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从来没想过我这样的人也会反抗,他们的诋毁更凶。我于是打了人生中第一次群架。
他们多数人看戏,少数的几个情绪激动地把我按在了地上,说我是有妈生没妈养的东西。
我的拳头在空中乱飞,听力和视力完全消失,感觉不到疼痛,也没什么能让我停止。
我张口骂了许多脏话,我把我能骂的脏话都骂了。
时间好像退回到了我妈住院的时候。纯净的白色,许多暗藏恶意的软刀子,还有我压抑着的怒气......
后来我受过的所有不得不憋进肚子里的苦难都被我吐了出来,用最疯狂最无理的方式。
这些苦难连成了线,我的怒火就沿着这条线一直往前,周围尽是黑暗。
到最后我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凉又湿润的地面。
刚刚那条垂死挣扎的鱼闭不上的眼睛看着我,我的视线一片模糊,眼角湿润。
但我确实没哭,那是血。
醒过来的时候我还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后厨的灯关上了,门也从外面上了锁。
我靠在墙壁上,呼吸困难,只能口鼻同时运转,忍着痛撑直了身子,才终于顺畅些。
黑暗里我的手机响起来,那是熟悉的,来自我爸的电话。
打架的时候手机就被甩到了十万八千里远,现在我只能看着手机在柜子底下亮着、响着,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是电话依旧响着,一遍又一遍,停不下。
我爸很少有这样执着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很少,很怕耽误我干活。
有时候我忙得忘了时间,很久以后才给他回过去一个电话。
他就露出个歉意的笑,说怕我工作忙,也不敢打扰我。
我从门边爬过去,爬到柜子边,掏出手机按了接听键,同时抓了几块冰块塞进嘴里,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就清醒了不少。
“小凡,我听人说你打架了?”他的语气着急,“到底因为什么事啊!”
“没有的事,爸,我怎么会打架呢?你听谁说的啊?”
下午发生的事情,到了晚上就传到了他这里。这里没人有他的联系方式,除非有人特意查过我。
他在电话那边沉吟片刻,不再问什么,只是和我说,小凡,爸不在意别的。别人有什么好东西我都无所谓,就一个,咱爷俩总要好好过下去。
他说一句我就“嗯”一声,我以为我糊弄得很好,却没想到一辈子没怎么出过远门的人,不靠智能手机找到了金庭。
他站在独瞳之下,我站在5608包厢内,听着程凛和我说着美好的前景,光明的未来。
经理找到我的时候和我说,跟我去趟5608。
“昨天你和那群人打架的事儿,程总都知道了。一年半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竟然为你一个月来了两趟。这5608都快成家了。”
我几乎是立即想起了昨天那人和我说过的话。
我很能认清现实,很能明白我和程凛之间的差距。
所以我很有自知之明地随意笑了笑,顶着肿胀的眼睛和瘸着的腿进入了包厢,看见了坐在包厢内淡漠的程凛。
他见到我的时候皱了皱眉,表情很不愉快。
我在卫生间里洗干净了脸和脖子,只是眼睛还红着,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尽管已经尽力处理过,还是狼狈又恐怖。任何人看到都会本能地厌恶和反感。
“程总。”
我低下头去,等候着他发话
“过来坐下。”
嗓音淡淡。
他身边的人弯腰递过来一份合同,上面写着“诚誉创造”。
到那时为止,那是我见过的第二份合同,却是第一份为我量身打造的合同。
上面的条款密密麻麻,一条连着一条,有很多不利条件。
但里面有一条很清楚地写着,在后台工作需满一年,在一年的时间内需要完成嗓音定级、歌手培养等任务,后续便可为我投资,作词、作曲、演唱......
我可以拥有独立创作的自由,我捏紧了裤子,将那行字看了又看。
它们开始发光,光芒大到可以覆盖其他所有文字。
“陈先生,您可能不知道我们诚誉创造。”
递合同的人和我介绍了很多公司内已经炙手可热的歌手,我认识其中的几个,有些是今年老歌翻红又重新活跃的歌手。
“如果您不相信我说的,也可以去网上搜一搜。再或者,”他弯腰看向坐在一边的程凛,得到准允后继续开口,“您可以到我们诚誉创造看,里面的规模、运作方式......任何一个环节您都可以考察。我们不是骗子。”
“后台工作...工资为什么这么高?”
上面的数字依旧高得离谱,甚至比我在金庭所干的工作还要高。
可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馅饼砸到了我身上的,多半也都是有毒的。
“一方面,您在后台的工作岗位在整个团队中是不可或缺的;另一方面...您需要单独陪程总进行一些私人行程安排。”
这就对了,总要有些牺牲的。
我的脸、我的身材、我的家庭背景,没有任何一样可以拿出来作为被程凛欣赏的资本。
这件事情讲给任何人听大家都只会说我走运。
我也觉得。
在哪里、和谁出卖身体并没多大的区别,和程凛一个人,总比和金庭里和许多人要强。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但我的违约金高达数百万。等我把这话说出口时,就听见程凛轻笑一声。
那是上层人物对底层人物轻蔑的笑,带着无法理解和肆意张扬。
等候在门外的经理走进来,恨不能将脸上所有的肉都堆成笑。
当着我的面,三百万的违约金被一分不少地打了过去。
经理拍拍我的肩膀退下,昨天和我打架的几个人被带了进来。
他们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包厢内不知藏在何处的一群人就将他们按倒在地。
这样的打法极其专业,既让人疼又不让人晕倒。
我在拳头落到骨头上的声音,签下了合同,瞥见程凛的目光。
他看着那些人被打,如同孩童看蚂蚁搬运食物,又恶作剧地将那些食物抢走丢掉般。
我爸是在这时候给我发消息的。
他说他已经到了金庭楼下,我慌张起身跑到落地窗前,看见他站在外面,提着个皮袋子,背着个鼓囊囊的包。
落地窗映出我狼狈不堪的脸,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以这样的状态面对他。
但一个人从天塘来到金庭,要先走半小时才能搭上车,到车站都要两个小时。
我问他怎么来的,他说坐的凌晨的硬座,就几个小时。
其实我知道,从天塘到金庭的直达火车,要将近十个小时车程。
我被程凛从地下车库带走时,经理正站在外面和我爸沟通,又找了人将我爸送到了个高档小区。
我坐在车内透过车玻璃朝外看,看高档小区的楼层直冲云霄,手里就被扔下了一串钥匙。
“以后你住这儿。”
程凛坐在我身边,耐心很足地陪着我。
可我想起出租屋里的灶台土,还有我妈的照片,刚要拒绝,他又开了口。
“把你的那些垃圾都丢了,别让我在屋子里看到那些破烂。”
“好的。但是我要带个箱子,里面有重要的东西。”
“随你。”
车子从小区撤离。我以为程凛会带我去他那里。
可他的司机却把我带回了我的出租屋,里面的东西摆在那里。
但我知道所有物品都被检查过,我妈的照片原本在箱子最底层,现在却被翻到了最上面。
我没什么权力质疑。司机临走前告诉我要保护好嗓子。
他的眼神让我忍不住幻想,程凛真的因为那天晚上我唱的歌而将我挖进了诚誉创造。
我的伤养了一个星期,我爸在程凛安排的人的陪伴下在高档小区内住了一个星期。
身体上的伤可以拿衣服遮住,但脸上的却不行。那些伤口结痂掉壳,可拳头打过的地方淤青久久无法消散。
我只好去了商场一楼,那里飘着各种香气。
屏住呼吸挑了一款化妆品,我回到屋子里遮住那些伤痕,效果很好,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再次见到我爸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做菜。我前一天晚上谎称“第二天出差回家”。
他就早早地起来煲汤。
煲的是鸡肉汤,小葱和鸡肉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冬季寒风的冷气牢牢附着在身上,却被这阵香气冲散、冲淡,直至整个人身上全是温暖。
我爸就站在料理台边盛好汤,用勺子轻轻拂去上面的一层浮油。
“爸。”
我叫了一声,嗓音却颤抖。
他瘦了很多,眼皮盖住半个眼球,转头看见我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观察,才张罗着要给我盛汤。
那是我第一次带他出去。我带他去江边散步,带他吃当地的美食。
我第一次被允许喝酒,和他坐在街边烧烤小摊上,两个人喝了十多瓶。
他没提讨债的人找到家里的事,我也没提自己被打伤的事情。
就像月亮圆了又缺,缺了还会圆。我和他说,以后就留在这里。
听见我说这话,他的脊背忽然挺直了些,说家里的地还得有人种,家里的屋子没人住就没了人气儿,这里的条件再好,终归不是自己的。
说完他又试探着问我,老板怎么人这么好,能给每个员工都分配这么好的房子。
喝完酒我失去了一半的理智,带着我爸打上出租车直奔诚誉创造。
我还没入职,也从来没来过这里。
我只有一句程凛的口头承诺来证明自己的身份,而前台显然并不相信。
她的目光从我的身上转移到了我爸身上,上下打量一圈收回目光,和同事相视一笑,“抱歉,我们没有收到程总的通知,您不能进。”
“你可以打电话,我来和程总说。”
“不可以。程总的行程排得很满,联系他需要提前预约。”
就在我试图通过经理联系程凛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陈凡?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
是当晚在5608从我这里找回项链的那位。
他叫沈之意,经理说他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进了诚誉创造。
他今天穿着休闲装,头发上飘着彩色亮片。
“沈哥,这是您的朋友啊。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
前台脸色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鞠躬弯腰,眼角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