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凛,你还在生气吗?围巾的事情你应该问问陈凡才对。再说,没有人会愿意让自己的男朋友戴上前男友送的围巾。如果你觉得我小气,那我只好认下。”
“这段时间我们之间好像有了很多误会。如果有时间的话,我约了一家餐厅,我们好好聊聊吧。”
没有回答。
“最近我的嗓子总是不太舒服,你能帮我联系吴医生吗?”
“他在这方面不是专家。”
“我就是觉得他好。我约又约不动,程凛,我已经拿了森格奖没错,但你知道的,爬得越高,就会有越多的人紧紧盯着我,希望我摔得越惨。我一定要保护好嗓子。”
“那你就不该任性,选个合适的专家才对。”
谈话又停止了。我蹲下来缓解腿酸,脑袋里思绪纷纭,痛苦的回忆尤为清晰。接着我又听见沈之意开口。
“我有副耳钉丢了,价格不便宜,你让人帮我找找。”
“什么耳钉?”
脚步声逐渐靠近,敲门声在身后响起。
“陈凡,别躲了,出来吧。”
我屏住呼吸没有动作,但沈之意没有罢休的意思,于是我只好打开门。对视的瞬间,他的眼睛率先锁定了我的嘴唇,随后是轻蔑的笑。
“你一定知道耳钉在哪里,对吧?毕竟,你最擅长的就是,偷、东、西、了。”
“偷东西”这几个字被他咬得非常重,眼神满怀直接的恶意,透过衣服刺穿皮肤,一寸又一寸。
尘封的记忆被强行掀开,我以为已经痊愈的伤口再次被扒开示众,却还有种凌迟般的痛。
五年前。
我妈去世以后,我背着行李孤身一人来到金庭。在她临终前的那段时间,我看着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看着高楼林立,看着车水马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钱,我要很多钱。
下了火车正是凌晨三点半,冷空气顺着缝隙往里钻,吹得我浑身僵硬,手脚发抖,躲在进站口里凑合了一个晚上。
凌晨的出站口人很多,不停有出租车司机拢着袖口,吆喝着问有没有人要去金庭高铁站、有没有人要去金庭机场......
我摊开被褥缩进角落里,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灶台上的尘土。
走之前我爸带我去了一趟我妈的墓地旁。她走了以后,花园里的花开得不如从前好了。我爸还是从里面挑了一束最好看最显眼的带过来,放在了她面前,然后胡乱地席地而坐,背影也慢慢弯下去。
他的白头发是忽然长出来的。
我们坐在那里很长时间,长到太阳都要下山了,才终于起身。我和我妈说我不再继续读书了,我出去打工,把欠下来的钱都还清。
那是个天文数字,大到我待在小地方,穷极一生都无法还清的数目。
临走时我爸帮我打包好所有用品,大包小包的,我就那样上了火车。他站在车站外,一个记忆里永远高大的身影落进人群里,有了老态。
出站口的风还是细细密密地往里钻,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我用掌心将那灶土揉了又揉,睡却睡不着,只好掏出一点送进嘴里,混着凉水喝下了肚。
味道并不好,像在吃土,干巴又呛人。
可我砸吧了两下,温暖就顺着嘴角蔓延,一直到手臂和脚尖,就好像整个人站在了老家的灶台边。
于某一个夏日在外面疯玩,流了一身的汗,钻进厨房灌了几大口凉水,阳光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照在我身上,照在灶台上,也照在那锅白花花的米粥上。
“出去玩都忘了形!自己看看锅里的粥是不是还热着?该是还热着,盛着吃了,我和你爸出门还有点事,晚点就回家。”
我想着,我要好好赚钱,赚到足够多的钱才可以从泥泞中爬出来,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我住不起旅馆,只能在桥洞底下凑合着睡觉。一开始是在餐馆打工,整天下来要端数不清的盘子,洗数不清的碗,拿到的钱却实在少得可怜。
有天我偶然听见客人说金庭北边有新开发的项目,急需工人,不怕吃苦,不愁赚不到钱。于是我辞掉了餐馆的工作,带着行李一路问一路走,终于赶到了项目开发地。
那真的是个大项目,周边用绿色的铁皮围起来,一眼望不到边。
包工头上下打量我,拍拍我的肩膀,皱着眉说不要我。
“细胳膊细腿,年纪轻轻的,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我听完这话如遭雷劈,心想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所以我坚持没走。
“我能干,我一定能干。老板,您只要给我一个机会,三天,不,就一天。我今天就能开始干。”
他扔掉手里的烟头,拿脚尖踩灭,用精明的眼睛看着我。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终于让人带着我住进了工地大通铺。
夜晚睡觉,四面不再漏风,人挤着人,热气是通着的。只是来回上厕所不方便。我是新来的,被安排在了最里边。
工友睡觉姿态各异,从最外边层层叠加起来的力度几乎把我挤成了肉饼,侧着身子才能勉强睡着。
这一整晚我都没怎么睡着,心里却很踏实。不等黎明的第一束光照进来,我跟着起床最早的工友一起进了工地。
大锅饭卖得很便宜,我买了半份吃完,就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没人盯着我干活,但我知道我一定要留在这里。砖头抗在肩头像扛了块热铁,不断在上面摩擦。怕把砖块染脏,我又借了块抹布撑在上面。
抹布的柔软多少减缓了疼痛。一天过去,肩膀还是肿了,手里磨出的软泡一个又一个,可好歹把活干完了。
当天晚上包工头又来了。昏暗摇摆的灯光下,他盯着我的肩膀和手掌,烟头亮起来,他吸了一口,烟雾缭绕。
“小伙子,回去读书去。”
一盒长条盒子落了下来,他的语气甚至比前一天还要直接,更加不满。
我几乎要跳起来和他理论,指着一整天的成果和他解释,我能干,今天我能坚持下去,明天一定也可以。这样一天天下来,我的肩膀不会这样轻易擦伤,手掌也会长出茧子。我一定会做得更好。
屋子里生的火照得人脸色昏黄,他拉了个破凳子坐了下来,对着我又看了半天。烟就那样燃着,他问我,有什么迫不得已的事情,一定要到这里来。
我摇摇头不说话,只强调我不能走。既然能赚钱,我就不能走。
“工地也是要做背调的,你要是个杀人犯怎么办,我留不了你。”
“我不是!”我急得加大了嗓门,“我不是。我只是...家里急需用钱。”
“家人生病了?”
十八岁的时候我还有着强烈的自尊心,代表着我对未来还抱有希望。我不愿轻易将伤口的来历说给别人听,但那天晚上的柴火质量不好,熏得人眼睛酸疼,眼泪直直要往下掉。
所以我开了口,陈述了那些故事。那些故事在我长达十八年的人生里其实只占了很小的一段时间,可却浓缩了太多无法向人诉说的内容。
三言两语的,我说完了。
包工头的烟也燃尽了。他扔进了火堆里,拍拍手掌站起身来。
“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像你这么大。”他指指对面,“往前走,拐个弯,有家面馆。味道不错,量大实惠,报我名字,免单。”
我看着他说话,脑袋不断转圈,愣愣地问出一句:“我...能留下来了?”
他转身摆摆手,走了。
我蹲在火边打开药膏的盒子,里面是一支药膏,还有一张说明书,加上——两张红色钞票。
强忍着没流下来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我坐在椅子上,用两张纸把这钱包起来,再放进布袋子里系起来,塞进行囊最里边,才躺下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