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来,我抬头再一次描摹那副人像。
“我记得你曾经想拿森格奖,很想。”
我笑了笑,想起曾经我站在这个人像面前,面对着镜子和它拍了一张合影。如今镜子消失,我好像看着那个年轻的陈凡也一点点消失。
“年轻的时候人总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怪梦,我早就不想了。”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我抬脚先走一步,上了等候在外的车。
黑西装坐在驾驶位,程凛上车的时候见是他,眉眼压了压。
“程总,司机今晚家里出了点事,托我代他一晚上。”
“嗯。”
程凛打开了车载暖气,车子平稳行驶。他大约是真的太累,坐在位置上睡着。我透过后视镜和黑西装对视一眼,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快一些,更快一些。
我的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每一个都得不到解答。顾大哥还活着,却不肯和我见面,会不会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段时间为什么一直搜索不到任何顾大哥的消息,青栀的股票又为何一路下跌......
太多太多的问题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尽管窗外的车水马龙已经以一种尽量快的速度从眼前掠过,我还是如坐针毡,指尖顺着座椅打转,蓦地指尖被扎了一下。
我低下头去寻找,才发现那是一枚男士耳钉,闪亮的钻石即便是在此刻昏暗的车厢内还是那样耀眼。
我转过头去看程凛,他的呼吸平稳,侧脸安静,睫毛覆盖着眼底的青黑,随着呼吸而起伏。
耳钉被我放进了置物箱,里面摆着一瓶小众玫瑰味香水,还有其他的小件装饰品,整整齐齐的,位置应该是没错。
“程总,到了。”
程凛睁开眼睛,里面的茫然只持续了半秒,随后很快恢复清明。
娱乐公司门外张贴着许多近年来炙手可热的歌手海报,几乎都是新人面孔,放大到这种程度的面孔依旧看不出任何瑕疵。
摆在最中间的,是沈之意的海报。
他身穿纯白色西装,左胸口的位置插着红色玫瑰花,发丝上挂着彩带,单膝跪地,眼睛看向镜头,眼含笑意,瞳孔漆黑,瞳仁清亮。
公司内是随处可见的海报,作为合作伙伴参观公司时见缝插针的广告牌。
交接工作的员工早早等候在大厅,见到程凛便热情地引他进入会议厅。他偏头说了什么黑西装点头,而后朝我走来。
“陈先生,您随我来。”
他没带我朝娱乐公司里走,反倒是出了门开车七八分钟。娱乐公司的身影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小小的身影。
车子停在一家糕点店铺,里面有各式各样的糕点,飘着面包和奶油香。
“有过预约。”
店员听完了然,指了指二楼的方向。
这地方小,楼梯木质,踩上去还会带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动。二楼面积也不大,窗明几净,因为常年潮湿,部分纯白墙皮脱落。香气从一楼传到二楼,遮盖住湿气的味道。
黑西装在门外站定,微微弯腰,语气终于不似先前那般谨慎。
“陈先生,就是这里了。请进。”
我看着面前的这扇门。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上因为常年使用已经深藏了许多痕迹,划痕错乱,反射着淡淡的光泽。
隔音效果很好,站在门外听不见半分屋内的动静。我能清晰地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时不时夹杂着嗡鸣声,由低到高,拉得很长,许久又转为安静。
“顾大哥,还好吗?”
很多年以前,我站在手术室外,看着来往人群的脚步匆忙错乱,听着混乱的声音,也是这样惴惴不安。
我的期盼把我送到了手术室面前,而我的恐惧又一遍遍催促我离开,警告我里面也许有我一辈子都无法接受的现实。
一如此刻。
那时的结果很坏,而我的运气又总是很差。
活着的人总是各不相同,有人可以一辈子无忧无虑地笑闹,可我总记得我妈躺在病床上嘴唇干裂出血的模样,出气进气都那样轻缓,以至于要伸出手指试探鼻息才能确认活着。
“您进去看看吧。”
黑西装不置可否,又一次弯腰伸出掌心指向那扇门。
我紧紧握住拳头,直到感受到指尖刺进肉里的疼痛,才终于松开,用力撑直了掌心,手指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门把手冰凉,我压下它。一秒、两秒......
屋内的景象在眼前铺陈开来。
简单的桌椅摆在正中央,上面有个花瓶,里面盛着红色的玫瑰,绽放得很鲜艳,花瓣上隐约沾着露水,像新摘的。
“陈凡哥还有多久才到啊,我等不及了等不及了!陈鸣,你说要不我打个电话催...唔...唔唔...”
顾不语穿着蓝色单件衬衫,肩膀上盖着黄色披肩,嘴里塞着黄油面包,奋力仰头抗争的时候,转头看向了我。
看到我的瞬间,顾不语挣脱陈鸣的禁锢冲向我,如第一次见面那样左看右看,绕着圈再看,像钱货两讫前确认货物完好般谨慎。
“陈凡哥!这么久没见,你还好吗?那个恶魔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啊!我们可是花了很大的劲才抓到机会单独见你一面的!”
身后伸来一根手指戳戳他的后脑勺,惹得他皱眉转身。
“你费了什么劲儿,这一路叽叽喳喳个没完倒是费不少劲儿。”
说完陈鸣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里面竟然包含同情怜悯。但很快那种情绪就散开了,转而变成了说正事的神情,一如威林小岛那晚他和顾大哥商议时的神情。
“顾不语,你出去盯梢,有不对劲及时汇报。”
“喂,门外不是有人盯梢了吗,你干嘛还叫我啊!”
“你以为老六长了六只眼睛八只耳朵啊?多个人就多一层保险。你想想,要是说正事的时候,你的陈凡哥又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顾不语狠狠地打了个寒战,摇摇头听话地走出去并比了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内恢复安静。我尽量不错过任何一个角落,不愿让再次见到顾大哥的心愿落空。然而陈鸣的表情昭示着一切:顾大哥不在这里,而且情况也不太妙。
“那个人告诉我,顾大哥还活着。顾大哥还活着吗?”
“嗯,他还活着。”陈鸣撑在桌边叹了口气,“你们乘坐的小船被撞之后,我们的救援没能及时赶到,导致顾钦在受了重伤的情况下,在海水里泡了将近一个小时。”
“救回来后医生和我们说,如果再晚一些,很难保住性命。”
“那...那顾大哥现在呢?他恢复得怎么样?”
“你先别激动。他失血过多,又在海水中漂浮太久,呼吸衰竭。尽管及时止了血,又做了手术,还是有了后遗症。肺部进水,现在说话还时不时咳嗽。
“他还调侃呢。说用那种虚弱的形象见你,怕吓到你。其实很久以前他就在想办法和你通信,但没办法,程凛的信息防护墙也不是白白搭建的,想找人和你沟通实在不容易。”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顾大哥温柔的笑,还有有力的手掌。但我还是抗拒想象一个躺在病床上失血过多又不断咳嗽的顾大哥。
然而越是不愿意想,越是要想。
想见到顾大哥的心思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我一时间慌了神,抓住陈鸣的袖口,口不择言地说要去见见顾大哥,要陪在他身边。
竟然忘记当初是因为谁,顾大哥才会陷入今天这般进退维谷的处境。
屋内一时间陷入尴尬。我慢慢地松开手,低下头去,一时无言。
“陈凡,顾钦并非怪你。相反,从始至终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救你,把你从程凛身边救走,但这也确实需要时间。你明白吗?”
“不用,不用。我就见一面,可以吗?只要确认顾大哥还活着,我就会心安。程凛是个疯子,他不会轻易放过任何惹怒过他的人,绝对不能让顾大哥涉险。”
陈鸣静了一会儿,揉了揉太阳穴,皱眉无奈道:“你们俩不愧是未婚夫夫,都一个脾气。来之前顾钦再三和我强调,说一定要带你逃离程凛身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到你这儿呢,又非得为了他的安危,不让他救你。我夹在中间,我也很难办啊。”
“程凛,他不会放过我的。”
“陈凡,你知道青栀的股票一直在跌,对吧。”
“其实今天我不光是带着顾钦的任务,光是来看看你好不好,再传个消息让你安心的。我有我的私心。”
他偏头思考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变得低沉,里面揉杂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我和顾钦认识也快有十来年了吧,从小一起长大的。我明白他对你的感情,对你无微不至的关照和保护欲。但他是我的好兄弟,我绝不愿意让他吃这个哑巴亏,甚至已经卧病在床,还要承受程凛的一再相逼。”
“其实你也清楚,如果不能让程凛彻底倒下,即便你侥幸逃出去,他也不会放过你,即便是追到天涯海角。”
“所以我只想再看一眼顾大哥。在那之后,我会...主动和他保持距离,不会再和他见面。”
“啧。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明白呢?顾钦绝对不愿意放下你。他对你的感情不比程凛对你的执念少。知道你活在程凛的魔爪下,他也永远不会快乐。”
“重点在于,让程凛倒下。”
让程凛倒下。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出现的瞬间,我竟然被吓了一跳。
程凛从出生就含着金汤匙,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他不知道贫穷是什么滋味,不知道没有权力和金钱,人的生活可以艰难到什么地步。
他永远自信,永远俯视众生,动动手指就可以做到别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可如果程凛倒下了呢?
陈鸣的话接着在耳边响起,几乎让我来不及反应。
“你和他曾经有过感情。顾钦绝对不愿让你冒险,但我还是要说,这是唯一妥善的解决办法。程凛太过警惕,疑心病很重。陈凡,如果你待在程凛身边,为我们做接应......”
“陈总,那边在催了。”
陈鸣点头,收了手中的打火机。
“没关系,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我们保持联系。”
顾不语还没来得及和我打招呼,就被抓着衣领带走。老六走到楼下和店员点了几个甜品,送我回了公司。
我把车窗打开,脑袋靠过去,感受冷风吹来,钻进脖颈里,精神才终于稍微清醒了些。
我应该想到程凛对我的百般折磨和从一开始就毫无顾忌的欺骗。
他的禁锢、他的狂妄、他的阴晴不定,和他在我孤立无援时无情离去时决绝的背影。
可我的脑子里却先回忆起我们曾经在一起时的点滴。
我单方面地投入了感情的那些日子。
程凛也曾有过脾气好的时候,就算那些好实际上是从对沈之意满溢的爱意中分出来的一星半点。
也很多了。
“陈先生,到了。”
老六打断我的思考,送我到了广告拍摄现场。
“程总开完会马上到,您可以坐在这边稍等,吃点甜品。”
麋鹿浆果迷你甜甜圈的香甜气息传来,眼前是正在拍广告的沈之意。
他配合化妆师和摄影师,眼底带着温柔和善的笑意,全然一副体贴的模样。
甜甜圈的味道无端令人反胃,沈之意的目光在空中和我短暂交汇,内含深意,又很快自然地移开。
现在每一张他的海报里都会写下歌手、演员的介绍。我没看过他的戏,也知道他会演得很好。
程凛过来时他正好拍完,我起身去了卫生间,却没想到站到洗手台前时,才发现程凛就在身后。
“去哪儿了?”
“甜品店。”
“不是说要来娱乐公司看看?”
“肚子饿了,所以让司机带我去找吃的。”
程凛站在身后不动声色地看我洗手。我垂着脑袋,试图拖延时间,然后从脑子里选择一个合适的话题转移。
没能找到,他已经一步步靠近,捏着我的下巴肆无忌惮地接了个吻。
卫生间是开放式的,如果有人来,进门就可以看得到我们在做什么,毫无遮拦。
而此时洗手间外时不时传来脚步声,每一声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程凛,”我试图挣脱,但脑袋砸在身后坚硬的墙壁上,“有人。”
他抬手碰了碰被撞的位置,看似温柔,然而下一秒他就咬上了我的嘴唇,很用力,我尝到了血腥味。
“不是饿了,怎么没吃?”
“因为、我想让你尝尝。”
洗手间的灯光适中,程凛背对着光源弯腰,手指摩挲着我的下巴,蓦地又咬上我的嘴唇,伸出舌尖在伤口上舔了舔,随后又是吻,却比先前温柔缓和。
等他终于亲够了,起身退开一些,拇指按了按我的嘴唇,勾唇轻笑。
“下次不用留,吃完我会在这里尝。”
他的怀疑还没完全消失,却没再多问,只堂而皇之地想牵着我的手走出去。我受不了这样,还站在原地。
“怎么?”
“我...肚子难受。”
“去医院?”
“不用。就是,要上厕所。”
他靠在洗手台边,不慌不忙,大有一种很愿意等待的架势,启唇回答:“我等你。”
我钻进厕所隔间内,期望耽误的时间久一些,等再出去,沈之意就会离开。可我没等到沈之意离开,先一步等到了他过来。
卫生间总是不隔音,我总是迫不得已地听到很多不想听的话。
比如此刻。
沈之意和程凛就站在外面说话,我仰头朝四周看了整圈,没找到离开的途径,只能待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