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腊梅花陆陆续续都开了,鹅黄色连缀成一片。下午从学校回来,沈言站在树底下多看了一会儿。
“预报说晚上有雪,”他和我讲,“等到明天早上,地上肯定就会落很多梅花的。”
为了早上能起来收集他心心念念的梅花,晚上沈言半睡半醒的时候,还惦记着让我定了三个闹钟。
“明天我要是没起来,”脸埋在枕头里面,他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就……你就等着吧。”
其实问题都出在今天拿到的快递上。
“师兄,不给猫乱穿,”沈言当时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似笑非笑的,“就改成给人乱穿了是吗?”
“……嗯。”
“裴知行,”他眼睛眯起来一点,“你现在真的是演都不演了。”
我没说话,他开始自己扳着指头数:“上上次是耳钉,上次是帽子,这次……”顿一下,他笑了一声:“换装就这么好玩,白天晚上都要玩是吗?”
人果然还是不能深夜的时候冲动购物。有点心虚,我没敢直视师弟的眼睛,试图蒙混过关。
但是沈言显然没打算轻轻放过我,冷笑一声,推开那几个袋子,接着质问:“师兄,给人换,和给猫换,哪个更有意思?”
“……”
一晚上没敢再提这件事。和沈言窝在沙发里面抱着热果汁看电影的时候,我都没有敢像平常一样,隔一会儿偷偷亲他一下。老老实实一个晚上,看起来终于被师弟勉强放过。
电影放完,沈言正在找遥控器,发现我在看他,动作停下来:“怎么?”
只是在偷偷观察师弟的表情,推测他今天晚上会不会把我赶到床的另一边睡觉。我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没什么。”
他看起来对我的话相当怀疑,但也没接着问。
明明是自己主动来亲,亲完又别开脸:“……快去洗澡。”
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可惜,但仔细想一想,好像又的确是有一点过分。
最近似乎仗着沈言太好说话,有点太得寸进尺了。这样不太好,还是要注意一下的。
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反思,我觉得自己的头脑已经完全清醒了。洗完澡出来,推开门的时候,我忽然又觉得自己的头脑好像又不是那么清醒了。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沈言正坐在床上自己研究到一半,听见声音就抬头看我,语气很认真:“你下次能不能买点不这么复杂的?”
总之有些事情我觉得不能全部怪我。
“八点半会不会太早了。”我看看表,跟他商量,“九点吧?八点半太早了,你肯定起不来。”
眼睛掀起来,不太满意地看我一眼,他又小声嘀咕:“我今天……就不应该答应跟你去拿快递。”
事实证明,我坚持九点的脑中是正确的。九点的时候轻轻推他,他说的都还是梦话。
“什么?”
我一开始没听出来他在说梦话,凑近一点想听清楚,听见他含含糊糊地念叨:“……又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到底谁给猫穿这种东西?”
看起来枕头被他当成键盘了,修长手指在上面胡乱按了几下。
看来是梦见被绑架去当小猫键盘了。也不知道他梦见的是我说的哪句怪话。
早上出门之前,我拿出来个盒子,戳戳他。
“试一下吧。”
沈言一瞥见就眉心一跳:“又是什么东西?”
“……不要这个表情看我,这次真是正经东西。”我开了盒子给他看里面的银链,“你不觉得这个项链很适合你吗?”
站在衣柜前面,我给他比划一下:“跟你今天的衣服也挺搭的。”
沈言低头看看自己:“搭吗?”
“你觉得不搭?其实我也觉得有点。”
推着他转过身,我给他看衣柜里面昨天刚送到的毛衣:“所以你看,这个是不是更搭?试一下吧。”
“……”
沈言意味不明地看我一眼,没说话。
手里面忽然一空,项链盒子被他抽过去:“出去,我要换衣服。”
在客厅等沈言换衣服的时候,我看见苏睿在师门大群里转了个链接,还没点开就被她立刻撤回。
几秒钟之后,同样的链接出现在了没有老程的师门地下群里面。
[苏睿]:[链接|A大必吃榜投票(最新)]
[苏睿]:省流:师兄师弟依旧不分上下,但荣耀仍旧属于程门。
卧室门响一声,我看见论坛里面那位生人勿近不苟言笑的高冷卷王此刻换好了衣服项链,正扶着门把手,偏偏头看我。
“师兄,你到底还自己偷偷藏了多少衣服?”
*
沈言说的没错,下一夜雪,外面果然落了好多鹅黄色的腊梅。
雪已经停了,但还是一出门就迎面扑过来清寒气,还好戴了围巾——我是说,师弟亲自给我挑的、和他现在戴着的那条是同款的围巾。
——只是进行必要的背景信息补充,基本的专业素养而已。
蹲在雪地上,手上托着几朵花,沈言自己低头闻一闻。
我蹲在他旁边,看他和上次一样,很认真地垂着眼睛,和花瓣对视两秒钟,鼻尖轻而快地碰一下花瓣,碰到的一瞬间眼睛就很快地眨两下。松针上面的雪偶尔落下来一点,他发梢上面也落了雪粒,很像礼物上面撒的亮晶晶的银粉。
——其实我真的早就应该发现电子小狸花就是师弟的。他现在这个样子,和当时小狸花闻粉色花团的样子,完全就是一模一样。
“师兄,你闻闻看,”
沈言伸手过来,腊梅的清香和他指尖若有似无的香气混在一起,在清冽空气里面分不清楚。
“我觉得好像还是学校的更香一点。你觉得呢?”
“是吗?”
握着他的手腕,我又闻了闻,也没闻出来:“那大概是学校的花,学术气息更浓?”
“……”
“你看,又掉一朵。”他从一边的雪地上拾起来,“被你吓的。”
装了一罐子腊梅,沈言顺手又捡了根树枝,观察一下,下了结论:“不够完美。”
比起他当时送我的那根,这个的确稍显逊色,有点弯曲,还分出来两个小枝桠。
我看着沈言思考半分钟,拿着树枝,戳了戳旁边地上的雪。
夜里下得很大,地上现在积着厚厚一层雪,泡沫一样,轻轻按一下就陷下去。
他拿着树枝划拉两下,看起来是觉得这树枝当不了剑,但是勉强可以拿来当笔。给他找了片能当宣纸的空地,我问他:“你要写什么?”
沈言没说话,半张脸都遮在围巾下面,只能看见眼睛弯起来一点。
“不告诉你。”
有时候我还是有些低估师弟的学术热情了。我在旁边,看着他在地上写完nature写science,问他:“这是干什么?”
沈言很潇洒地收了末一笔:“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
*
但是学术热情还是不足以抵抗零下三度的气温。有些人拿着树枝在祖国的大地上酣畅淋漓地写了一长串,回来的时候差点感冒。
“写什么呢?”
倒好姜汤出来,我看见沈言自己团着毯子窝在沙发里面,看起来有点困,但还是在抱着电脑打字。
“早上编辑部发了邮件,有两个参考文献要核对一下……两个还是三个?”
他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手下没停:“我给他们回个邮件。”
“是不是上次那篇?”
我看看他屏幕上刚开了个头的文档,把杯子给他:“喝完去睡觉,我给你写。”
“你写啊?”
“不放心?”
他尝一下水温,摇摇头:“不是……”
“放心就去睡觉,别管了。”大概看了一遍编辑部的邮件,我拿过来电脑,顺道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沈言抱着杯子喝到一半,看看屏幕,眼睛又掀起来看我:“海鲜豆腐汤?”
“行。”
杯子里的姜汤见了底,他还在旁边没动,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我看看他:“怎么了?”
沈言乱七八糟裹着毯子,往我旁边凑近一点:“上次我和你说的那家冰激凌店好像开门了……”
我打断他:“今天绝对不可能。”
眼睛立刻垂下去了,哦了一声自己慢慢挪开,低着头找拖鞋。
键盘一下子敲不下去了。回邮件暂停,我犯下了剥夺师弟甜品之重罪。
“换点别的,好不好?”我给他看手机,试图唤起他对其他东西的兴趣,“你之前不是说小区对面那家甜品很好吃吗?我刚才看他们家上新品了,尝尝这个吧?”
师弟严肃审视商品信息页面,看他的眼神,我觉得车厘子小蛋糕今天能成功取代他心心念念的冰激凌。
审视几秒钟,师弟果然很矜持地点头,表示同意。
*
睡了一觉,沈言看起来又一切如常了。
他举着手机给我看冰激凌菜单,言简意赅:“明天。”
“后天。”
“明天晚上?”
“……后天上午。”
最终采用石头剪刀布的方式,我险胜。
吃过晚饭,沈言拿过来早上装腊梅的玻璃罐子。我在旁边看着他找出来小剪刀,把花茎都剪短,又剔掉一些花蕊,看了两分钟,学着他的样子跟他一起处理腊梅。
“你买好票了吗?”
他把手里的花瓣按平整:“买好了,下周一。你什么时候回?”
翻翻日历,我算了一下:“我应该再给实验室看一个礼拜的门。”
沈言想了一下,才接着往吸水纸上排开手里面的几朵腊梅。
“师兄,你当时……是怎么跟叔叔阿姨说的?”
“我当时怎么说的?”
拿着小剪刀,我回想片刻:“好像就是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是我师弟。再之后就说我们俩在一起了,就这样。”
沈言动作停了,抬起来眼睛:“就这么同意了吗?”
“算是吧。”我接着剪花茎,“就是一开始的时候让我想清楚,是不是真心的、知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问题、以后真遇到问题了能不能负责。中间聊过几次,大概是觉得我心里有数,他们就不管了。”
然后偶尔再起到一个添乱看乐子的作用。
沈言点点头,不说话了,低头又按一遍倒扣着的腊梅。我看他的表情,心里面浮起来个想法:“你是……也准备跟家里说了吗?”
“是,其实早就想说了。”
指尖停在鹅黄花瓣上,他停了几秒钟,才又开口:“只是还没太想好怎么说。”
沈言自己没太提过,我不是很清楚他和父母的相处模式,但是也能猜出来,大概是平常交流不太多的类型。
又剪了几朵花,果然听见他说:“其实他们也很好,就是总是很忙,我们说话就不太多。我爸妈可能……一时半会儿,不太能接受。”
“如果还没想好,那就先不着急?”
如果是沈言,没有名分的日子我倒也是可以再多忍一忍。
皱着眉思考两分钟,他似乎自己想得不耐烦了,把手机拿过来:“算了,早说晚说都是一样……”
“那这样,”我按住他手腕,“这次回去,我先……嗯,以你师兄的身份?他们要是对我印象还好,以后再慢慢说实话,可能他们更容易接受一点?”
安静片刻,他眼睛撩起来看我,表情很严肃:“我不告诉家里,你都没有过明路。连名分都没有。”
“那怎么办?实在不行,我带你私奔好了。”
沈言听了这话,看看我,还是笑了。
“私奔到哪里?实验室?”
【作者有话说】
由于给两位设定的专业过于小众以至于我觉得没人能猜出来……但还是放一个有奖竞猜,小裴小沈是什么专业^_^
正文还有一章!以及其实有一个点。前面说两个人小时候在公园见过面,意思是两位其实一开始就在一个城市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