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包里抽出来电脑的一瞬间，我隐约感觉周围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好熟悉的场景。
又是端着刚掏出来的笔电，浑身叮铃咣当地在会场乱转，火速寻找一个网络好一点的地方能让我开组会，耳机里面又是还在啰啰嗦嗦。
“知行啊，你说话怎么又一帧一帧的？”
“信号不好，忍一下。”我逆着人群的方向，尽可能心平气和，“忍不了就再努力忍一下。”
前方似乎有个地方人不太多，我观察了一秒，决定就选择那里。
好像有个人，但是无所谓了，比起来其他地方已经安静很多了。
“一分钟，”
我调了下耳机：“你们先开始，我现在就好……等一下！”
抬头看清楚过道上到底是谁的一瞬间，我一下子定在原地了。
一小块阳光里面，靠墙坐在那里的人，怎么看都是我那声称要做一整天实验的师弟。
上周三我见过的大衣，熟悉的米色围巾，还有我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的耳饰。
——楼梯间里面匆匆一瞥间，被日光一晃，折出来一点银光的单边耳饰。
沈言怀里是刚打开的电脑，手上动作也猛地一顿。
半米不到的距离里面，抬头跟我对视了片刻，眼底从惊诧到茫然，而后慢慢地成了一种纯粹的发愣。
……再之后到底是用什么眼神看他沧凛版本的师兄，我就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我暂时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多久过去，打破沉默的，是一无所知的老程。
“知行，你好了吗？”
沈言也低着头，没看我，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我留了个有太阳的地方。
叮叮当当地坐下来，我没敢看师弟的表情：“……好了。”
沈言也开着麦，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在耳机里面回荡。
“怎么还有回音，”老程开口的时候有点好奇，“你们俩在一起吗？”
“对，在会议室。”
“是，在实验室。”
我跟沈言的话音同时响起来。沉默片刻，沈言看我一眼，把自己的麦关上了。
苏睿莫名嘶了一声，麦不知道被谁忽然关了。
老程自己哦哦哦，停了一下，似乎还是没忍住：“到底……是会议室还是实验室？”
“……别问了老师。”
并排坐一起开组会的次数不算少，但是并排坐在漫展过道上开组会真的是头一次。
我终于想起来为什么总觉得师弟应该带银色耳环了。
原来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实验楼外面的花丛旁边，是当时那个光线有点暗的楼梯间。关门的时候差点被夹住袖子的楼梯间。
手按在键盘上，跟我当日在楼梯间看见的那个影子也渐渐重合在一处。
不敢再细想了。
沈言说话的时候听起来似乎和平常没什么不同，我悄悄从他的手上抬出来一点目光去看他，不防跟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猛地错开的一瞬间，我难得地听见他在汇报的时候卡壳一下。
“……没有问题，程老师，没什么问题。”他解释的时候语速有点快，“我刚才就是……嗯，记岔了。”
老程问的主要是之前一些细节上的问题，讲完我的部分，对着电脑出神的时候，我感觉袖子被人拽了一下。
转头我看见沈言指指自己屏幕，跟我比个口型：“师兄，你帮我看一下这里。”
我跟平常一样凑近一点，结果头发太长，跟着头饰链子一起垂到他肩膀上了。
“……”
他目光落在自己肩膀上，又挑起来，看他剑修版本的师兄一眼。
“……不好意思。”
把头发匆匆甩到后面，沈言很快地瞟我一眼，摇摇头，把电脑朝我转过来。
这十分钟到底怎么过去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开会说正事的时候勉强还能维持正常，同时合上电脑的一瞬间，我感觉空气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不太好解释师兄为何是这种形象，也不太好解释师弟怎么会两次出现在漫展里面。
我觉得好像有问题要问我那不苟言笑的师弟，但又不知道问什么，在电脑上摩挲几遍，也只是干巴巴地问他：“走吧？”
“……好。”
我站起来，转身看见沈言还自己坐在地上。
“坐太久了吗。”
沈言点点头，抬头看我，好像是在等我说话。我想起来当时给他带的那个小瓷像。
但是小瓷像不会眨眼睛。被他这样盯着看，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想错开目光。
——没有道理。人长得这么好看简直没有道理。
揣摩一下他的意思，我犹豫一下，弯下身，给他递过去只手。
见他只是抬头盯着我看，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理解错了：“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睫毛上下扇动几下，目光又掩在下面了。他拉着我的手腕站起来，自己跺几下脚。
路上也不知道说什么，我感觉自己似乎暂时停止了思考，只是嘴巴自己在根据频繁模式自动生成中文。
“自己来的吗？”
“是。”
他看看我：“访谈？”
我也看他：“实验？”
沈言没说话，眼睛垂下来，像是在笑。
“师兄，经常来吗？”
“……是。”
我悄悄观察他的表情，很有点紧张，试图分析他是否因此准备不认我这个师兄。
沈言正在拿手机，发现我在看他：“怎么了？”
“……不怎么。”
我看见他深吸一口气，不知道准备说什么——难道是真的准备不认我这个师兄了吗？
话到嘴边又停了，他摇摇头：“算了。”
什么算了。师兄算了吗？
沈言没接着说，和我指指旁边：“师兄……我去接着排队了。”
*
再坐回座位上的时候，我有点恍惚。
白夜递过来他的饼干：“开组会这么耗体力？——补点糖吧。”
看了一眼，我没动。看见饼干就想起来沈言，想起来沈言就想起来刚才他报出来我网名的一瞬间。
白夜语气很疑惑：“老师，怎么看起来更力竭了？”
“……”
“不吃算了。”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他又开始抓住一点空隙唠唠叨叨，“我才是真的想逃啊，等会儿当着我妹跟他那同学的面，我真不知道怎么上台演那剧情。”
“……”
“还是你好啊，虽然刚才开了组会有点惨，但至少没有三次熟人在这里，多好。”
“……别说了。”
嘈杂人声和明暗光影里面，我发现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第一次开组会的时候一样破破烂烂的信号。
——单边耳环和一样位置的耳洞。
——抢票的那天就是漫展开票的时间。
——周六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实验。
乱七八糟的线头纠缠在一起，我又隐约想起来了在实验楼外面见面的那次。
盯着我看原来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当时就认出来我在外面当剑修当法师当皇帝了。
早就应该想到的。完全是师弟那张脸太有迷惑性了，以至于居然真的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捂了半天的马甲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皇帝的新马甲，完全就是一团空气——一团空气！
……等一下。那沈言说的，这里有对他来说很重要、很喜欢的人，会是谁呢？
白夜签到一半，忽然手下一顿，抬头：“你……你这个表情看我干什么？”
我没说话，他往后一缩：“虽然剧情里面我跟你这个沧凛是有点立场冲突，但是你也不至于这么入戏？老师组会已经开完了你醒一醒！”
感觉不太像。
往左边转头，蝶灵正跟人合影，看起来和游戏里面的清冷大师姐完全一致。
难道是喜欢这个类型？
蝶灵跟人合完影，看我的时候也顿了一下：“这样看我干什么？”
我摇摇头，她有点疑惑地眨两下眼睛，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怜悯：“组会这么摧残人吗？”
“……”
手机一会儿响一下，苏睿发消息问参数怎么调、助理又发一遍等下馆外游场的行程、家庭群……
家庭群在分享别人拍到的我端着电脑狼狈开组会的视频，以及发出来一串嘲笑。
已阅，没心思回。
到底是谁呢？
队伍还是长长的看不见尾巴。师弟也没多说，一眨眼的功夫就混入人群不见了，也不知道到底在哪里、又在排谁。
面前的队伍还有一半。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如果是我呢？
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因为周围实在是太乱了。很重要、很喜欢的人。光是想一下这几个字，胸腔里面就鼓噪起来了。
队伍还有三分之一。我隐约想起来了很久之前高中的晚自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