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之前,沈言第三次把猫抱起来。
我在一旁冷眼旁观窝在他怀里面喵喵叫、装得好像自己真是什么乖小猫的三角铁。
就装吧。一会儿就开始越狱跑酷了。
养猫半个月,杯子换了两个,窗帘在定新的,水费飞涨一次,期刊战损三本。
每次出门,我都觉得自己把所有可能存在风险的东西都收起来了。一推开门,还是能看见别样的惊喜。
很难想象它还是一只要喝奶粉的小猫。我觉得实在很有必要在它破坏力更强之前把它教育好。
我问沈言:“看猫和老鼠真能教育三角铁吗?”
颇为不舍地放下来还在装乖的猫,沈言摇摇头:“……应该是不能。”
他看看我,又笑了:“没关系,咱们慢慢教。”
前两天下了雪,今天才放晴。停好车,我看见沈言在观察旁边的梅花。
落在枝上的雪还没融尽,衬得明黄色的花瓣比平时更艳丽。我过去的时候,他正站在花坛边沿上,看见我就招手。
“师兄,你也来闻。”
我跟着他的话,鼻尖凑到花蕊跟前,果然扑过来裹着清寒气的花香味。
“这是什么?”
他拿出来手机找角度:“素心腊梅。”
师弟拍腊梅花,我悄悄拍花底下的师弟,拍第三张的时候被他发现了。
“你拍什么了?”
“就是拍梅花……好好,我给你看。”
沈言划拉几下,又把手机还给我:“拍照技术这么好?”
“那多少还是得懂一点。”
看来看去,我也觉得很好看,决定设成新的壁纸。沈言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我给他欣赏:“好看吧?”
我发现沈言虽然平常表情不太多,但是有时候很容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时候表情就比平时更丰富,偶尔脸上还会浮起来一点红色。
偶尔不当好人的时候,我就故意想办法让他不好意思。
看我一眼,他反应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按亮自己手机举到我面前,学我的语气:“好看吧?”
“……嗯?”
我觉得很眼熟,感觉这人是我自己。我记得上次见到师弟的锁屏还是那个深蓝色的系统壁纸。
“你什么时候换……”
“……其实一直都是。”
他低着头,收回去手机,说得很快:“之前……怕被你看见,才换了。”
我忽然感觉我想起来了点什么。
“那次你差点把手机摔了,”我回想跟他做完笔录出来一起在校外吃饭的那天晚上,“就是怕我看见你手机上面其实是……”
“你知道就行了,”他错开目光,打断我,“说这么多干什么。”
于是我的目的还是达成了。
阳光很好,早上收到了编辑部的拟录用邮件,雪还没融尽的学校很漂亮,拍到了新的美丽壁纸,喂完实验楼底下的猫还偷偷牵到了师弟的手,我心情也很好。
直到进了会议室。
下午有个专家论证会,跟老程有点关系,师门需要出人来一起办会。一进门,我就看见个熟悉的人。
“到底是知行师兄,假期也这么忙。说九点半,就真的九点半才来。”
我记得这人叫冯光,张广的学生,上次拿着沈言论文改投的那个人,似乎有点什么门路。
阴阳怪气的味道连沈言都听出来了,想说什么,我拍拍他手背。
“知道我们忙就少说点废话。”
我问旁边的段玉清:“你们师门没别人了吗?放这种人出来,等着下午给学院丢脸?”
段玉清摇摇头,低声说句不好意思,转头看冯光:“少说几句,这个名牌等下要用,你来分一下。知行,辛苦你们两个把材料分一下。”
可惜她师弟蠢得挂相,有台阶不下,安静了没两分钟,沈言路过他旁边的时候,嘴一张又是废话。
“不就是没加你的名字?你说一声,让张老师加上你三作不就行了,闹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言低着头分材料,皱了下眉。
没被搭理,冯光愣一下,嗤笑一声:“还真是本科生,做事情不想清楚。现在觉得当时不应该……”
沈言看起来不耐烦了,打断他:“我要一个普刊的三作干什么。给自己留案底吗?”
“我们师门从来不干抢成果的事情。”
沈言不爱多说,但是我觉得对有些人还是得多说两句:“我听说你又被JST拒了?我师弟倒是刚发了,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来我们师门请教——没说我们一定会教。”
“……”
想了想,我又补充一句:“对了,师弟给我通讯。”
我给他比划一下:“名字排一起那种。”
“……”
“学长,之前那篇课程论文,你真别用了。”沈言仍然面无表情,“结构松散,逻辑不清,要改的地方太多,发出来我觉得丢人,你还是自己写吧。总不能你自己写的,还不如我一个本科生?”
“……”
“我看知行师兄的其他文章,比我那个扎实很多。我之前还一直以为我们学院硕博科研水平都很高。”沈言看看我,“师兄,原来不是这样的吗?”
段玉清皱皱眉,看我一眼,意思是让我管管,两个师门闹得太难看也不太好。
“我师弟又没说错,我管什么?”
对面都主动亮血条了,哪有不打的道理。
“早跟你说了,人跟人不一样。”我拍拍沈言,“咱们等回去再说。刚才编辑部发的拟录邮件我还没回,咱们不跟他们说这些废话了。”
陈欣不知道听谁说了这事,回实验室的时候,她在工位看看我:“他们又来乱叫啦?”
“被你师弟伤到了,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想看见我们。”
“应得的。”陈欣摇摇头,“师兄,你明天就放心跟老程出去开会,再有来找事的……”
“你准备上啊?”
陈欣一向话也不多,我对她的吵架能力很怀疑。她笑了笑,有点不太好意思,指指手机:“我就给苏睿摇出来打视频。她嘴毒。”
沈言听到这句还是笑了:“师姐,应该也不至于。”
“没关系,相信你苏睿师姐。”
“也不用什么都自己处理,”我跟两个人交代完其他事情,又叮嘱沈言一遍,“找我,找程老师,都行。”
说到这个,也可以算是今天上午第二件不那么高兴的事情。明天早上的飞机,跟老程出去开会,来回要差不多一周。
比到现在为止跟师弟住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我一定是又被学术之神和恋爱之神联手制裁了。
*
三角铁有时候半夜会从门缝溜进来,在我床上接着跑酷。
明天早上八点要出门赶飞机,我准备今天就不熬夜了。
合上电脑准备关灯的时候,我感觉门被很轻地推了一下,还以为又是三角铁,一抬头,门缝里面是沈言的脸。
他站在门口,也没说话,我下床过去,问他:“怎么了?”
沈言摇摇头,我看着他的表情,试图推测:“睡不着?”
“……也不是。”
他前几天还是一直睡隔壁房间。站在他跟前,我才发现他右手抱着枕头:“这是?”
攥着门把手,沈言开口的时候语气有点生硬:“我要睡你这里。”
“睡我这里?”
“你让不让?”
这哪里还需要问。
我把枕头往旁边拽拽,腾出来位置,看着他放下来自己的枕头,又掀起来被子一角,自己很快地缩进去。
“我关灯了?”
“关吧。”
我刚躺下来,就感觉被子里面的人一下子凑近了。
“明天十点的飞机吗。”
“是。”
“那你八点就要出门了。”
其实晚上都已经说过几次了,这会儿又自己盘算一遍。我揉揉他的头发:“几天就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额头在我颈窝里面来回蹭。
“睡吧?”
“睡不着。”
“那怎么办,”拢着腰,我把他揽过来,“师兄给你讲睡前故事?”
眼睛在枕侧抬起来,昏昏暗暗里面,只能大概看清上挑的眼尾和长长的睫毛。
“你讲吧。”
我想了想:“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他写了一篇论文……”
嘴被人捂上了。沈言似乎是瞪我一眼:“不听这个。”
“你师兄就会讲这个。”
等他松开手,我和他提议:“要不你换个师兄?反正我在国外,我又不知道。”
他很想再来捂上我的嘴,但是手腕被我拽住了,只能接着瞪我。
“好了。”
我不讲怪话了,亲一下他的眼角:“几天也就回来了,一周都用不了。有空我就给你打电话。”
“你别给我打电话。我找别的师兄,没空理你。”
“那不行。”
我在他腰上按一下:“自己没有师弟吗,来找别人的师弟?这种人都是道德败坏的,靠不住,你别跟他们……”
他按着我的肩膀,很快地亲一下我嘴角,把我的胡言乱语打断了。
“……你别说了。”
片刻之后就眼睛垂下去,半睁半闭的,睫毛很轻地颤一下。
我忽然屏住呼吸了。
试探一样,碰上他的嘴唇的时候,他按在我肩头的手忽而紧了一下,又松下来,慢慢地绕过去,环上脖子。
之前几次都是浅尝辄止,轻而快地碰一下嘴角,蝴蝶路过停了一下一样。算起来,这是第一次正经接吻。
光线太暗,视觉一旦弱下去,其他感觉就会被成倍地放大——柔软的、陌生的触感,混着温热吐息的香气,模糊的、轻轻的音节。
鼻梁上一点小痣在昏暗光影里面隐隐约约的。原来气息纠缠在一起的时候,眼睛会不由自主地闭上。
感觉过了很久,又感觉只是很短很短的一瞬间。分开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面似乎泛起来一点水色。
“睡吧?”
安静片刻,手又攀到我肩膀上面了。
“……再亲一下。”
【作者有话说】
期刊名自己编的啦。虽然小沈没留案底但余师傅是真的在某刊留过案底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