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为使诈骗正当化的强词夺理,而是佐久间真的这样认 为。他觉得以老年人为目标的诈骗对社会有益。
“佐久间先生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我是真佩服您。”
矢岛如是奉承道。至于佐久间的话他究竟听明白了多少还很难 说。其他两人也点头附和。佐久间心里明白这些都是拍马屁,但还是很受用。
其他分店里也一样,对于大幅提高了业绩的佐久间,所有从业 员都心怀敬畏。
佐久间身上的手机振动了。那是用别人的身份信息办理的 电话。
“我听说,你那边在卖数据?”
对方没报姓名而是开门见山。这声音并没有印象,应该是经由 宪那边的人脉得知消息后打过来的。
佐久间从森林公司带出来的数据中,有一些地方的数据在这里 并无用处,于是就当作副业拿去倒卖。就像宪说的那样,老年人的个人信息是“宝藏”,想要的人非常多。
“哪里的? ”佐久间问。对方回答说是X县的。
佐久间条件反射性地联想到大友。那个讨人厌的整天拿正义当 令箭四处乱挥的家伙,把一场输掉的比赛当作人生回忆的蠢货,把自己的父亲送进安全地带还对护理行业指手画脚的伪善者。四月他给自己打电话时,提过工作调动到X县的事。
一想到自己倒卖出去的信息能让他不得安生,佐久间就觉得心 情愉快。
“有啊。最低折扣卖给你吧。”佐久间扬起嘴角道。
那天晚上佐久间被宪叫去池袋一家寿司店的包厢里吃饭。
佐久间并不喜欢那些颜色泛青的鱼,寿司也不大喜欢,但宪却 很爱吃,每次一起吃饭都是寿司。
现在正是海鲂上市的季节,宪一个接着一个地吃着用海餉捏成 的寿司。光是在一旁看着佐久间就直想打饱嗝。
他们一边吃着寿司一边谈着今后的生意。
二人的关系算是老板和经理,宪为主,佐久间为从。不过汇款 诈骗的事宪都交给了佐久间,自己几乎不往分店那边跑,而是专心卖药。或许说他们是各自负责不同领域的合伙人更贴切一些。至少佐久间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话说回来,佐久间呀,你出逃的时机可是太完美啦。当时很 多小道消息说情况不乐观,怎么也想不到一下子就不行了。”
宪所说的当然是森林公司的事。事到如今,佐久间也只能通过 新闻去了解情况了。听说那边已经走投无路,即将卖出所有的护理业务。医疗护理领域的教育企业“睦美教育”,还有大型居酒屋连锁“优优”据说都可能接手。
“是呀。哼,难得它闹得这样轰轰烈烈。我们当然要好好利用 一下。”佐久间说道。
宪不解地问:"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怎么利用?”
"当然能利用。不过是间接性的。现在所有媒体都一心想着攻 击森林,关于护理谁也给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这样的情况最终只能导致社会情绪的恐慌,尤其是老年人的恐慌。恐慌中的人最好骗了。而且我们还有森林公司当初的名单。这东西,其实就是即将陷入恐慌的人的清单。往后一段时间,都是我们赚钱的好时机。”
“是这个意思啊。知识分子就是不一样。”
宪的语气里稍稍夹带着一丝嫉妒。佐久间没有错过这点细节, 偷偷沉浸在优越感之中。
他一直以为宪来路不明,是个不好对付的人。待成为他手下之 后又意外地发现他只不过是个没有什么本事的小混混。
宪的人脉丰富、消息灵通,善于招纳那些曾经的不良少年成为 手下,但他自身并没有什么出众的才华。
二人联手后的一段时间里,宪教给了佐久间很多这个道上的买 卖规矩。如今,佐久间已经熟练掌握了这些基本的规矩和运营的方式,反倒是他教宪的时候多了起来。
"对了,佐久间先生的小生意好像情况也不错嘛。”
宪换了一个话题。他话里有刺,脸上也没有笑意。 关于数据买卖的事,佐久间最开始提出来时宪并不同意。
于是佐久间承诺让出部分收入,并且强调"那本就是我自己的 东西。我利用自己的东西赚钱有什么错?而且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有钱拿,没有反对的理由”,他认为这些道理都是明摆着的,也以此为理由让宪接受了提议。
数据卖了,钱也挣了。宪也获利了。
可宪就是一副不乐意的模样。
佐久间明白为什么。那是嫉妒。
宪在嫉妒佐久间的才能。
“这个月所有分店的业绩指标都完成了,多亏您关照。嗨, 那些琐碎的事就交给我吧。你是大老板,回家躺着等数钱不就好了? ”
佐久间做出让步的样子,实际上在心里拿宪当傻子。
宪似乎读懂了佐久间的内心似的,斜视的眼睛往上翻了一下。 惹怒他了?
有那么一瞬间,佐久间背后升起一阵寒意,可很快就被他的自 信给驱散了。
那又怎么样?绝对没问题。
佐久间的加入让汇款诈骗的收入爆发式地上涨了。这也给宪带 来了实实在在的利润。
如果和佐久间闹翻,对宪来说也是一种损失。不管他心里怎么 想,表面上还是得给佐久间面子。
宪舒了 口气,无精打采地说道:“是呀……只要我这边的生意 能赚钱,其他我没意见。”说完又从单肩包里翻了翻,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满满的全是药马。
这是佐久间和宪事先商量好的报酬的一部分。
“接下来也给我好好干。”宪把塞满药片的塑料袋推了过去。
“好的,包在我身上。”佐久间微笑着接过了药。
大友秀树二OO七年六月二十七日
七天后,上午五点四十七分。县警厅的停车场弥漫着一层薄雾, 一辆车从中驶岀。那辆车是便衣警车,没有警笛,看上去就像普通家用车。
“哦?大友检察官的父亲住在那个森林花园里? ”
一名稍年长的刑警手握着方向盘,听他的口气应该是知道森林 花园是高级的收费老年公寓。
“啊,嗯。”坐在副驾驶的大友应道。
工作日的清晨,这条通往县内第三大城市久浓市的县道还很通 畅。后座的椎名助理检察官
正呆呆地望向窗外。
天空阴沉,但并没有下雨。
大友和负责带路的刑警聊家常聊到了父母的护理。
"我们家别说高级老年公寓了,就连普通的收费养老院都没那 个钱……哦,不好意思,我可不是在调侃你。”
“没事。家庭护理挺不容易吧。”
“嗯,我老婆都有点神经质了。”
刑警心事重重地皱起了眉。他说他母亲腰不好,一直在家照顾 着。他家一对夫妇、两个孩子、一位母亲,护理的事就全落在了他妻子头上。
大友想起了介绍森林花园给自己的佐久间曾经说“家庭护理是 对日本的诅咒”。越是那种人手不够,由一个人专门承担的小家庭就越容易出问题。大友没资格给这位刑警任何建议,他自己家里的事就全交给了妻子。
“现在媒体报道得挺凶的,对森林花园有什么影响吗?”刑警 问道。
森林公司事件如今是全国人民关注的焦点,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什么为了逃避处分策划集团内业务转让啦,董事长接连参加各个电视台的时事类节目啦,等等。电视、报纸、杂志等所有媒体每天都在持续报道。
最终森林公司决定出让护理业务,事情暂告一段落。由此而无 法接受护理服务的人是否会成为“护理难民”呢?这个担忧又成了后续关注的倾向。
“好像没什么大问题,”大友答道,“那里没有护理保险。”
处罚规定出台后不久,负责人就来了消息:“我们保证今后仍将 继续提供品质相同的服务,请诸位无须担忧。”森林花园并不存在此次被视作问题的违规行为,它有独立的预算,经营状况也不错,即便上头的总公司换了,对那里来说也就是换个冠名的事,并无太大影响。
安全地带。
以前佐久间这样说过。他说,哪怕森林公司倒了,森林花园也 会存活下去。讽刺的是,事情似乎真的如他所说。
其实更让大友不放心的,是这个佐久间已经联系不上了。
前两天大友给森林公司总部打过电话,一个男的告诉他:“非 常抱歉。佐久间因为个人原因已经离职。”
随后他又打佐久间的手机也打不通,似乎已经销号了。
考虑到眼下森林公司的情况,离职这事本身也没有多不可思议。 但大友觉得至少可以跟自己说一声,而且自那之后就失联了,这就有些蹊跷。森林公司那边接电话的人语气也有些咬牙切齿,看样子也不像是一次和平的离职。
“高级老年公寓就是放心啊。我们家如果中彩票,我就能把老 母亲送进去了。”刑警略带自嘲地说道。
放心……?
大友在思考。确实森林花园可能是个让人放心的安全地带。可 入住就要花费上亿。
正如刑警所说,普通人除非中彩票否则根本住不进去。大友自 己也一样,父亲能住进去,自己恐怕没戏。
据报道,森林最近的财政决算是赤字。这说明并不是旗下所有 护理业务都像森林花园这样有着稳定的经营状态。
现在森林公司违反护理保险法的问题和其董事长挥霍的私生活 受到众人关注,容易给人以森林公司靠违规操作大肆营利的印象,实际情况却是即便它违规了,仍无法摆脱经营赤字的困境。
接下来森林公司要出让业务,可能否找到一个包括赤字部门在 内全盘接手的企业呢?就算真有这样的企业,恐怕也会趁收购的机会做出一些合理化调整吧。
既然是商业,合理化调整是理所应当的。不盈利的部门就休业 或者废除。可换个角度说,护理还是一种社会福利。因为不挣钱就将已经开始的业务废止,那么它的服务对象,尤其是那些依赖护理才能生存的人,他们的生存权将受到威胁。“护理难民” 一说并非虚张声势。
事态发展至此才让大友清楚地明白了,曾几何时他感觉到的 “护理生意”这个词组的不和谐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样的违规并非单纯的偶然,而是堆砌在国家之上的扭曲导致 的必然。
森林公司的沸沸扬扬和老婆婆为进监狱而坚持的偷盗,这些难 道不是同一现象的不同角度吗?
自己的家人身处安全地带又来担忧这些问题,或许是一种虚 伪吧。
"检察官,就在前面。”
刑警的语气较刚才严肃了些,大友的思绪回到现实。
车子驶入了久浓市中心地区的街道。这一片在X县被称作"年 轻人的街区”。
在百货大楼四周,还集聚了影像店、百元店、家庭餐馆、便利 店、服饰店等全国都能找到的各种连锁商店。
眼下这个时间,这里还没有多少人影,街道安静得仿佛还在 沉睡。
目的地是和街区主干道相连的一条小路尽头的公寓楼。有目击 证明,四月份逮捕的抢劫杀人犯古谷良德的共犯坂章之如今就潜伏在那里。
抓捕坂时需要对其住处实施搜查,大友和椎名也将一同前往。 检察官经常参与抓捕重犯时的现场搜查。
警方的中型护送车停在了小道入口附近。它主要用来运输行动 小组人员,还负责在坂落网后将其押送至县警察厅。这辆护送车也是不带警笛的伪装车,看上去就是辆普通中巴。小道入口还站着两个四处观望的男性。应该是为了预防坂逃窜至此而预备的便衣。
刑警将车停在护送车后方,开始通过无线电联络。
“抓捕很快开始。请再稍等一下。”
行动小组的刑警们已经朝公寓去了。大友等人顶多只能算是 “看客”,在坂落网之前将在此等待。
“居然是在这样的市中心……”
后座的椎名朝窗外瞥了一眼后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虽说是大隐隐于市,可这里离车站这么近,作为在逃犯的藏身 之处也太过张扬了吧。
“他为什么要回这种地方来呢?”椎名不解。
据说坂曾一度逃窜至县外,最近却又跑了回来。站在抓捕一方 的立场来看,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刑警从鼻孔发出哼哧一声,苦笑道:
“坂那小子肯定以为已经避过了风头,虽然为以防万一,生活 上还比较低调,但肯定觉得已经不会有人抓他了。”
警方在追捕坂的过程中,一直没有对外公开古谷供出了共犯这 一消息。直到现在媒体都还报道古谷是单独作案。下月初即将对古谷进行公审,那将是警方的最后期限,他们计划到那个时候再改变方针,进行公开追捕。
“你是说,他以为古谷替他扛下了所有罪行,这才放心回 来了?”
"没错。坂这次的藏身处,是以前暴走族团伙的房间。除坂之 外还发现有另外几个团伙成员进出。看起来那里并不算是藏身处,更像个聚会场。”
“他就不担心古谷或许会把自己供出来? ”椎名还有些不死心 似的追问。
“那些小流氓大部分头脑简单,骗人、出卖都很随意。可反过 来呢,居然又认为自己不会被骗,不可能被出卖。嗨,别说那些不法分子了,人活着差不多都带有这样的短视和愚蠢。”
刑警以老练而冷峻的口气谈论着他的人生观。
车窗外变得晴朗了一些。看来今天将是梅雨季节的一次中场 休息。
“嗯?”刑警的声音略显诧异,视线随即看向倒车镜。
大友跟着看过去,是一辆白色轿车顺着大路开来,打算停在他 们后面。那并非警方的车辆。
不知这辆车作何打算,大友于是紧盯着,却见车上下来一名男 子。他的头发如同车身一样白,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看不见脸。他朝着大友等人所在车辆旁边的自动贩卖机走来。
“哦,是来买烟的。”刑警嘀咕道。
那人似乎只是为了买烟才碰巧把车停在这里。
大友不经意地透过车窗观察了那人一阵子。他远远看到了那人 买的烟的包装盒,那个特征很明显。虽然只是一瞥,不过大友已经知道那人买的烟是什么牌子。
是短支的PEACE牌香烟。
父亲爱抽那个,家里也曾经有很多那样的深蓝色的小烟盒。
短支PEACE是日本烟草公司生产的烟里尼古丁含量最高的, 而且是无过滤嘴的。“PEACE这烟跟《圣经〉〉有很深的关系,抽它也算是一种信仰的方式。”——父亲给自己找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吸烟理由。
PEACE的包装盒上印着一只金色的鸟。他说那只鸟就是《圣 经?旧约》里的鸽子。嘴里叼着橄榄枝回到方舟,向逃离了洪水的诺亚传递大地安宁的那只鸽子。
白发男子买完烟后回到了白色轿车里。
听说现在抽PEACE这样重口味的烟的,几乎全是上了年纪的人。
那辆轿车开走后,无线电里传出了警察的喊声。
“抓住了!疑犯已经抓捕。”
“走吧。”
“好的。”大友朝刑警点点头,和椎名二人下了车。
小路的宽度勉强可以会车,路两边排列着高楼和低矮的民房。 跟经过二次开发的主干道相比,这里的街景就显得不那么和谐了。
行至公寓楼前,已有数名穿着制服的警官守在入口处。便衣碰 巧在这时押着三个年轻人从里面出来,其中金色头发、穿背心、体格健壮的那个就是坂。剩下两个应该是他曾经的伙伴。他们被带走T,并未做任何反抗。大友并没看清对方的表情,他知道他们在往后的审讯过程中会常见面。
大友和刑警一起走过大厅,走进公寓。墙壁重新粉刷过,平整 而光泽。建筑本身应该有年头了,可能是季节的关系,走廊上流动着一股霉味。
坂藏身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间里有四名戴着口罩的侦查 员正无声地搜集着证物。玄关附近站着一个不知所措的POLO衫中年男子,应该是房东或公寓管理员。警方对房屋进行搜查时,必须有居住人或者等同性质的第三者在场,为的是防止搜查过程违法。这名男子一看就是被临时要求来这里的,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只是傻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这种稻草人似的群众监督对执行搜查的警方来说最适合不过。 大友从他身旁走过,进了房间,为了不碍事就在角落找地方坐下静静观察。坂明天就要被押送到检察厅。大友仔细观察着房间的布置和氛围,希望多少有些发现,好为明天的对峙做些准备。
房间是两室加厨卫的构造,两个房间分别是卧室和客厅,摆着 床和餐桌。屋里的空气沉闷,有种懒散的腐臭。
客厅里散乱地摆放着漫画杂志、CD和DVD、游戏机等各种物 件。大友这才反应过来这儿的确像是个年轻人的聚会场所。
侦查员们将一捆信件、笔记本电脑和手机等物品纷纷装进用于 查抄证物的纸箱里搬了出去。警方应该会再进行仔细的核查,看是否残留有犯罪证据的相关资料。
寝室里的床已经被翻了过来,藏在床底的那些黄色包装的小瓶 子已被查抄。那是名为“RUSH”的违禁药品,表面上作为空气清新剂售卖,实际上却是类似于兴奋剂的精神药品。这东西长期以来都未被列为药品法的管制对象,公然在成人用品店销售。从去年开始进行管制后,基本上已无法通过正规途径买到,所以这些东西很可能是非法入手的。从数量上看,应该不光是自用,或许是用来散卖的库存。
"坂跟黑社会有什么关系吗? ”大友问刑警。
“没什么太深的关系。最近这些年轻混混都差不多。黑社会也 老龄化了,挤了一堆老人。年轻人进去就只有挨训的份儿,没什么好结果。”刑警挠着头回答道,“而且,现如今也不用加入什么大型组织,靠手机和电脑就能干出许多坏事,买卖毒品、电话诈骗、高利贷等。混混们喜欢找年轻的同伙一起干这些来钱的买卖,这是最近的潮流。这些可以算是新兴犯罪团伙吧,规模虽小,但取缔起来却十分麻烦。时代变啦……我是不是上年纪了,总讲这种话?”
大友在之前任职的千叶县也听过类似的话。这恐怕是全国范围 内的动向。
“哎?”椎名忽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
“那个……那不是U盘吗? ”
椎名指了指房间一隅简易橱柜上放着的烟灰缸。那是个较大的 铁烟灰缸,现在被当作了装细小物件的盘子,里面放了些徽章啊钥匙串之类。
椎名从中捏起一个指头大小的东西。“你看! ”他大声说着,
将东西掰成两半,露出一个银色插头。这是用来存储数据且方便携 带的U盘。它还不到两厘米长,不过可承载的信息量远远超过百科词典。这当然也属于该查抄的证物。“嘿,还有这么小的呢?”刑警不可思议地盯着U盘,看来电 子产品并非他强项。
“我也有个一样的。很方便呀。”椎名将U盘塞到刑警手中。
“这种东西也给歪门邪道提供了便利,这才不好办呀。”刑警拿 指头夹起那个极小的存储装置,脸上露岀苦笑,重复了刚才的话:"时代变啦……我是不是上年纪了,总讲这种话?”
★
“他”二OO七年六月二十七日
同一天,上午七点二十八分。“他”吃完从便利店买来的面包 算作早餐,然后把香烟开封。
深蓝色包装,金色的鸟——短支PEACE牌香烟。鸟的嘴上好 像还叼着树枝,可能有什么说道,但他不知道。
重口味的香烟越来越不受欢迎了,这个牌子最近在便利店里几 乎买不到。这附近的话也只有久浓市区的自动贩卖机里有,所以今早还得专门跑去。
这个烟没有过滤嘴,尼古丁含量又高,所以更符合“他”的要 求,可是“他”其实并不抽烟,也不是说非PEACE不可。
只不过PEACE —直以来的效果都不错,用它也算是图个好 兆头。
“他”将几个简单的实验道具在桌上摆好,好像小学里的自 然课。
烧杯、酒精灯、三脚架,还有两个针筒。针筒在一般商店里不 容易买到,所以通过网购,剩下的全是在路边的家居用品超市买的。
“他”往烧杯里兑水,熟练地将烟纸一根根剥开,烟丝放进水里。 待到一包十根的烟丝全放进去后,烧杯就可以放到酒精灯上点火加热了。水被酒精灯的火焰加热,不一会儿烧杯内的对流就让烟丝上下翻滚起来。烟丝翻飞着吐出藏在其中的成分,把沸腾的水染成红褐色。
待溶液泛起深沉妖艳且邪恶的色泽时就可以关火,盖上烧杯常 温冷却。过一会儿等烧杯温度降至手指可触摸的程度时,用茶滤将烟丝滤掉,同时也将溶液移至另外的烧杯里。
这样尼古丁溶液就完成了。
它肯定含有杂质,也不知道准确浓度是多少,但这玩意儿并不 需要精密性。只要溶在里面的尼古丁比致死剂量更多就行。
“他”用针筒吸入五十毫升以上的溶液后盖上,随后又再吸了 一管,以防万一。
针筒放进收纳盒,最后放到一个尼龙材质的黑色包里。
之后“他”从房间一角的架子上取出一个笔记本和一个小小的 饼干盒。
笔记本是用来记录迄今为止的“调查”和“处置”的。今天夜 里,将进行新的“处置”。
候选人有两个。八贺朝日住宅区里叫作绪方佳津的老太,或者 住在八贺市北部丘陵地区云雀丘上一座独门独户小楼里叫梅田久治的老头。二人都几乎瘫痪又孤身一人,白天偶尔有家人来照应。半夜溜进去的话多半只有他们自己,应该可以轻易“处置”。他们都是一个人生活,夜里房门很有可能是关着的,不过两边的钥匙也都已备好。
“他”打开饼干盒,里面有好几把钥匙。"他”想了想,取出了 其中一把。
绪方佳津“调查”得更久,今晚就“处置”她吧。梅田久治是 下一个。
“他”把钥匙塞进包里,笔记本和饼干盒放回原处。
准备工作结束。只剩静候夜幕降临,但过程并非想象中清闲。
看看时钟,八点已过不少。
得赶紧出门,上班要迟到了。
★
斯波宗典二OO七年六月二十七日
同一天,上午八点五十二分。斯波宗典走进八贺护理站的办公 室时,已经有几名正式职员和临时工来上班了,他们正在一边喝茶一边说笑。
“早上好。”
“早上好。哦,对了对了,斯波啊,你是不是知道,睦美和优优, 到底是哪个? ”
刚打完招呼对方就这样问道。
斯波耸了耸肩:"嗨,我也不知道。”
报道说睦美教育和优优都有意收购森林,细节消息并不会通知 到斯波这样的底层员工。
反正自厚生劳动省公布处罚结果至今已经过了三个星期,八贺 护理站还是和以往一样继续营业。
这里的服务对象超过二百五十名,是市内最大的提供上门服务 的护理站,可想而知,一旦终止业务将会造成极大的混乱。就连市保健部都约谈他们,“希望可以继续营业” 0
估计全国所有营业所均为同样的现状。这是一个怪异的矛盾, 整个公司被责令“停止护理业务”,个别营业所又被要求“继续护理业务”。
"早啊。”背后传来一声低沉的招呼声,是团站长来上班了。
那些临时工把刚才问斯波的问题又拿去问团。
“唉,我也不知道啊。”团打着哈哈道。
斯波打完卡,看了下排班表。今天白天他还是司机兼护理员, 替客户进行上门服务。他随后打开挂在墙上的钥匙箱。
钥匙箱里挂着许多替客户保管的钥匙,有不少瘫痪或患有失智 症的客户无法自己开关门,若又是一个人生活或者上门服务的时间段家属碰巧不在家,就需要使用事先保管在这里的钥匙。营业所内人多手杂,钥匙箱是上了密码锁的,开锁密码只有正式员工知道。
嗯?
斯波拿出今天要去的那家人的钥匙,感觉到一种说不上来的不 对劲。
他仔细观察手里的钥匙。
这是今天排第三的客户梅田久治家的钥匙,似乎跟平时的钥匙 有点儿不太一样。
是什么呢?哪里不一样?
斯波的思考被一声怒吼给打断了。
“压榨弱者的血汗,你们这帮国家的蛀虫! ”背后有人喊了这 么一句,随后是巨大的“咔嚓” 一声。
他回头的一瞬间,感到外面潮湿的空气一股脑儿地吹在了 脸上。
“呀!”
“啊! ”
站在窗边的几个人惊呼着躲开。
窗户破了个大洞,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斯波看到窗户的另一边,
一个身穿黄色外套的男子正在逃离。
"啊?这什么? ”
“石头? ”
“大家没事吧? ”
斯波跑到窗户边。
“嗯。”
“吓我一跳。”
幸好,没人受伤。
一个用报纸包裹的棒球大小的石头落在地上。
“砸进来的就是这玩意儿? ”斯波捡起石头。
他打开报纸,发现上面笔迹潦草地写了 “天谴”两个字。
这应该是一个对护理行业情况一无所知的人,因为媒体散布的 消息而义愤填膺,最后冲动行事。
单薄至极的正义之语。
一个站在斯波身后的临时护理工盯着字迹愤慨道:“这算什么 呀!我们干什么了?太胡来了! ”
单薄的纸片造成的割伤,很痛。
她的眼眶挤满了泪水。
那种悔恨,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六月六日公布处罚决定后,营业所收到大量的相关咨询,还有 不知该算投诉还是恶意挑衅的电话。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没做过什么该被问罪的事,相反,几乎所有人都不顾低廉的报酬,心怀善意地投入工作当中。
“为什么我们会遭到这样的对待? !我受不了啦! ”
那名护理工有些失控地泄愤道。不久前谈笑打听小道消息的片 刻仿佛一场假象。
在场很多人都认同她的话,表示愤怒。
不妙……
斯波用他还算冷静的头脑思考着。
砸进来的只是一块微不足道的石头,却有着十足的分量引爆众 人心中郁积至今的愤懑。搞不好这件事还会引起大量的人员离职。到那时,这个护理站的业务也将毁于一旦。
"对不住大家。”这个声音低沉而有穿透力。
众人转头一看,是团,他低垂着苍白的头。
团抬起头环视众人,语气沉着地说道:“各位的痛苦和悔恨我 很理解。我也是同样的心情。不管总公司怎么样,我们自己从没做过亏心事,更不应该被骂作蛀虫。可现在各位如果放下手头的工作不管,那么真正伤害的不是刚才扔石头的人,而是需要我们服务的人。许多老人和家庭将失去依靠。我们的工作,绝对是这个社会不可或缺的。我们有自己该做的事。舆论的批判总有一天会收敛。请各位暂时忍耐一下。真的对不起大家。”
团再次深深垂下了头。
“团站长……”
“你抬起头来呀。该道歉的也不是团站长。”
“就是。我们气归气,眼下才不会辞职不干呢。对不对?”
“对对。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应该卖力呀。”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团的话让他们都冷静了下来。
一阵短暂的嘈杂过后,营业所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众人打扫了 玻璃殖儿,用纸箱临时修补了一下破掉的窗户。在团的主张下,他们没有立刻报警,而是将受损状况拍下来当作证据保留。如果接下来再有同样的情况发生,到时再去找警察商量。
团是个稳重温和型的领导,但需要决断时也毫不含糊。他同样 作为护理工积极地投入一线工作,无论在正式员工还是临时工当中都颇有威望。
有自己该做的事。
团的这句话完美地表达出了斯波心中的某种使命感。其他一些 员工和临时工也都为了干护理这一行,专门去考了资格证。他们对这句话一定也有各自的感触。
斯波不知道八贺护理中心之外的职场是什么状态,但有团这样 的负责人在无疑是幸运的。
"好吧,打起精神来,今天也要鼓足干劲。”
在团站长精神十足的鼓舞下,护理员们走出了营业所。
斯波于是再次从钥匙箱里取出钥匙,仔细观察起来。这就是一 把普通的锯齿状钥匙。
哦,原来是这里。
他明白了方才一直感觉不对劲的究竟是什么。
钥匙柄上刻着的厂家名称不一样了。
钥匙的厂家名称这东西一般可能没人留意,也不会注意到有什 么不同。但斯波明白。斯波已去世的父亲开的就是五金店,也配过钥匙,打小时候起他就经常见。
钥匙柄上刻着这把钥匙的生产厂家的名称,而生产厂家又分原 生产厂家和专配钥匙的厂家。也就是说,光看厂家名称就知道那把钥匙是厂家原配的还是事后另配的。
最后一次上门服务的时候,梅田久治家的钥匙还是原配的。现 在这把是另配的了。
为什么会这样?
斯波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某个护理员擅自配了钥匙,换掉了原来的那把。
★
佐久间功一郎二OO七年六月二十七日
同一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涉谷圆山町某情人酒店。
“我前不久还在老家的一家护理机构工作呢,是个护理员。”
贴满镜子的浴室,一起泡在浴缸里的女人说道。
“那是一份提供上门洗浴服务的工作,专门去老头老太家里, 帮助他们洗澡。男人这东西,就算上了年纪也净是色鬼。我都不知被骚扰多少次了。有摸我身体的,有说下流话的。我受不了,发了通火之后辞了工作。”
佐久间看她在抚摩自己的时候还聊着那些,不禁苦笑了。
"那你怎么干上这个了? ”
“唉,去做护理然后被性骚扰,跟自己出卖色相那感觉可完全 不同。而且赚的钱也不是一个档次。哦,对了对了,干色情服务的女人里,有不少以前是干护理的呢。”
她将佐久间的性器轻轻握在手掌中,慢慢摩擦着。那手法略显 生疏,看来她说才干这行不久应该是真的。
“是吗……你是在哪里? ”
“八贺你知道吗? X县的。那个城市里人不少却没一点活 力。我辞掉护理的工作,又找不到什么正经事做,于是就上东京来啦。”
她说自己来东京后,被一家模特经纪公司看上了。所以她的职 业算是模特,据说有时候也作为群众演员演一下电视剧。
佐久间所消费的高级色情中介专门和谎称模特经纪公司的地方 签约,保证姑娘的质量。
在老家没找着“像样的工作”,难道这种以色情服务为主的模 特行当是“像样的工作”?佐久间心里也动了调侃的念头,不过他更想知道的是另外一件事。
“没问你地点,问你护理公司呢。你以前在哪家公司干护 理员?”
“哦,嘿嘿。其实我就是在森林公司呀。我辞职没多久公司就 变成这样了,真是吓我一跳。”
X县,森林。这奇妙的偶然让佐久间不禁笑出了声。
前不久卖掉的数据里,一定也有性骚扰这姑娘的老头的信息。 因果的线总是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有什么问题吗?”姑娘不解地问。
“当然没问题。”
洗完澡后,他们做了两次,当然都吃了药马。他选择了包夜, 所以不用在意时间。
曾经是护理员的姑娘可能本性老实,很听佐久间的话,服务也 很细致到位。吃药好像也是第一次,看样子有些畏惧,不过佐久间让她吃她也就顺从地吃了。
“这周日我还要跟公司里其他姑娘一起去当志愿者呢。”
第二次结束后,二人在床上懒洋洋地抱在一起时,她说道。
“志愿者? ”
“对呀。护理员的工作干不下去了,不过我还是想给别人提供 帮助,所以就去做志愿者咯。去儿童医院跟小朋友们玩,读绘本给他们听。他们可高兴啦。医院的工作人员也说了,现在的社会制度呀,帮助小孩的制度要比帮助老人的少太多了。”
“是吗?”不知为什么,佐久间感觉自己有些喜欢上这个姑娘了。
他抱过她的头,舌头狠狠地跟她的纠缠在一起。柔软的快感从 舌尖传来,像一条小鱼在周身游荡。
脑子里的药劲儿还没过,保持着高速运转。明天的样子,后天 的样子,一年后的,十年后的。自己常胜不败的未来在脑海中被详细地模拟了出来。
佐久间想,下一次他还要点这个姑娘。
第二天早上让姑娘走后,佐久间转了几家银行,取出了大约两 百万现金。
去年银行开始限制ATM机的取款上限,急需大笔钱的时候就 很费事。虽说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汇款诈骗,但佐久间知道这点把戏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
佐久间手里拿着两百万现钞,朝道玄坂附近的邮局走去。
他要捐款。
“谢谢,这是我最棒的夜晚。”——分手时姑娘亲他脸颊这样 告诉他时,他想到了捐款。
在业务窗口咨询一番之后,他将两百万分别捐给了两个对失依 儿童施以援手的团体。
梅雨季节的天空,从早晨开始就一直像要下雨,不过他此时的 心情却是阳光灿烂的。
这才叫不伪善,这才是所谓的善。
我靠真本事,赚钱不择手段,然后再像现在这样回馈给社会。 我把烂在老人怀里的钱送给真正需要它的人。比起那些死盯着所谓正确的伪善者来说,我要正确得多。
没错,比起那些背地里把自己的父亲送进安全地带,表面上还 道貌岸然的人来,我要崇高得多。
然而还不够。光这样还不够,我还要去更高的地方。
为完成这一目标首先需要独立。要不了多久,我就要把宪手里 的人脉连根拔起,靠自己做起更大的买卖。
眼下他已有不少打算。利用老人们的负面情绪榨取油水,比如 说投资诈骗。对于那些手头捏着大把存款却对未来放心不下的老人,就给他们提供“赚钱”的方法。这样得来的利益必然比汇款诈骗多了不知几个数量级。
准备工作也已经开始了。
佐久间已经开始收买那些汇款诈骗的“业务员”,暗示他们一 旦打算脱离宪的控制时就跟着自己干。同时他还在一点点地疏通渠道,试图直接从药马的上游卖家手里拿货。
很顺利。更高的地方。我要永远赢下去。
佐久间顺着道玄坂往下,朝车站走去。人行道和马路相接之处, 一个被揉作一团的纸屑被风吹动着向下滚去。从高处往低处。
接到宪的电话是在当天傍晚时分。
去千住“分店”转了一下之后,佐久间回到向岛的公寓休息, 那是他的栖身之所。
房间的一角摆着一个小鱼缸,里头游着一条小鱼,周身是妖艳 的青色和黄色。他一时兴起买了这条热带鱼,名字已经忘记了。
他的头脑很清醒,身体却不明缘由地感到倦怠。最近吃药做爱 过后第二天总是这样。但是就连这倦怠感也让他感到舒适。
“佐久间,你小子打算背叛我?”
电话里传来低沉却愤怒的声音。看来独立计划暴露了。
这就非常棘手了。
“别,你等等。你说什么呢?”
"少装蒜!你没跟手下说让他们跟着你干新的买卖吗? ”
"没,误会了。新的买卖那也是说我的副业,就是数据转卖那些。 我要真想干肯定也会先找你商量,赚了钱也会分你一份。”
佐久间首先想到的是圆个谎糊弄过去。
“你少跟我废话!看最近生意不错,你就目中无人了!”
“你别急啊,宪,我都跟你说了那是误会。我根本没有瞧不
起你。”'
这是谎话。佐久间盘算着早晚要分道扬熊,但现在还不是 时候。
“买卖做得不错,我可能是有些飘飘然,可那全是仰仗有你在。 我还得感谢你呢。要不然,咱们现在赚的钱你可以再多分一些。”
? ”
只要给宪实质性的好处,他最终一定会妥协。不用想他也知道, 维持良好的关系对他有好处。
“我说,我怎么可能背叛你呢!这样吧,今晚一起吃饭。我请 客吃寿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