但是最近这几年,总觉得被害人或案犯两头有一头是老人的案子越来越多了。”
大友回想起自己手头上的案子。首先,这个案子和刚才审完的 古谷案的被害人都是老人。其次,还有一些诸如路上被抢的七十八岁老人、入室行窃的六十七岁老人、马上就要开审的一个商店偷盗惯犯则是七十岁……确实牵涉老人的案子不少。全国范围内蔓延开来的汇款诈骗的被害人大半也都是老人。社会步入老龄化,治安犯罪问题上必然也有所反映。
“这样看来,要说复杂也确实有点复杂。”搀皱眉道。
“嗯。”
若按照过失致人死亡来判交通事故,必须证明案犯的过失和被 害人的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
这件案子里的小货车确实违反了限速规定,但仅这样是无法证 明因果关系的。因为即便小货车按规定速度行驶,被撞上的人照样得死。再加上被害人有失智症并且当时是走失在外的,这点对案犯也有利。
就像机动车保险理赔的处理过程中有“责任划分”的概念一样, 过失行为导致的交通事故里总有一些灰色地带。检察官奉行精密司法,只在对定罪有确凿把握时才会起诉,因此,日本的交通事故中不起诉加害人的情况非常多。普通事故中有大约九成不起诉,造成死亡的事故也有三成以上不起诉,仅凭道路交通法规去罚款和吊销驾照显然不够。
但这个案子中的被害人是在路口被撞的。路口没设信号灯,但 有停车让行的标志,也就是说驾驶员无视了标志牌。
“你怎么看?坦率说。”搀问道。
“我觉得应该起诉。”大友按照要求直说道。
如果驾驶员没有忽视停车让行的标志牌,很有可能会避免事故 的发生。再考虑到被害程度已达到重度的“死亡”,所以大友认为应该起诉。
那名驾驶员曾辩解说,事故发生的那条路晚上几乎没有行人, 大家都不按限速行驶,也没人停车让行。大家都这样做,所以就可以不守规矩,这句话本身就不合理。而且最终结果是死了人,这样还不去问罪,岂有此理?
搀扬起嘴角点了点头:“那就把起诉状写好再来。一切到时 再说。”
这就算是放行了。搀是那种不惧风险追求成果的人。
“好的。”大友在回答时想起了今早在电话里对佐久间说过 的话。
为了清理问题,哪怕有风险也要杀一儆百。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
在必要的时候出手了断,这是管制者的习性。
现在回想起来,佐久间在打电话时的语气多少跟他平时审讯的 罪犯有些相似。他们看似游刃有余,其实反倒给人捉襟见肘的印象。佐久间越是说“没问题”,就越让大友觉得并非没有问题。去年一起吃饭时察觉到的那一丝不安如今已经膨胀了数倍。
佐久间提到的“这种程度的违规到处都有”,这在本质上跟肇 事驾驶员的辩解是一样的。站在管制者的立场来看,这绝对是越界行为。
大友并不了解《护理保险法〉〉的实际执行情况,也不知道厚生 劳动省的行事风格。他觉得,如果自己是负责人的话,一定会趁此机会坚决出手。
从副检察长的房间出来,透过走廊的窗户可以看见几丝雨线划 过暗夜的轨迹。
大雨倾盆,是从何时开始的?
天空何时超过了忍耐的界限,一直身在屋檐下的大友并不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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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久间功一郎 二OO七年 四月十三日
凌晨零点零三分。低气压乘着偏西的风势由西向东滚滚而来。
佐久间走出森林总公司时,东京也开始下雨了。
六本木的街灯朦胧地照亮了天空扩散的雨云。
佐久间在森林大楼一层的便利店买了把透明塑料伞。他撑开雨 伞顺着六本木大道往西麻布方向走去。
情况可能很不妙。
今天一整天他都奔走于各个合作方那里解释情况,他感觉形势 并不乐观。其中有些人甚至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一直以来森林都自恃为业内规模最大的企业逼迫他们在合作上让步,难不成他们想借机报复?
他还听说董事长为在政界做工作尝试接触了总理身边的人,但 是遭到了拒绝。看来总理并不打算信守宣传册上那句“我支持森林”的承诺。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将森林高高捧起,如今却都打算落井下石。
风向变了,塑料伞被吹得摇摆不定。雨滴从侧面袭来打湿了 面颊。
痛苦在佐久间心头涌过。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佐久间所追求的东西从孩提时起就没变过。
胜利、成功,以及从中感受到的无所不能。
他自小就爱分个胜负。不,应该说爱胜利。击败别人时的优越 感更加彰显了自身的存在价值。这让他获得了自我认同,感觉自己被这个混沌的世界所承认。
小学时候,不管学习还是体育他都是第一,初中就上了有名的 私立学校。在那所学校里,他也是篮球队的王牌,同时学习成绩也保持在上游。
当时碰巧是经济泡沫最大的时期。少年佐久间在将洛克菲勒中 心和凡?高的《向日葵》收入囊中的大人们身上,看到了自己将来的模样一一我也要像那样压倒性地胜出。
大学毕业步入社会是一九九八年。经济泡沫已经破裂,正是就 职冰河期里最残酷的时候。哪怕是那些名牌大学的学生,也有许多人在哭诉找不到工作。佐久间看在眼里,一举赢得了知名企业提供的职位。
那时候,他对自己从懂事以来就隐约感觉到的某些东西更加确 信了。
我是特别的,跟那些平庸的家伙不一样。竞争越残酷,他就越 胸有成竹。任你是不景气还是什么跟我都没有关系。不平凡的我一定能一路赢下去。
他在众多可供选择的就业机会中选择了品牌形象优良的大型电 机制造商。他被分配到的部门是营销部。在那里,佐久间仿佛在不断地证明他所坚信的东西,身为新人,他的业绩却年年都有提升。
营销工作简直就是上天赐给佐久间的饭碗。营销的关键在于积 极的思维和沟通能力。这两条佐久间都有。他告诉自己一定行,积极且执着地在诸多客户间做着工作。将成功收入囊中的那份成就感是无可比拟的。
相比过程而言,更注重结果的现实社会让佐久间感到游刃 有余。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自己投奔的这家大型企业的天花板比想象 中要低得多。他头上还有好几个上司,无论哪个看起来都不如自己,却拿着比他高得多的工资。投身激烈竞争中的都是年轻人,资格较老的都缩在安乐窝里。而且,董事级别的职位全都跟企业创始人一家保有某种姻亲关系。
最终佐久间仅干了一年就辞去工作,为追求更高的极限和更刺 激的环境,他跳槽到了一家当时刚创业不久的劳务派遣公司。
新公司比体制腐朽的大公司更对佐久间的胃口。碰巧当时又赶 上劳务派遣的相关限制大幅减少,公司业务急速增长。
在经济停滞的大背景下,他们周旋于渴求工作的劳动力和意图 削减人工费的企业之间,牵线搭桥,收取介绍费用。那是一个你越强势、越懂得拿捏对方软肋就赚得越多的赤裸裸的世界。
外界也出现了一些批判的声音,说劳务派遣这行实际上就像人 身买卖,对此董事长回应说:"劳务派遣行业是一个创造价值的全新产业。”
不为良知和道德等既有的桎梏所缚,一心追求利润。造成不利 影响的就隐瞒下去,有利影响的就大肆宣传。有利可图时要谋求最大利润,能榨取好处就榨干为止。这是他们的准则,让利益最大化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理。一切利己的尝试才是真的为了这个社会好一董事长毫不避讳地谈论着这些,简直让佐久间心生敬意。
董事长言论的正确性毋庸置疑。
批判劳务派遣行业的人都是头脑愚钝的伪善者。如果没有劳务 派遣,企业将因人力成本的高涨而一筹莫展,劳动力也将因无活可干而走投无路。比起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董事长给社会做岀的贡献要大得多。
佐久间终于明白了,“正确的东西令人厌恶”这一自学生时期 就扎根心里的情结的真正根源。就因为那是伪善。道貌岸然地主张“正确性”的人只不过是屈从于既有价值的伪善者。
董事长所描绘的蓝图里没有伪善,而且很值得一试。那种感觉 就像是站在寻找新大陆的船头划桨前行。
调动至一家被收购的护理企业时,佐久间的心情很好。
构造上和劳务派遣是一样的。
让需要护理的老人和护理从业人员相接触,从中收取介绍费。 很现实,却是必要的工作。帮助老人并不只为做善事,他们要让烂在老人们怀里的钱重新回到社会。
他们赶上了好时候。这艘船将无往不利——本该是这样。
不知为何情况发生了变化。他清楚地感觉到船被海啸吞噬,正 摇摇欲坠。
再这样下去就要沉了。要输了。生来与众不同、生来战无不胜 的我要输了。这决不能容忍。
可恶的伪善者!
佐久间想到了这次揭发森林公司涉嫌违规的东京方面负责人。 佐久间没见过他,但在想象中,那人有着和大友一样的面容。
他们扬扬自得地讲着大道理,在船上凿洞。
可恶的伪善者们!
佐久间想到了笔伐森林公司的报社记者。所有人都有着和大友 一样的面容。
自命不凡,置身事外,乌合之众,只会阻挠别人成功。
这些伪善者的花招才不是正义。他们只不过利用自己的职能满 足自己,充其量只能算自慰。
很多举着雨伞赶末班地铁的人和佐久间擦肩而过。与之相对, 马路上的车流则麻木而单调地流淌着。道路两边的店铺哪怕夜半仍灯火通明,街道流光溢彩。雨中晕染着各式色泽所散发的轻薄微光。那些年长的人总说这里跟泡沫时代相比已萧条落寞了许多,佐久间并不知道泡沫时代的六本木是什么样。
佐久间走过西麻布十字路口后再稍微往前一点右转,进了一条 小路。小路如长蛇般蜿蜒,四周弥漫着雨水的腥味,他最终来到位于两栋建筑夹缝间的一家酒吧。
佐久间走进店内,吧台后面的酒保朝他看了一眼。
“包间,我找人。”
佐久间说完,酒保默默点了下头。
店里面积有六七十平方米,只放了一个吧台和两个沙发雅座, 空间上足够宽敞。吧台边坐了两个黑人正安静地说笑,满身肌肉和漫画一样夸张。沙发座上坐了一个穿豹纹皮裙洋娃娃似的女人和一个品位低俗、穿鳄鱼皮西装的中年发福男人。乍一看还真不知道他俩究竟是谁想吃了谁。
佐久间走过这所微型动物园,直奔里面而去。包间的门就藏在 一面隔墙的背面。
房间内部陈设简单,中央一组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了酒和一 些简单的小食。沙发上坐着一个梳大背头、没有眉毛的男人,他手里正拿着酒杯喝酒。
“哟。”
男人举杯算是打了招呼。茶几上酒瓶的标签上画了一头牛,是 野牛草伏特加。这种酒气味浓郁强烈,跟男人的气质倒很配。
男人说自己叫宪,佐久间并不知道他的真名。他俩年纪应该相 仿,但也不清楚对方究竟几岁,平时都做些什么。唯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那就是他的世界见不得光。
佐久间坐在他对面。他看见了宪背后的一扇小门。那是逃生门, 万一有情况时可以从那里直接跑到一条隐蔽的小路上。幸运的是迄今为止他们还没用过那扇门。
“下月一定付钱,这次先记账,通融一下? ”佐久间开门见山 地说。宪无声地笑了笑。
"工作挺忙呀。你那儿的董事长火烧眉毛了,最近都传疯啦。 一直到最近还称兄道弟的总理大臣也说变就变,翻脸不认人了。”
这家伙消息真是够快。
佐久间和宪是在董事长办的晚宴上认识的。当时是工作调动之 前,佐久间还是劳务派遣公司的员工。董事长是出了名地爱玩,私生活奢华,他的晚宴上三教九流都会露面,既有知名企业的经营者,也有艺人,还有像宪这样来路不明的人。
“帮个忙,给我药。”
佐久间直勾勾地盯着宪。宪有斜视,所以四目并不相对。
“没有人会蠢到卖药还让人赊账的。”宪心不在焉似的说道。
晚宴上认识并志趣相投的宪给了佐久间一些灰色药片,告诉他 那是“比较来劲的保健品”,问他要不要试试。起初可以免费提供试用品,喜欢就跟他买,手法上跟普通保健品倒也差不多。
当然这药片里并没有维生素或氨基酸。这种被称作“药马”的 灰色药丸的主要成分是冰毒。它的药效自然是氨基酸无法企及的,经口摄入后几分钟之内即可刺激中枢神经,让人感到轻松舒畅的同时还能缓解不安,集中注意力。它就是毒品,但既不用注射器又不用打火机,而是更易于吸食的片剂,所以几乎不会令人对其产生抵触情绪。
佐久间当然知道像这样的东西都会成瘾,但他觉得自己能把 握好。'
他甚至认为宪的那句“比较来劲的保健品”形容恰当,说得很 有道理,于是时不时地从他那里买。
在劳务派遣公司干的时候,药马就像是强心针,每次跟重要客 户谈生意或签合同之前用一些,结果居然都不错。营销这种职业要求他时刻以积极而坚韧的态度对待客户,而毒品给了他无穷的精力。它就像赛前的兴奋剂,让佐久间所具有的主动思考和社交能力得到很大程度的发挥。
用着用着,佐久间又发现这“比较来劲的保健品”还是药效强 劲的性药。每次工作取得了好的成果,他都要以庆祝为名让高级色情中介送女人来,一起吃药马寻欢,整夜享受着一次次仿佛融化般的快感。从毒品和女人中得到满足后,他又可以更加专注地投入工作。
事业的成功让佐久间兴奋。比起工资和奖金的增加,佐久间更 沉醉于获得成果的感觉。他真正追求的是胜利、成功,以及从中感受到的无所不能。
他不知不觉在劳务派遣公司的营销部做出了无可比拟的成绩, 以部长级待遇被调到了森林公司。
直到那个时候为止,药马都起了润滑油的作用,一切都运转 顺利。
调到森林公司之后,付出却开始换回徒劳了。
佐久间调来后,紧跟着的那段时间公司业绩还不错,可每当 《护理保险法》修正一次,他的烦恼就徒增一层。
佐久间像干劳务派遣时一样四处尝试强势营销,但却没有成果。 借助药马的力量也好,把自己的能力发挥至极限也好,他的面前仿佛总有一道无法逾越的厚实墙壁。工作给他的不再是兴奋,而是越来越多的压力。无所不能的感觉越来越少,无法言喻的不安纠缠着他。
或许我并不特别——不经意间他有了这样的想法。
不对!只不过现在状态有些不好,很快还会继续赢下去。
他一次又一次这样告诉自己,但还是无法消解心中的不安。他 感觉自己身体某处柔软的部分开了一个洞。于是他试图填上那个洞,喝药马、找女人,次数如指数般增长。他频繁地跟宪联系,工资几乎全部花在了毒品和女人身上。
上瘾?怎么可能!我随时可以戒掉。只不过眼下为了渡过难关 必须靠它们而已。
他真的这样想。所以就算跟在职检察官的老同学见面吃饭他也 没当回事。
哪怕现在手头上的钱全花光,甚至还不够,佐久间也不认为自 己是沉溺在毒品和女人里。他觉得自己是在遨游.
“嘿,我倒是能给你介绍愿意借钱的狠角色,不过佐久间先 生,真那样,你这人恐怕就废了。”看见宪的冷笑,佐久间十分反感。
废了?你算老几,凭什么这样说我?我只不过碰巧手头紧而已。 借点钱又能怎么样?
“那也行啊。你给我介绍一下吧,愿意借钱的。”
“嗨,别急呀,佐久间先生。你还另有办法呢。你可是森林公 司营销部的部长。你拥有接触公司所有数据的权限对吗?森林公司管理的所有数据,包括客户名单,如果你愿意拿那些交换,药马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数据?你要来干什么? ”
"你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可是个创业者。在东京北边儿,我除 了卖药还有好多业务呢。现在我投入最多的,就是面向老年人的生意。”
面向老年人的生意?
这种人自然不可能干护理行业。
他葫芦里卖的药,不用多想就能明白。
“诈骗? ”
“漂亮。佩服,眼光很好嘛。就是’是我呀,是我呀’那种。 说实话,现在这可是一本万利。几乎没有被抓的风险,赚翻了。国内护理行业规模最大的森林公司手里的老傻瓜们的资料,对我来说就是宝藏。”
宝藏——确实如此。日本的老人有着大把的钱。那些钱几乎全 藏在柜子里,或者存在银行里,都是些死钱。这些钱需要翻出来重获新生。从这个出发点来说,宪和森林公司都差不多。虽然他们的方式大不相同,一边是靠护理服务的等价交换,而另一边是靠诈骗。
“怎么样?愿不愿意给我数据? ”
佐久间在思考。
不过,方式重要吗?
让已经死了的钱重获新生,这才更重要不是吗?
宪说了没有风险。如果这是真的,那这就像是在无人检票的车 站逃票一样。
“你告诉我一件事,你是黑社会吗?”
见佐久间这样问,宪嗤笑道:“我没跟你说吗?我是创业者, 是生意人。这年头还跑去当黑社会那才真是蠢。被《暴力团对策法》限制得死死的,完全没油水。”
也就是说,他是一个人混迹黑道的了。
佐久间继续思考。
并不是在思考要不要把数据给宪,而是怎么样才可以和宪站在 平等的立场进行交易。
他觉得,是时候展示一下营销人的实力了。
★
“他”二OO七年四月十六日
三天后。上午八点二十二分。“他”追随着自己的影子,行走 在住宅区的人行道上。
直到昨天还郁郁寡欢的天空,今天终于恢复了心情。
清晨,没有了云的天空就像是甩掉了附身的恶魔,它是那么蓝, 看上去反而有些不祥。
前面看见了一个小区。
八贺朝日小区。里面半数以上的居民都在六十五岁以上。成员 只有老人的家庭超过三成,其中一大半又都是独居老人。这是一个边缘社区,聚集了一些老无所依的老人。小区名叫朝日,但实际上却正相反,已是黄昏。
小区入口的宣传栏上贴了海报,上面写着"谨防电话诈骗、汇 款诈骗”。新闻上最近也总报道这些,听说被害人非常多。
“他”走进小区里一个建在两栋楼之间的公园,坐到长椅上。
这架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人在晒太阳打发时间。眼尖的人可能 会发现“他”耳朵里塞着耳机,但一定会以为那是在听广播,不会有任何怀疑。
“他”侧耳倾听。
今天不是“处置”而是"侦察”的日子。
“侦察”的目标,是小区里的一间房。
房间里的情况经由窃听器的电波传进“他”耳朵里。
那是狭小的一个套房,主人是绪方佳津,八十五岁,一个独自 生活的老太太。她腿脚不好,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床上,最近越来越健忘,很可能是失智症的前兆。她只有每周末接受护理人员的上门服务,平时则由住在隔壁街道的儿媳妇照顾起居。
“你想撒尿就不能跟我说一声吗? ”耳机里传来尖锐的喊叫, 是那儿媳妇。
“对……对不起。”佳津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看样子是儿媳妇正喂早饭时佳津小便失禁了。
“妈,这可全怪你自己!”
"你……你饶了我吧。”
“不行!这是让你长记性。”
啪! 一阵干巴巴的声响。
"啊----!"
啪!啪!啪!
“疼……疼啊,疼啊。对不起,对不起啊。"
媳妇掌掴婆婆的声音,婆婆求饶的声音。
不一会儿,里面又掺进了媳妇呜咽的声音。
“呜呜……为什么?为什么……”
莫非她正一边打一边哭?
家庭护理过程中发生虐待的情况很多,可以说是必然的。但几 乎没人真正想对行动不便的家人动手,他们都成了精神压力下的提线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