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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日-叶真中显 当前章节:14964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3:46

失去二OO七年六月

大友秀树二OO七年六月六日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法官宣读了判决结果。

“判处被告人有期徒刑三年。”

没有缓期执行,判决和检方起诉要求相同。但是负责案件的大 友秀树检察官心中却没有丝毫成就感。

他又感觉到了耳朵深处的痛楚。

身边的椎名助理检察官似乎轻声叹了 口气。

律师自是当然,就连宣读判决结果的法官脸色都不好看。

狭小的法庭被沉重而苦闷的气氛包围了,只有一个人表情轻松 起来,那就是被告人。

脊背如犹徐般蜷曲的这位老年女性名叫川内妙,七十岁。无固 定住处和职业,也就是无业游民。罪名是累犯盗窃罪,通俗点说就是盗窃惯犯。她在便利店偷一个价值一百一十日元的饭团时被逮个正着,作为现行犯被逮捕。

即便是惯犯,因为商场偷盗而判刑三年的情况也实属特例。这 是因为事情背后有特殊情况。

因为这是被告人主动要求的。

“请尽量把我关在监狱里更长时间。”接受调查时妙如是恳 求道。

一般刑事案件的罪犯,尤其是轻微犯罪的,都尽量避免判决结 果立即执行。可妙却主动要求进监狱。

“社会上谁都不愿帮助我。在监狱里我活得更像个人。”

这是妙的原话。

从这句话可以听得出,接受像这样立即执行的判决结果,妙已 经不是第一次。就在半年前,她因为同样的罪名在监狱生活一年后被放出来。

妙因为风湿,手脚关节都变形了。正常情况下,她将成为需要 被护理的老人,但因为妙是无业游民没有住处,别说护理保险用不了,连最低生活保障都享受不到。

“生活保障”这个制度用于保障基本人权之一的生存权,因为 没有住处而无法享受这种保障,也被视作一种社会问题。但是现在财政困难,很多地方政府都采取了这样的处理方式。

妙无依无靠,为了生存,她只得拖着行动不便的身体屡次偷盗 又当场被抓,最终因为“不思悔改,性质恶劣”而被送进了监狱。

结果监狱里竟然准备了一日三餐,如厕和洗澡也有人陪护,考 虑到她风湿的老毛病还给予相应照顾,病情严重时还有医生来送药。这些可以说都是最低限度的待遇,但却是妙一直以来不敢奢求的东西。

这让妙明白了一件事。对于像她这样的老人来说,监狱要比社 会好太多了。

“川内女士,监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是多下点功夫,找找 在社会上立足的法子吧。”

大友曾在被捕后的审讯过程中,这样近乎开导般地对她说道。 妙仿佛得到了一堆没用的千纸鹤似的,她这样回答道:“警察先生,不,应该是检察官先生?对你来说,监狱当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可对我来说,却是最舒服的地方。我当然也不想干坏事,但我又能怎么样呢?要我在社会立足,你照顾我吗?你不会吧?我说,你就让我进监狱吧。商店偷东西还不够吗?要不我去放个火怎么样?杀人怎么……唉,不过我这样的身体恐怕要反过来被杀的……”

她是罪犯。对自己的罪行没有反省,再犯的可能性极高。要求 她立即服刑的理由十分充足。

可是,这算是审判吗?

大友信奉性善论。他认为任何人的灵魂中都藏有善意。审判不 是确定事实后施加刑罚,而是要诉诸善性使其认罪、带着负罪感进行悔过。

从审讯时的谈话内容来看,妙同样适用于性善论。她的灵魂里 也有善性。

她并未带着恶意犯罪。只不过她认为能让自己像个人一样生活 下去的地方只有监狱,她犯罪只是将其作为进监狱的手段。这种情况下,大友无法让她意识到自身过错的罪恶。如果真想对她进行审判,首先得向她展示在这个社会中她无须犯罪也能够像人一样生活。

可是这一点大友做不到。

检察官大友能做的只是按规章制度进行问罪。

她一定会不停犯罪,直到顺利进入监狱为止。从维持治安的角 度考虑,还不如对她判刑并执行入狱更好些。至于这算不算是审判就先不管了。

不光是大友,恐怕律师和法官也都抱着同样的想法。

最终,法庭如她所愿,对她施以了既算不上“刑”也算不上“罚” 的刑罚。

宣判结束后,法官开始对被告人说教。

"被告人服刑期间应认真反省,争取出狱后无须依赖同样的手 段也能正常生活。”

法官本人应该也明白,“争取”这样的鼓励在此起不到任何正 面作用。

“是,谢谢。”妙低头鞠躬,满面笑容。

“说实话,我真不明白川内女士究竟是算被害人还是加害人。” 从地方法院大门口走出来的时候椎名嘀咕道。

大友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因为大友自己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但是……

“说这些也没用。有意图地实施犯罪的人基本上都有隐情或者 曾遭受侵害。但同时还有许多人,他们即便有着同样的理由,却并没有犯罪。既然是这样,我们就必须对犯下罪行的人进行审判。”

“嗯,是呀。这个道理我明白。可是……”椎名有些犹豫地应道, “像川内女士这样的人,接下来应该还会更多吧?”

“更多? ”

“对。日本的老龄化程度今后还会深化。那不光是国民的平均 年龄增长,还包括不同年龄段人口数量的极度不平衡。像这种行动不便又不能倚仗家庭的老人数量一定会增加。这些人既没收入也没储蓄,福利制度也把他们排除在外,一旦他们的生活水平低于监狱的环境,这就会成为他们的犯罪动机。这……很糟糕吧?如果监狱变成了被社会抛弃的老年人的养老院……”

确实在川内妙看来,监狱可能并非改造机构而是老年公寓一样 的场所。当然这也不是监狱应有的职能。

“是啊。可是对于那些犯下了罪行的人,同样不能让他们逍遥 法外。说到底,我们干检察的只能默默地干好眼前的工作。”

椎名的畏惧十分在理,但已经超越了检察官的职责。

“您说的是……”

大友和椎名走到大路上,钢筋水泥的高楼如墓碑般耸立在道路 两旁。

X县的县政府周围,聚集了税务局、地方法院、地级检察厅、 县警察本部等,形成一片小小的政务街区。县内的大型企业、报社和地方电视台等建筑同样规划在这片区域内,所以白天的人流量非常大。

人流的嘈杂和汽车的轰响在高楼之间不断回响,形成一种独特 的节奏。

正走着,大友想起之前从副检察长那里听来的话:有老年人牵 涉其中的刑事案件数量正在增长。就大友负责的范围来看,无论是被害人还是加害人,卷入犯罪案件当中的尽是一些缺乏必要生活支援的老人。

无论是被谎称护理接近自己的人杀害的老人,还是走失途中被 货车撞死的老人,如果他们有完备的护理措施作为保障,应该都不会丧命。

现在去想这些也是徒劳,如果让每个人都生活在大友父亲入住 的那种老年公寓里,实施犯罪的老人和被牵扯进犯罪的老人数量都会少很多吧。

是什么时候来着,在护理企业工作的朋友说过这样的话一这 世上最赤裸的差距就是老人之间的差距。

街上的喧嚣和耳鸣混在了一起。自庭审时起耳朵的不适就一直 没有停止。

“明明早该知道的啊。”椎名在信号灯前驻足,忽然蹦出这么 一句。

“早该知道? ”大友转过脸去问道。

“啊,哦,想知道明天的天气看天气预报就行吧?虽然也不能 说是百分之百准确。”椎名盯着对面的报社大楼说道。大楼外墙上挂着横条状的电子显示屏,滚动显示着天气预报、新闻和运势占卜的内容。

据天气预报说,今天天晴但明天转雨。即将开始的梅雨,比往 年晚了一个星期。

椎名又继续道:“不过,一星期后的天气预报就很难预测了。 一年后的那就跟占卜似的,就算说中了也跟算卦一个道理。不光是天气预报,股价啊,赛马啊,职业棒球的获胜球队啊,关于未来的所有一切,哪怕你用再怎么高等的数学也不可能准确预测。这就是赌博。但还有些预测是能够做到准确,并且时间跨度再大也能保证结果的稳定。其中之一就是——”这位擅长数学的助理检察官顿了一顿,随后又继续未完的话,"人口。人口的预测哪怕是十年、二十年,也几乎不会有太大偏差。现在说的什么老龄化,这种事早在二十年前,不,或许更久之前,人们应该就已经知道了。”

"是嘛......"

已经知道了……吗?

应该是吧。"老龄化”和“少子化”这些词语从老早之前就开 始听说了。而已经知道就意味着现在也知道。接下来,哪怕不是专家也能看明白日本的少子化、老龄化将越演越烈。

信号灯变了,人流开始涌动。

大友在走过斑马线的时候,不禁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

“不好意思,你稍微等我一下。”

大楼上电子显示屏的内容从天气预报变成了一则新闻:

"快讯:厚生劳动省决意处分森林,护理业务无法继续。”

这条新闻早报上没有登。大友的父亲就住在森林集团经营的老 年公寓里,他自然无法置身事外。

大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上网。

新闻网站也在主页最上方报道了这条新闻:

护理巨头森林受停业处分

厚生劳动省老年保健局在全国范围内对森林实施了监 察,从该公司数家营业所查出了重大恶性违规,将实行连带责任制对森林总公司追加处分,禁止其新增营业所申请,并对现有营业所不再更新资格许可。这将导致森林无法新开设营业所,现有营业所也将无法过审,只得被迫退出护理行业。

四月份森林在东京被责令整改时大友心中的疑虑,如今全变成 了现实显示在手机的液晶屏之上。

大友关掉网页,从通信录里找出佐久间的号码试着打了过去。

“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或者已关机,现在无法接通一” 听筒里传来的是机器发出的千篇一律的声音。

电子显示屏内容由新闻切换到了占卜。

“今日运势No.l,天蝎座!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好事哦!” 毫无责任可言的未来运势伴随着文字的明灭流动着。

神话里高傲的巨人俄里翁因为惹怒了大地之神盖亚,最终在盖

亚派出的蝎子的毒针下殒命。冬天占据了天幕中心位置的猎户座, 到了天蝎座现身的夏天时就开始逃命似的下沉,也仿佛印证了这一传说。

这个夏天,护理行业高傲的巨人——森林,遭遇了致命一刺。

斯波宗典二OO七年六月十一日

五天后,下午两点零二分。斯波宗典睁眼时发现世界失去了鲜 艳的光泽,他的视线落在昏暗出租屋内灰蒙蒙的天花板上。

哦,原来是一场梦。

斯波宗典深呼吸了一次,缓缓起身。

逐渐清醒的意识使他察觉到黏着在周身的潮气。

自两天前县气象台宣布梅雨季节开始,淅沥的小雨已连续下了 好几天。

当作睡衣穿在身上的长袖T恤已经被汗湿透。这闷热的天气! 他看了一眼窗边的闹钟。

夜半结束后,回到家上床睡觉大概是在十点钟,那么大概睡了 四个小时。

斯波所在的八贺护理站是两班倒,原则上来说,上完夜班第二 天休息。

他又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回到令人身心舒畅的梦境世界,可却 被现实里高度令人不快的环境拽了回来。渐渐地已经到了白天不太适合入睡的季节。反正就算现在真睡着了也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梦里了。

刚才他做了个自己孩童时代的梦。一个爸爸,一个孩子,父子 二人的家庭旅行。流光溢彩的港湾灯塔下,米老鼠、灰姑娘伴着绚烂的霓虹进行彩车游行——在港湾灯塔下的迪士尼彩车游行?

这当然是不可能发生的景象,他也立刻明白了梦境的由来:应 该是去神户港湾岛时的记忆和去东京迪士尼时的记忆混淆在了一起。那些都是斯波还是小学生时候的事。父亲笑得很开心,然而如今只能在梦里见他。这是一个混合了 “美好回忆”中最好的部分再加以放大的梦。距离越遥远,记忆就越模糊,但回忆却变得鲜明。

斯波爬下床,打开了遮光窗帘。

多云的天空投下淡淡的光,静静地钻进屋内。

他抓起被扔在床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看的节目,他只是想让屋内显得闹腾些, 好弥补现实和方才太过华美的梦境之间的落差。

换了两个台后,电视画面里出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男性面孔。

是午间的时事新闻类节目。那名男坐在演播室的正中间,四 周围着主持人和嘉宾。

那男性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细长的眼睛下有着深深的黑眼圈。 只见他在不停地说着什么,好像在辩解,可看上去却毫无精神,好像活死人一样。

这男人就是森林公司董事长,对斯波这种护理营业分所的上门 护理人员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人物。

他当然没见过董事长,只不过营业所的角落里挂着一张董事长 和现任总理大臣——那个保守派政要紧握双手的照片,每次去上班,不管愿不愿意,都能看到那张脸。照片中的他带着新锐企业家的精悍笑容,可如今电视里的他却完全没了那种风采。

“你呀,从早上开始也参加了不少电视节目,事到如今再怎么 找理由也没人听你的呀! ” 一个出了名的说话直的女演员呵斥董事长道。

“不,这绝不是找理由……我们违规操作的背后,确实存在护 理行业结构上的一一”

“那都是借口!你真无耻,为了逃避处罚还在狡辩!”董事长 孱弱的辩解很快被愤怒的声音所掩盖。

恐怕董事长本来指望亲自通过媒体解释以改变舆论风向,不过 看样子这如意算盘是落空了。

五天前,六月六日,厚生劳动省向森林下达了极为严厉的处罚, 事实上,等于迫使其停业。当天晚上森林就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将所有护理业务一次性转让给集团中的一个子公司。这样的话就形成了经营主体的变更,即便森林公司遭受处罚,法律上还可以保证公司业务的存续。

但社会舆论对此行为的态度却很冷淡。隔天,六月七日,所有 重要报纸头条及社论都在谈论森林公司的问题,认为处罚合情合理而批判其通过业务转让规避责任的行为实属恶劣。

到了六月九日,日本全国各地方政府统一反对森林公司,并宣 布在各自治理权限范围内对其向子公司的业务转让不予承认。厚生劳动省也发表了意见,认为集团内的业务转让难获认可。

最终森林公司只得被迫终止集团内的业务转让事宜。之后,董 事长曾通过别种方式委婉表示想继续业务的意向,但未被舆论接受,招致"事到如今还死不悔改”的严厉批判。就像现在电视里播出的这样。

这节目就像一场公开行刑。

这个一度被捧为时代宠儿的男人,如今正遭受万人唾弃。

演播厅的大屏幕里正播放着董事长名下的豪宅、游艇,还有他 在高级会所豪饮昂贵名酒的照片。

“你看看你,骗老人们的钱来这样挥霍! ”

"不是,这是我个人的财产……”

“不都是一回事吗! ”嘉宾们一个个都生龙活虎,和董事长的 状态形成强烈对比。

“你没有资格做护理这一行! ”

“没错,通过护理来营利简直不可理喻! ”

"护理这种行业,必须凭着舍己为人的精神,甘愿为他人奉献 一切的人才可以做! ”

“你快住手吧! ”

廉价电视的破音喇叭里喷出了句句怒吼。

都疯了。

斯波这样想。

确实,森林公司存在违规行为,他也不认为董事长是个清廉干 净的人。但只要稍微去查一查就能知道,护理业界的整体构造的确存在问题。

对这些问题视而不见,却只将一家企业和一个人拉上刑台,向 全国实况转播?

疯狂。

营利简直不可理喻?

必须凭着舍己为人的精神,甘愿为他人奉献一切的人才可 以做?

他们讲这些话时是当真的吗?他们觉得这才是良知吗?

不要钱,无欲无求,就整天愿意替别人擦屁股的人,你们以为 这世上有多少?

思维贫瘠得简直恐怖。

斯波回想起自己在森林工作期间看到的那些被护理逼得走投无 路的人,他们多到简直叫人生厌。

独自承受护理母亲的痛苦而无处诉说的女儿。

被丈夫吩咐去照顾婆婆,不得不将护理看作自己的义务,最终 走上虐待之路的媳妇。

怀抱理想认真务实的护理员,某天却突然在工作时放声大骂, 之后就再也没来上班。

媒体鼓吹的那些缺乏思考的良知,只会让他们这样的人更加走 投无路。

斯波心中郁积,关掉了电视,自己映照在变黑了的屏幕里。

那模样让自己惊讶。

和梦里父亲的样子很像。同样弧度的眉毛,略微显厚的嘴唇。 斯波的脸跟父亲的很像,就像是在证明他体内有百分之五十父亲的基因。

因电视节目而烦躁不安的心此时也有所收敛了。

抱怨也没有用。我还有我该做的事。

护理父亲时每一天的记忆是支撑斯波的信念,如指南针一般指 引他前进的方向。

那些日子既不遥远,也不鲜明,甚至算不上回忆,只是一段 记忆。

斯波的父亲病倒时是一九九九年七月,预言落空⑴的那年 夏天。

当时父亲七十一岁,斯波二十三岁。他们是父子,年龄差距却 近似祖孙。斯波还在上小学时母亲死于交通事故,家里就他们父子二人。

斯波到高中毕业为止表现都不错,借着读大学的机会去了东京 开始独立生活,从那时起家里就不怎么顺利了。

每年从东京回老家的那么几次,父亲总是莫名地攻击性十足, 找他麻烦。说他“感恩的心不够” “反正上大学就是去玩”,等等。

[1]日本作家五岛勉在其解读诺査丹玛斯《百诗集》的作品《诺査丹玛斯大预言》中,认为诺査 丹玛斯预言一九九九年七月人类将灭亡,在当时的日本造成相当大的影响。甚至还责备斯波“偷了我的钱包”,尽管斯波对钱包的事毫不知情。

现在想来,当时父亲已经出现了失智症的初期症状,再加上孤 身一人的寂寞造成的心理负担,精神状态已经相当复杂了。但当时的斯波面对忽然不知该如何相处的父亲,只是一味地想要疏远。

大学毕业之后,斯波在东京没找到固定工作,他将此事报告父 亲时,换来的是“好好找事做”“好不容易送你出去念大学”这样的责备。

斯波心里也有想法。

父亲经历的是个完全不同的年代。

没错,年代不一样了。斯波生活的年代和父亲生活的年代形成 了鲜明的对比。

父亲生于一九二八年。三年后“九一八”事变,日本在侵华战 争和太平洋战争里越陷越深。父亲在初中二年级时接受动员,一直在工厂做工直到战争结束。他连高中都没上,赶上战后重建时有手艺的年轻人得到重用,顺势在一家专做钢铁生意的知名商社找到工作。之后,日本迎来经济高度增长期,国民收入大幅增加,父亲自然也不例外,四十几岁时就带着十足的资金储蓄独立门户,在X县买地置业,干起了五金行当。在经济规模不断扩大的时期,他的生意很不错。直到他后来关店在家休养,基本上也算是走过了整个景气上升的年代。

然而,斯波走过的时代中,根本看不到像父亲那时候那样前景 光明的上坡路。眼前全是下坡路,根本不知延续到何方。

斯波生于一九七五年。他在昭和最后一段日子里度过少年期, 当时日本飞速冲进一场日后被称作泡沫经济的疯狂中。如果有钱即可称作富足,那段日子就是这个国家历史上最富足的时期,四处充斥着金钱,还有跟金钱一起被随处提及的“梦”。

带着梦想、相信梦想、朝着梦想,梦想冒险、梦想工厂、梦想 列岛,梦、梦、梦、梦。

大人们通过金钱买卖霸占一切,这些大把挣钱的大人却跟孩子 谈起了梦想,仿佛在掩饰心中的愧疚。

"你们有无限的可能性。尊重个性,寻找自己的梦想去实现它。 没问题,只要相信就一定能实现。”

从学校老师到电视里的文化人,每个人都天真地谈论着这些。

父亲也不例外。他在斯波小的时候总是鼓励道:“你要找到自 己的梦想。”

被包裹在富足的泡沫里的孩子们相信了梦想。他们坚信长大成 人就等于发扬个性,实现自己的梦想。

但实际上,在成人的路上等待斯波的并非梦想,那段前所未有 的就业困难时期后来被比喻为冰河期。

冷酷的闹钟响起,宣告梦醒时分来到。

泡沫破裂。

某大型全国性报纸把斯波这样被泡沫全面影响的一代称作“失 去的一代”。媒体这种把特质各异的人群一言蔽之的坏习惯令人不齿,但斯波作为当事人却莫名感到一种理解。

确实,我们或许就是“失去的一代”。

失去了本该有的,或者说曾经有过的“富足”的一代。蛋糕所 剩无几,竞争日益惨烈。学生也被一分为二:才运兼具被知名企业录用,或者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的“胜者组”;被越发残酷的抗压面试折磨至精神脆弱,却仍无法获得机会的“败者组”。

斯波属于后者。

自孩提时代被大人们灌输的梦想、无限可能、个性、自我实现 等全部属于和斯波无关的胜者组。像斯波这样的败者组成员只能面对永远无法实现的自我,在梦想的碎片间不停徘徊。

一开始你们不是这样说的,本不该是这个样子。

斯波感觉就像被交付了一张空头支票。

他才不愿意被只经历过上坡的父亲教训什么"好好找事做”。

我又不是自己想成为待业青年。你不也在经济不景气时把家里 的店给关了吗?

父亲在斯波考上大学那年结束了已变为赤字的买卖,还卖掉了 店面和家里的房子,开始租房生活,美其名曰引退。

斯波一看见父亲就烦,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去。

医院的电话就是那段时间里打来的。

电话的大致意思是父亲因脑梗死昏迷需要紧急手术,希望他作 为家属同意。医院还告诉他,做手术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得救,但不做手术肯定没救。

当时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他 不记得自己什么感受,想过什么。他动了动嘴,就像头脑被切掉的青蛙凭脊髓做出反射。

“求你们了,请做手术! ”

电话那头的人告诉他手术会尽快开始,同时希望他尽快赶去 医院。

他顾不上接下来还要去打工,就坐上了回X县的急行列车。

父亲要死了?

单考虑年龄的话这事也没多么不可思议。可是他总觉得这种事 属于遥远的将来。

悲伤和忧虑这样具体的情绪一点都没有,心里尽是说不上来的 不知所措。

在急行列车不规律的晃动中,斯波自然而然地回忆起父亲的 点滴。

小时候父亲曾背着痉挛发作的自己赶往医院。那时候父亲的后 背是那么宽大。

小学时看到父亲一个老头子跑来参加家长进课堂活动,斯波感 到不好意思。现在他明白当初父亲必定也同样感到不好意思。

初中时被人怂恿在商店偷东西当场被捉,斯波自己没觉得那是 多坏的事,父亲听说后当即打了他一拳。打完之后又流下眼泪道:“对不起,一半是我的错。”比起拳头,那些眼泪让斯波心里更痛。

还有,斯波考上大学后他立刻变卖了店面。那不光因为生意不 好做,肯定也是为了给自己凑出学费。

这几年二人关系不怎么好,但还是真真切切的父子。

自己是被爱着的。

这些事情自己早该知道。

这时候他才想到多年以来只是单方面地接受父爱,还什么都未

偿还。

斯波到达医院时手术已经结束,父亲正昏睡在ICU病房。

"我们尽了全力,医学上能做的我们都做了。能不能醒,概率 各有五成。请做好心理准备。”当时的医生确实是这样讲的。

病床上脸色惨白的父亲比斯波在列车上回忆起的父亲苍老了 许多。

父亲是这样弱小,这样满脸皱纹的吗?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父亲,求您了,一定要得救!请不要走!

眼见着正直面死亡的父亲,斯波这才感到心里涌起了这股早就 该有的情感。

手术过后第二天。

“宗……典……”

睁开眼睛的父亲断断续续地叫着斯波的名字。

"爸,爸……爸!”

斯波一遍遍地呼喊着,任眼泪和鼻涕在脸上流淌。

一起陪床的护士都哭了。

那之后,父亲住院治疗了三个月,也接受了复健,但最后还是 落下了左半身麻痹的毛病。医生说日常生活必须护理,独自生活很难。

斯波本就打算父亲如果得救,自己就回老家跟他一起生活。他 发誓自己一定要照顾好父亲。

从那时候起到最后父亲离去的那些日子毫无快乐可言。不,应 该说是痛苦更确切些。

听说有失智症前期症状的老人在脑梗死过后症状会急速加剧。 斯波的父亲正是如此。

照顾身体和精神同时失常的父亲过于沉重,仅凭一人独自支撑 是难以想象的。

超乎想象的艰苦甚至让他开始想“如果那时候手术失败 的话……”。

但是……

“谢谢。”

临死前父亲这样说道。那是开始护理生活后的第四个十二月。 那一天父亲状态很好,清楚地认出了斯波,好像也明白自己得了失智症。

“我脑子已经不清楚了?趁现在能说话我一定要告诉你。有 你在身边我很幸福,谢谢你今生来当我儿子。”父亲说着还笑了笑。

一周后的二OO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父亲走了。

最后的最后,因为那句话,斯波才觉得自己报答了父亲,而自 己也得到了回报。

他还注意到一点。即便人老了身体功能衰退了,无法自主生活 T,即便因为失智症而丧失自我,人还是人,是有时欢喜,有时悲,在幸福和不幸间往返的人。

照顾父亲到最后的这段经验,让斯波在内心消除了对自己所生 时代的诅咒。

我的确在一个走下坡路的时代步入社会。可走了上坡路的父亲 就比我轻松吗?并不是这样。父亲小时候比我现在贫苦得多,社会治安也差得多。初中毕业就工作的路也不是他自己想要的选择。他不得不选。当我还沉迷于电子游戏,偶尔背背英语单词的时候,父亲已经肩负起和成年人一样的工作。如果他懒惰,也不可能自己做起生意。我的时代有我的痛苦,父亲的时代也有父亲的痛苦。

停止诅咒自己所生的时代吧。不管什么年代、什么立场,一定 都有应该去做的事。

斯波因为自己的父亲属于高龄,比同龄人过早地经历了护理。 并且他由此感受到了人的尊严,那不是嘴上说说漂亮话,是在护理的重压之下仍需悉心守护的尊严。

这样的我能做的事。这样的我应该去做的事。

护理工作。

这个国家的老龄化程度正在加剧,像斯波父亲这样必须护理到 最后一刻的老人肯定越来越多。

同时,这个国家的少子化和家庭小规模化也在加剧,像斯波这 样不得不独自肩负起护理重担的人同样会越来越多。

斯波送走父亲后,立刻考取了护理资格,应聘了森林公司。

他一下子就被录取了,仿佛过去经历中那段史无前例的就业荒 都是假的。哪怕是史无前例的就业荒里,也有被需要的工作。这让他明白了自己曾经只是太过于自私罢了。

从那时算起,很快就五年了。只五年,他就切实感受到了护理

需求的激增。

森林被处罚了不代表那些需要护理的人会随之减少。

如果森林的护理业务能以某种方式存续,那么斯波就如同往常

一样工作,如果营业所关门,他也只需换个地方。

本质上什么都没有改变。

做自己该做的事。

哪怕自己能做的微不足道。即便如此,也要做自己该做的事。

到最后只有这一个选择。

佐久间功一郎二OO七年六月二十日

九天后,下午两点三十分。佐久间功一郎坐在房间一角的沙发 上,翻着当天发售的娱乐杂志。

此处是埼玉和东京交界处,荒川靠川口市这一侧岸边某短租公 寓楼内的一个房间。

窗户外面,由河川跟工厂构成的风景透着股怪异,不过现在窗 帘是拉上的,谁都看不到。

房间中央摆着大大的办公桌和简易办公椅,三个男人正坐着。 所有人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其中两个正操作电脑,另一个正用手机打电话。桌上堆了许多文件夹,让这里看上去就像是家庭办公室。

佐久间正看的这本杂志上,以《坠落的偶像!以护理敛财的 拜金者受天谴!〉>为题推出了特别栏目,专门声讨森林公司和董事长。

文章片面且过分。关于护理业界的记述没有一件是准确的。这 娱乐杂志本身就靠刊载丑闻和裸女赚钱,他们怎么好意思用“拜金”这样的词呢?

不过,“坠落的偶像”却是神妙地说到了点子上。

曾经让佐久间都尊敬的董事长如今惨不忍睹。

佐久间并不同情他。

董事长没错,但他反应太慢,没来得及从沉没的船上逃生。不, 哪怕他想逃也无处可逃。如果按照常规世界的规则来,能做到他那种程度恐怕已经是极限了。当你赢得太多时就要遭受打压。哪怕你只是按照规则将利益最大化,一旦太过醒目也将被那些伪善者扯后腿。

那么我就在非常规的世界里好好发挥,一直赢下去。

"所以呀,被害人说了只要当场给她十万块精神损失费就愿意 私了。您儿子一时拿不出手。所以您作为母亲,能不能替他支付呢?如果不给钱,那您儿子就要被逮捕了。”

男子对着手机语速飞快地喋喋不休,他名叫矢岛。

他正跟一位母亲商量私下和解的事情,谎称他儿子在地铁上对 别人进行了性骚扰。

他自称警察,当然那根本不是真的。这是一起被害人和加害人 都不存在的虚构性骚扰案。一个自称是警察的人打电话来通知说“你儿子性骚扰被抓了”,这样的情况下任谁可能都会有些惊慌,失去冷静的判断力。这时候就可以趁机骗钱。这间办公室里,干的就是这样的业务。

"对对。哦,您愿意这样我们也省了不少事。那么我告诉您一 个账号,接下来就汇款到这里。要快哦,要快,三十分钟之内。”

看样子是得手了。

“哈哈哈,搞定了。”

矢岛打完电话,得意地笑着看向佐久间。他的头发漂成了浅色, 后面留得偏长,细眉。皮肤晒得黑油油的,背心外面套了小西装外套。最近的小混混都不再是以前黑社会那一套,更像夜店牛郎。

“嘿,今天不错。不过还没完呢,你们盯紧了。”矢岛看向另 外两个人点头道。

“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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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当宪要求他出卖森林公司的业务情报时,佐久间详细询 问了由宪牵头的诈骗团伙的情况,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数据可以给你。作为条件也得算上我一个。骗老年人我最拿手了。”

诈骗是犯罪,这他知道。不过听了宪的描述之后他断定这事 “可行”。与其在森林挣扎,不如和宪合作可能性更大。

宪觉得佐久间倒也有意思,让他入了伙。佐久间把保管在森林 总公司的所有数据复制到移动硬盘后就辞职了。

这是一场十分冒险的跳槽,他似乎是选对了。

森林那边在佐久间辞职后不久就完蛋了。厚生劳动省实际上等 于给出了停业处罚,董事长也被媒体全面声讨。

而这边的诈骗生意,佐久间则早早亮岀了成果。

一直以来宪要手下做的,就是伪装成目标家人骗钱的单纯诈骗。 在佐久间的建议下,他们转型成为更复杂的场景诈骗,中途还有警察和律师登场。

佐久间从森林带出来的数据里包括老人的家庭组成、经济情况 等个人详细信息。只要合理使用,就能根据目标情况制定更有效的剧本流程。

这一改革效果显著,诈骗收入翻倍了。宪可能也惊叹于佐久间 的能力,开始把诈骗相关的统筹工作全交给了他。

“这个月营业额多少?”佐久间问。

矢岛笑嘻嘻地竖起三根手指:“好极啦。已经三条了。完成业 绩指标绰绰有余。”

一条是一百万,那就是三百万。

“是嘛。”佐久间满意地点头。

宪自称企业家,汇款诈骗的工作环境也十分“商业化”。

这个短租公寓被称作分店,每个分店有三到五个矢岛这样的 "业务员”。这样的分店在埼玉和东京范围内一共有四个,宪是"老总”,现在佐久间当上了类似“经理”的职位,负责指挥这四家分店。

业务员通过汇款诈骗赚来的钱就被称作“营业额”,以提成的 形式从中支付“工资”。分店每个月都有“业绩指标”,指标完成提成就更高。

若不是违法,还真挺像一家投机型公司。

一个诈骗集团这样模仿公司经营,并不是想玩什么过家家。 即便本质上是犯罪,若想维持盈利,还是得制定这样的秩序才更合理。

秩序的确立让犯罪成为在特定规则下运作的“业务”。这不 仅缓和了参与其中的负罪感和紧张感,还强化了目标完成时的成就感。

不用说,矢岛等业务员在这里工作也并非因为想成为罪犯,他 们想要的是成功。

他们本是群不良少年,十几岁的时候要么是暴走族,要么是帮 会成员,待到二十出头了,社会上已没有了他们的容身之地。

时间再往前一点的话,他们可能就去参与暴力团伙了,不过现 在黑社会的上下级关系越来越严厉,好处却越来越少,靠当黑社会赚钱的年轻人正在减少。宪就专门召集这些人,干着诈骗和贩毒的买卖。据说现在这种非法业务集团的数量正在增加。

在佐久间看来,矢岛等人的意识当中完全没有犯罪这回事,他 们给老人打电话骗他们的钱,只觉得那是工作或是某种游戏。除了拿工资,目标完成时的成就感成为促使他们这样做的强烈动机。

本质上佐久间也是一样。分店的营业额在自己指挥下连创新高, 这使他品尝到令人沉醉的成就感。当初在劳务派遣公司营销部做出成果时的那种兴奋又回来了。

重要的是胜利、成功,以及从中感受到的无所不能。

“佐久间先生,自打您来了之后,感觉真是太棒啦!以前连能 到两条的月份都没多少。”矢岛在说话的同时投来敬仰的目光。佐久间感受着自尊心得到满足时的愉悦,摇了一下头。

“是因为一直都太不讲求方法了。以前就是靠刺激老年人保护 家人的善心,想让他们掏钱,这样的手法效率太低。让老年人付诸行动的最强力的动机,不是善心,而是’不安’和’羞耻心’。所以,如果能替他们准备一个能很大程度煽动不安和羞耻心的场景,那就容易上钩多了。”

佐久间用在诈骗上的这套方法论,其实是把自己干营销时学到 的原则拿来直接使用。

负面情绪比正面情绪更容易让人有所行动,这不仅限于老人。 负面情绪中,尤以恐慌和羞耻心最为强效。想让人行动,能多大程度上刺激他的恐慌和羞耻心是关键。

佐久间当初就向宪自荐说自己擅长骗老年人,没想到这么多年 的营销技巧在这里同样适用。不只这样,他觉得现在这种地方才算让那些技巧得到了真正发挥。

劳务派遣行业也好,护理行业也好,从现实的残酷程度上来说, 汇款诈骗也和那些差不多。佐久间甚至觉得诈骗要比那些好得多,因为不用再去看那些伪善者的脸色、说那些富丽堂皇的漂亮话。

"明白明白。”佐久间的每一句话矢岛都赞成并点头。

佐久间得意扬扬地看着矢岛等人继续道:“听好了,现在日本 的私人金融资产总额是四千一百兆。钱其实多得吓人。可明明有这么多钱,社会上却总说不景气。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根本没有流通。其实这四千一百兆几乎全在老人们手上。老东西们只知道存钱,根本不打算花。这样钱永远也到不了我们这些年轻一代人手上。这时候就得用用脑子了。哪里有钱就得去哪里找钱。他们不愿花钱,就强迫他们去花。从老东西们手上拿钱,也相当于让那些钱死而复生。对于开始溃败的我国经济来说也是一种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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