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我端着咖啡坐在房间内的桌子边,边复习需要做的工作,边搜索乐谱入门教程。已有的两份工作经验让我深刻明白的一点就是,人如果要向上,就免不了吃苦。
我用上了所有的精力,挤出所有能挤出的时间。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已经很能应对白眼和冷落,也很习惯为所有人当免费跑腿,只要我能学到我要学的东西。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就白天跟着沈之意跑行程,夜晚尽量赶回来听沈老师讲课。练习室的隔音效果很好,我一开始只能靠着玻璃听到些断续的声音。
后来我买通了坐在最后一个位置的朋友,将后门的门缝打开一点,不大不小的一点,不至于让里面的授课被打扰,也可以让我听到那些宝贵的知识。
我的笔记本慢慢变厚,这就像播下去了一颗种子,每天去照料,看着它长大那样。
程凛仿佛又从我的世界消失了。他偶尔出现在财经新闻上,往往板着一张脸,带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
某天晚上,我和沈之意在训练时走廊外碰面后,第二天晚上他的助理找上我,让我陪他去金庭。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我下意识要坐到副驾,但副驾上了锁,沈之意朝我招招手,要我坐上后座。
车子一路行驶,沈之意似乎心情很好,说要去参加个聚会。我想起过几天的活动,不得不提醒他。
“沈哥,你最近感冒了,嗓子也要保护,喝酒不好。”
“你替我喝啊。陈凡,你会喝酒吧?”他微笑着看向我,在我停顿的时间里又接上一句,“你不用保护嗓子,对吧?”
“是的。”
我应下一句,看着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直到车子穿过当初我救过李光明的地方,然后迅速停到了金庭门外。
泊车员弯腰过来,要接钥匙。我认出来这是位曾经一起在后厨干活的同事。他显然还记得我,但眼神里的鄙视一闪而过,接着替沈之意开了门。
“沈哥,听说您要发布首张专辑了?真是期待。”
沈之意依旧彬彬有礼谦逊温和,“还早,主打歌曲暂时还没定好。”
推开包厢的门,里面光影交错,沈之意在一众欢迎声中坐到了靠右边的沙发。我跟着坐过去。
每一杯递到沈之意面前的酒都被我顺利拦下。这些酒价格昂贵,但每一杯都没有路边摊的啤酒好喝。酒水顺着口腔一路向下,烧到胃里。
在我听不清他们又说到哪个不认识的人名时,包厢的门再次打开了。短暂的安静后,他们纷纷起身。我隐约听见他们提起“程总”,然后肩膀被推了下。
“去看看酒水怎么还没上。”
我起身,眼前出现了个虚晃的人影。我退开一步确认留出了安全距离,才错开一步接着往前走。
但很不幸的,我还是撞了上去。难闻的香水味道又顺着鼻子钻进来,喝下去的酒瞬间要顺着喉咙往上涌,我没时间犹豫,只得推开这人,拉开门冲向洗手间。
吐完耳朵里堵着的棉花被拿掉,眼睛也变得清晰了,只剩下胃里的灼烧感。我撑在洗手台上缓神,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
“陈凡。”
从他介绍我进入金庭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他见到我就如同见到阔别已久的挚友,上来搂住我的肩膀,眼神暧昧不清。
“几个月不见,你竟然把自己从这鬼地方折腾出去了?啧,”他举起根大拇指,“真没看出来,我以为你挺单纯的。”
我对这种过度的亲近很反感,试图拉开他的手,但紧接着,他就又说了下一句。
“你师父呢?你是飞上枝头当凤凰,高枕无忧了,可你师父都那样了,也没个人管。”
师父。
他在说我师父。
可我师父不是离开金庭了吗?离开金庭不就是脱离苦海了吗?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因为要理清楚这些话之间的逻辑关系而格外疼痛。
我皱眉看向他,质问道:“你什么意思?我师父什么样?”
“哎,你想知道?其实也简单,你给我弄点钱。哥们儿最近混得太差,离开了金庭,方圆百里都不愿要我。我这条命怎么说也是你捡回来的,要是你不管了,我就这么完蛋了,岂不是可惜?”
我禁不住握紧了拳头:“你...要多少?”
“不多,一百万。”
“一百万?!”我怀疑自己的耳朵,“进厂、进工地、洗盘子、端菜......不限学历的地方多的是,你怎么可能没钱!”
“嘶。”他拧着眉毛揉揉耳朵,“那些活儿我哪儿会干。你既然都傍上程总那样的人了,随随便便要套豪宅豪车,再拿个几百万,不都是你吹吹枕边风的事儿?”
我撇开他,愣愣地撂下一句:“我没钱。只凭你几句话,我不会信的。你休想骗我。”
“骗你干嘛?你看看现在谁还能联系得上他。金庭这地方,想走必须剥掉一层皮。短时间内能走掉的,除了上边有顾客买下来,就是自己命不久矣。”
时间寂静地流淌着, 此刻却震耳欲聋。他刻意顿了一会儿,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压低了声音继续。
“你说,你师父是哪一种?”
我感到一种强烈的颤栗席卷全身,手脚发麻。师父走得悄无声息,又迅速得让人无法反应。我强装平静,推开他往外走,经过包厢时听见里面传来疯狂的音乐,令人厌烦至极。
于是只好转到窗外。这里离独瞳的距离很远,那种诡异的光散到这里已经几乎不剩什么。天气一天天转暖,冷风在夜里还是直吹。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里面有一团线,被李光明扯开了一截,但再想继续理清,又发现里面打成了无数的结。
从前师父坐在楼道里,声控灯没亮的时候只有一张模糊的轮廓,我走过去的时候带着灯光亮起,总能看见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他和我说起以后有机会要继续学习的时候,眼睛里才会短暂地出现光亮,比头顶的灯光还要亮。
曾经发生过的点点滴滴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我点燃一根香烟,看着风把它吹亮,看着一缕烟气飘散,我咬上去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刺激着脑神经,我决定要重新找李光明。
但我得先回包厢。聚会不知什么时候能散掉,我刻意磨蹭了一会儿,再次进去时他们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只有两只手还在对身边的人为非作歹。
沈之意没喝酒,我看过去,才看清他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程凛。
他手里盘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目光看向我时带着打量。
我知道沈之意厌恶我靠近程凛,所以我低头和他简单问好,随后就找了个借口和沈之意请假。沈之意听完,很轻易地就放我走了。
临走前他拍拍我的肩膀,“今晚你喝得太多,回去记得好好洗个澡,早点休息。”
我忽略他身边的人隐约有些不悦的神色,将沈之意的话一一应下,才走出去打给了李光明。
李光明那边很吵,我说了好几次他才真的听见我说的话。
“你提的要求我不是做不到,但是,光凭你说的几句话,我很难相信我师父看起来那么正常健康的一个人会患什么病。”
李光明那边回得爽快:“行,我这里有两张照片,先发给你看看。”
很快,他发过来一张照片。上面有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他双眼闭着,脑袋光秃秃的,像一张又薄又脆的树叶,风一吹,就会飘走不见。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大,反复看了很多遍。
这个人和师父长得并不像,一点都不像。师父有头发,长得很帅,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亮亮的,绝不是照片里的这样。
我就知道,李光明真的是在骗我。
但紧接着,他发过来了第二张照片。
这张照片里,原本躺在病床上的人坐起身来了,正在吃饭。他的目光恰巧和拍摄者的镜头相接触,眼睛里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看向镜头的时候还是很平静。
只是他的嘴唇很白,白得吓人。
我不断地来翻看这两张照片,眼睛又酸又疼,才不得不承认,两张照片照的是同一个人。这个人是我师父。他今年才不到二十五岁。
医院的白和病号服的蓝白条混杂着,这样的场景总是将活生生的人和死亡挂上钩。我靠在墙边坐下来的时候,以为是下雨了,可是抬起头又发现天上没有雨。
李光明说要现金,我说就在我救过他的那个巷子里见一面。他惊讶于我弄钱的速度。
[看来程总现在真是热乎劲儿上来了,一百万也说给就给。]
我静静地看完那条信息,用袖口擦干净眼睛,然后拎着个木棍走向了巷子里。巷子里晚上实在安静,一点脚步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等在角落里,听着李光明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可能还喝了点酒,走起路来拖拖拉拉。我叫了他一声,他停下来,打开手机自带手电筒。没等他张嘴出声,我就堵住了他的嘴,随后是一记记闷棍,落在他的大腿、肋骨上,他疼得呜呜叫,手机也被甩飞。
最后我又扔开手里的木棍,拳头打在他的胃上。每一拳都是真切的接触,我的怒意依旧得不到消散,反倒越聚越浓。李光明几乎要晕倒,嘴里叫不出什么声音了,我才将他扔下,抓着他的衣领把人带起来。
“我师父在哪儿?”
“你...想知道,得...咳咳咳,得拿钱。”
又是一拳,他疼得缩起身子,缓了好几秒钟。
“我师父在哪儿?”
他好像没听见似的,只知道重复“钱”。他说一句我就打一次。
我尽量平静地警告:“我只是在程凛那里打工,拿不出一百万那么多钱。李光明,你也说了,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那我也有随时拿回来的资格。”
他扭过头艰难地看我一眼,呼出一口气,说出了个医院的名字。
“你现在去,正好能看见他死之前的样子。”
我狠狠咬住后槽牙才忍住没再往他身上再砸上一拳,临走前扔下了两千块钱,又帮他拨通了120。
他冷笑着,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我吼了最后一句。
“陈凡,你以后的结局比我好不到哪儿去!靠脸,哈哈,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