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很欣喜,连忙让我坐下,又叫来了穿白大褂的医生为我测量体温,按压我的胸口确认再没有疼痛,又问我还有没有头疼等不良情况。
我一一回答后,就急着问出了那个盘旋在脑海里的问题:“程凛呢?”
问起程凛,他们的脸色就变了变。医生随后叹了口气。
“程总伤得比你严重很多,目前还在观察中。”
“他在哪儿?”我控制不住撑着身体站起身来,“我去找他。”
“在楼上。”
顺着那条长廊走到尾,我再一次见到了程凛。
床上的人紧闭着双眼,身上插满了医疗器械感应设备。呼吸被埋在被子里,额头和脖颈都缠着绷带。
我从没见过这样脆弱的程凛,甚至比海里浑身是血的模样更加脆弱,轻得就像一片单薄的树叶,随时都有可能飞走。他分明就在我眼前,却让我觉得很遥远。
那种难以掌控的感觉重新将我贯穿,厄运重新紧紧盯上了我,决心要随时勾勾手指,然后再轻而易举地将人从我身边夺走。
“他......什么时候才会醒?”
声音一出口,我的手都禁不住发抖。
“这个......我也很难给出准确时间。不过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只要熬过三天的危险期,醒来的概率就会大大提高。”
熬过三天。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发觉时间忽然变得这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拖着脚步。我和医生保证会安静,才被准予待在程凛身边。
他尚且昏迷着,仅仅靠着点滴输送营养。因为不能进食,嘴唇干裂出血,我只能一下下地用棉签帮他湿润嘴唇。
多数时间是安静的。除了家庭医生隔一段时间会来一次,其他时间里,房间里就只剩下我和程凛两个人。
我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长久地、静静地看着他。分明不久前还是我躺在病床上,他坐在椅子上看我的,现在我们的位置却颠倒。
我抓着他的手摊平,然后和我的手摆在一起。他的手比我的手大一些,每一根手指都很漂亮。其实我第一次见到程凛的时候就发现了。
程凛长得很好看,就像古希腊的雕塑那样精致立体,甚至好看到让人忽略他穿了多么昂贵的衣服。他的眼睛像一片海洋,里面深藏了很多情绪,最后表露出来的却还是压抑着的平静。
我把我们的掌心贴合在一起,仔细感受着他的温度,和他掌心的纹路,最后变成了十指相扣。
很多事情都说不清。如果说将我从金庭赎出来、带我进诚誉、帮我还清债务都是出自同情,那么在意外发生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朝我倾斜的身体,又是因为什么呢?
我很想变成程凛,想透过他的眼睛看看我。镜子里的人嘴唇总是苍白,脸色也不好,常常熬夜。这样的一个人,究竟有什么值得程凛这样对待呢?
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我没有想出答案,但是我将所有的劝诫和警告都抛之脑后,然后是万物复苏。
树叶从干枯的枝头生长,可以预见未来结出果实时的生机;河水顺着蜿蜒曲折的道路穿梭奔腾,清脆声叮咚。
我一直在追求的幸福,无非是一双能清楚看见我的眼睛。透过一层模糊的屏障,他看见我的痛苦和悲伤。
我趴在床边,极度的困意袭来。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会永远记得那个黄昏,记得有个人曾经为了我奋不顾身。
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爱我的人又多了一个,我为此而心满意足。
我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其实也没人能听见。
“程凛,如果你醒过来了,我就什么都听你的,绝对不和你吵架,行吗?我愿意待在你身边一辈子。”
“如果你醒过来了,我就带你回我的老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的老家是一个小地方,但它很美,我很爱它。我要带你去看看我从小荡过的秋千、我家门前的那口池塘,还要给你做很多好吃的。”
“其实,你比我想象的要好养活。我以为你会很挑剔。”
我说到最后,才斟酌着将最后一句话说出了口。声音很轻,但那里面所包含的意思分量却很重。
“最后,我要带你去看看我爸,再看看我妈。就是见见他们,要是你愿意的话。”
第三天过去了,程凛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我不再能那样平静地等待。
我的期待被拉到一个阈值,而到了这个节点程凛却依旧没醒,我开始吃不下饭,总是要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却总也缓解不了半点焦虑。
然后是第四天、第五天。
第六天时,我机械地低头摆弄玫瑰。我知道程凛很喜欢玫瑰,他用得最多的那款香水味道就带着浓重的玫瑰味。
这束玫瑰是新摘的,还带着露水,很漂亮。
忽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动,慌乱转过身去,却依旧只看见了同一个画面——程凛安静地躺在床上,只有那个心电血压监护仪上的几个冰冷的数字,还能表征他还活着。
我眨眨干涩的眼睛,收回视线,将修剪好了的玫瑰放到床头的柜子上,坐下来替他盖好被子。阳光又要落在他的脸上了,我转头看了一眼,刚要起身去拉拉窗帘,但在一瞬间,我感受到了手腕传来了触动。
很轻,像羽毛抚过。
等我慌张回身去看时,阳光刚好落在他的眉眼上,亮闪闪的。他睁开的眼睛像两颗透明的玻璃球。
程凛醒了。
我们四目相对,我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反应过来已经双眼模糊,赶忙起身去叫医生。叫来了医生,我就站在一边看着医生替他检查,主要是要确认他的大脑没有受损。
程凛并不一一回答,尤其是当医生问道简单到极致的问题比如自己叫什么之类的时候。他大概花光了耐心,只回答了三个问题,便让医生退开了。
之后我一直站在房间最角落的位置,最佳的观察角。
程凛昏迷的事情暂时还没有太多人知道。这次事故发生得太过突然,究竟事实如何,是人为还是意外,他们也不敢赌。从他出事的那一刻起,消息就被完全封锁。
秘书和助理每天来两次,彼此商量着对策,又叮嘱不能走漏了风声。别墅里的人多数都不外出,只有少数采买人员出入。
当然,外来人员也不得入内。
他要处理的事务太多,明明刚醒,说话声音都还是沙哑的,却不得不和他们沟通。问题就像是源源不断的水流,一个接着一个。
等我从洗手间洗完脸,耽误了二十分钟后出来,他们依旧在讨论。
我只好站到凳子边,装作不经意地走过,然后带到椅子腿。椅子跌落在地,发出很大一声响。讨论声被打断,他们看向我,我就摆手说抱歉。
讨论声再次响起,我就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看了看又觉得阳光太刺眼,只好把窗帘重新拉上。
可是窗帘拉上了房间里又变得昏暗。我就又把窗帘拉开。来来回回的,拉窗帘的声响再次吸引到他们的注意,我就只好再次抱歉。
最后一次,我哼着歌在房间里晃悠着转了几十个来回,并没发出什么很大的声响。
终于,程凛叫停了这场长到无趣的谈话。两个人并排走了出去,临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我就只好抬手和他们告别。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了。我走到他的床边站定,看向他缠着绷带的额头。
“真好。”
程凛微微扬起下巴,“什么真好?”
“你醒过来了,真好。医生说你三天就会醒过来,今天是第六天。”
程凛从下往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哭了?”
巨大的惊喜过后,是失而复得的强烈情绪。光是站在角落里看着程凛和别人说话的样子,眼泪就已经难以抑制。
我只好把话题转移开。
“你想吃什么吗?”
点滴终于从他的手臂上撤下。
他于是开始点菜,但点的都是医生不让吃的。他身上的伤口太多,要忌口的也太多。最后我只能尽量做出些和他的要求吻合的晚餐。
我发现别墅里少了很多人。做菜的阿姨不见了,平常料理家务的人也少了三四个。夜晚别墅里格外安静。
我扶着他去浴室洗澡,浴缸里放满了温水。他的左手手臂上还打着石膏,只能搭在浴缸边沿。我替他打上沐浴露,泡沫浮在水面上,随着擦洗而晃动。
我尽量避开他的伤口,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在围绕着我打转。浴室里的温度随着水汽的蒸发而越来越高,我的额头和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陈凡。”
“嗯。”
我应了一声,很短。
“你不洗澡么?”他伸手擦了下我的脸,“都出汗了。”
我对于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感到害怕,腾的一下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太仓促,膝盖撞在了浴缸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声,随即是迟滞的剧烈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