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工地干了两个月,逐渐能习惯那种苦日子了。
有时候工友们坐在一起,他们抽烟,我就拿着毛巾擦汗,擦完喝水,总是问他们什么时候再去干。
他们靠在墙头狠吸一口,指指我,“你小子,他大爷的太能干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能干三百六十六天!”
两个月下来,拿到了两万多块。这么多钱,是我读书时候从没见过的钱。
它们放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留下一千,剩下的全存进家里的卡上,和我爸说我挣到钱了。他在电话里听我说话,听我高兴的语气,一直也高高兴兴的,说孩子长大了,会挣钱了。
最后快挂电话的时候,他说,要照顾好身体。
两个月以后我原本还要再干下去,但有一天我从馄饨店出来,顺着街边往前走,忽然就听见巷子里传来打斗的声音。
听起来被打的人很惨,疼得连发出惨叫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一声小过一声的哀嚎。
这里乱的很。附近开了一家夜总会,时常有人开车过来,将钥匙丢给泊车员,自己衣冠楚楚地进门,进入那个纸醉金迷的另一个世界。
我知道我不该管,也管不起,这是警察也未必好解决的事情。我还在拼死拼活地挣前途,实在没有分出一只手拉别人的力气。
走出去的一百米,我试图分出精力看周边的一切事物。周边都停了什么颜色的车、开了什么店铺、店铺叫什么名字、卖什么...
那哀嚎声却刻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无论如何也消散不开。
转过头折返,我轻手轻脚地走进黑漆漆的巷子里,随手捡了块砖头,预备防身。但那哀嚎声却消失了。越往里走,我越是心里发毛。
也许,那人已经被转移了位置。
就那么一步步走着,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柔软不平,我扭了下,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唔。”
一声很痛苦的声音传来,我蹲下身去,摸到一手的湿润,血腥味儿顺着鼻腔钻进来。
“救我,救我。带我...去医院。”
我犹豫着,实在拿不出钱给他治病。
“不用你出钱,救救我。”
他的手像杂草般飘到我身上,只一下又垂下去。我心一横,背着他跑了出去,跑到附近的诊所,医生大惊失色,说什么也不敢接,让我快些打120。
我不是第一次坐救护车了,知道这也要花钱。好在身上装着现金,又押上了手机,他才被推进了紧急手术室。
又一次进了医院,我仰头看着四周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门,白色的医护人员......
一切都是白,纯洁的白色,却压得我喘不上气,只好躲进院外的长椅上,才勉强回过神。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全身多处位置粉碎性骨折,胃出血,因为抢救及时,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我摸出他的手机给上面的联系人打电话,结果没有一个能打通的。于是我又只好等他醒来,消毒水的味道熏得人睡不着,寂静也闷得人心慌。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肿着一双眼睛看了我半晌,也许是眼睛被打完影响了视力。看完以后他要我留下联系方式,方便对我表达感谢。
我只伸手要拿押金和救护车费用,他还真的让我在衣服兜里找出来一沓钱,约莫有三四千。
我拿完要的钱走人,出门了又觉得不妥当,帮他把钱严严实实塞到衣服里面卷了起来,提醒他小心钱。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都无事发生,我几乎快要把这件事情忘了个干净,他又拄着拐杖找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水果,脸上堆满了笑,非得拉着我去附近吃顿便饭,好好感谢我。
我的衣服上又全都是水泥灰和尘土,实在也不方便,刚想拒绝,他又拎出来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全新的大衣、裤子和皮鞋。
“换上吧,我在外边等你。”
他大有我不穿他就不走的架势。
“我下午还有任务......”
“你请假吧。我一定要感谢你的。”
说完又塞给我二百块钱当做误工费,我没收,和组长请了假,很快换了衣服。
他见我出来,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打量着我。察觉到我的不适,他又收回了视线,咳嗽两声,示意出发。
餐厅就在夜总会旁边。
里面有人身着晚礼服拉着小提琴,菜单上写着英文,他随意点了几道菜,一整盘只有几个碎丁的鹅肝,卖380。
他起头说了些感谢的话,后面开始问我的姓名,问我的爱好、来历。
我斟酌着说了一些,听说我会唱歌,他似乎更加高兴。
中途他去了趟卫生间,期间我想,如果这场会面可以早点结束,我就要去面馆吃一碗热腾腾的面,连带着漂浮葱花和浮油的面汤都要一起喝完。
他回来时面带笑意,原本面上带着的犹疑和担忧都消散,只剩下轻松。
“陈凡,你现在缺钱,是吗?”
我不明所以。
“我的手上有些钱,可以尽力拿出来借给你。不要利息。”他往后靠了靠,看向远方的时候眼神深不可测,“但是,我能借的有限。我这边正好有个岗位,不知道你愿不愿试试?”
“工资,这个数。”
他抬手比了比。
“五千?”
“一个月五万。”
一个月五万。
那是我不敢肖想的工资。
我没有学历,甚至高中毕业证都没能顺利拿到手。
这样的工作我如何能胜任呢?
他说了很多,也答应给我时间考虑其中的利弊。
“不过,这个工作虽说有些牺牲和风险,想干的人却是源源不断的。毕竟,人为财死。”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听着耳边传来的此起彼伏的鼾声。
如果我留在这里,每个月拼命干,只能拿到一月一万。
而五万一个月,我要在这里干半年才能拿到。
其实当大脑疯狂地思考时,潜意识已经替我做出了判断。我可以吃苦,吃很多苦,只要有钱,我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