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好像没有别的办法了,随后只好孤注一掷地将所有举报内容编辑好,发到了社交平台上。
不到三分钟,评论就上百条。
我还来得及看那些评论的内容,沈之意就找到了我面前。他脸上还带着妆,头发做了挑染,看上去精致又淡定。
“陈凡,举报内容是你发的吧?”
我默默地按下了录音键。
“是我发的。沈之意,既然你敢做抄袭这样的事情,就应该想会有被曝光的一天。”
沈之意笑了起来,笑得很张扬,最后他笑到直不起腰,只好双手撑在墙边才勉强稳住身子。
“陈凡,我不知道你说的抄袭指的是什么。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专辑里的每一首歌都是我亲自创作出来的。
“仅凭你打出来的几个字,实在无法对我造成什么伤害。我觉得,你有点被迫害妄想症,最好去医院看看。”
他说完走到我面前,用很低很轻的声音说道:“你猜他会为你出头吗?”
大雨落下的时候,我站在公司门外的屋檐下。
我胡乱擦掉脸上的雨水,点进了社交平台,发现我发的那条举报内容已经被下架,前后不过三十分钟的时间。热度只存留了十分钟,掀起的水花像一粒石子投入湖面,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我收到了很多私信。除了极少数的人理性分析,认为我说的不无道理之外,大多数人都在骂我。他们骂很多,什么都骂。我从来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恶意竟然可以这么大。他们不认识我,仅仅因为我“造谣”了他们的偶像,就被他们恶语相向。
一辆黑色的车子在公司前停下,程凛推开车门撑伞走下来,一直走到我面前。
我早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在这夏日里竟然罕见地感受到凉意。
程凛拖着我上了车,我身上的雨水沾湿了他的座椅,也沾湿了他的衣服。他的目光落在我流血的手臂上,还有被划破的裤子上。
“去医院。”
“我不去。”
我弓起身子靠到一边,没分给程凛一个眼神。程凛最终没带我去医院,而是请了医生给我上药。手臂上的伤口太深,医生不得不给我打破伤风。
我看着针孔扎进皮肤,疼得紧握住沙发。
伤口处理完后,我又继续翻看手机。原本还有一些帖子在对这件事情做出分析,但现在却什么都搜索不到了。
只有骂人的私信在一条条累积。
我把写歌的本子收到了柜子的最底层,没洗澡就上了床。昨晚的困意姗姗来迟,雨声闷闷地透过窗户传来,我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时天早就暗下去了,雨也停了。
屋子里没开灯,程凛靠在墙边抽烟,烟黑一会儿红一会儿,像暗夜里的恶鬼。
我最后登录那个账号,预备注销。可眼睛却不经意间扫到了最新的一条私信。
[傻×你等着被开户吧,我已经查到你的手机号地址了,在天塘吧。]
这条消息给了我一击重锤,我从床上坐起身,想给我爸打电话。但我婶子却先一步给我打了电话过来。
这一次她的语气比上次更着急:“小凡你快回来吧,这讨债的怎么又来了,比上回还可怕啊!
“哎哟,屋子里的东西全被拉出来丢进池塘了,这还下着雨,你爸又被他们拉出来了。我在这边听着,还不知怎样呢!”
我慌乱地挂断电话,边起身边给我爸打电话,但耳边传来一阵忙音,没人接。
程凛皱眉,弯腰问我:“怎么了?”
我下意识紧紧抓住他的手,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滚:“程凛,我爸...我要回去找我爸。”
“听我说,家里出事了是么?”
我不住点头,不等我再解释,程凛就拨了通电话叫人过去。交代完他迅速按灭了烟,
“别急,我们一起回去。”
我回到家时那群人已经走了,只剩下我爸坐在院子外。
雨已经停了,但他身上都是湿的。他耷拉着眼皮,起先没看到我和程凛,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他撑着膝盖起身,拿着扫把把院子里的落花扫干净。
池塘里的家具变成了一堆废品,浸在水里浮浮沉沉。
他抹抹脸,转身走到大厅内,找出我妈的照片念念叨叨,不知道说些什么。
“程总,已经查到了。不是催债的,是......”
“是什么?”
助理看我一眼,随后放轻了声音:“是沈先生的粉丝。”
我偏头看了一眼程凛,随后不再参与他们的对话,推开车门进屋去找我爸。他完全没料到我会回来,眼里闪过惊讶。
我知道那群人会怎么对我爸说话,但我爸却什么都没对我说。我确认了他身上没什么严重的伤,才略微放心一些。
我提起嘴角,尽量平静地提议:“爸,你到我那儿去住吧。”
他最后绕着屋子转了一圈,说了声好。
回程的时候,程凛在半路就下了车。助理一路带我们回到了公寓。
临走前他靠在门边和我解释:“我们程总在处理这件事情了。你放心,他们干的都是违法的事,得蹲局子。”
我“嗯”一声,洗了澡。洗澡的过程中我反复思考,却始终无法冷静。最好的方式是我和程凛分开一段时间。
我出了浴室就开始收拾行李,我爸什么也没问,帮着我整理。我的东西不多,程凛买给我的却不少。我将他买来的整理起来放在一边,当初是怎么过来的,现在又要怎么走。
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
这次我租的房子在一个稍微不那么偏僻的地方,周围住着许多和我爸年纪相仿的中老年人。他们寒暄着,一来二去,也就成了朋友。
我想这样我爸也就不至于太孤单,也挺好。
只是我总觉得他面色太差,人又瘦了很多。每当我问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去做检查,我爸就摆摆手说,人年纪到了,胃口自然就比不上年轻时候好。后来我看他总和邻居们打牌喝茶,精神总还算不错,也就随他去了。
从我搬出公寓一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天气依然多雨。
我报了申请,不再跟沈之意干活。申请很快被批了下来,我尽管依然在后台工作,至少和他打照面的机会也几乎等于零。
即便有时真的碰上,我也干脆转身走掉。
我爸在屋子里照顾我的生活,变着法儿地做好吃的,做的菜总是三个人的分量,但我实际没什么胃口,吃得也不多。
有一天我爸站在楼下抽烟,到我走到跟前他才发现。
“回来啦?咱爷俩去小酒馆喝点儿?”
我知道这是有话要和我说的意思。于是我连背包都没放下,还是去了一家烧烤店。店铺顶上铺了一层大棚,雨水落下来闷闷地响。
店主人先吆喝着上了六瓶冰啤酒,随后又上了一盘炒得金黄的花生米。
我吃着花生米,啤酒也一口一口下肚。冰凉顺着喉管一直滑到胃里,我又朝我爸要了一根烟。
我点燃了烟咬在嘴里,我爸就叹一口气,问我是不是和程凛闹矛盾了。
“小凡,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就没有不闹矛盾的。人家都说我和你妈关系好,但我和你妈,先前不是也有吵架的时候?”
我应付地笑了下。
“爸,我和程凛都一个月没联系了。我不找他,他也不找我,关系就这么淡了,也好。”
“他是个好老板,也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我爸说着往后仰了仰,忽然又加了一句。
“小凡,爸往后要是走了,你要有个这样的朋友,我也安心了。”
“爸,你干嘛好端端的说这些?”
他的双眼混浊,我觉得,即便里面存了眼泪,也是看不见的。
“早晚有这么一天。你妈走的那会儿,你瘦了多少啊。这些事情,提不得。”
“那也还早着。太早操心未来的事,就是欺负现在的自己。以后我们就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吧。”
烤串上桌了,热油覆盖在烤肉上,还在嗞嗞冒气。
我们吃了满桌,啤酒也喝了不少。最后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试探着问我爸,想不想抱孙子。
“想啊,怎么不想。”
他真喝醉了,脸红脖子也红,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在继续说话。
“但是小凡呐,你爸我想抱孙子,说到底,还是怕你一个人孤单。要是......要是你能找到个伴儿,管他什么样的,只要对你好......都是好的。”
说完他不再动作,咂咂嘴,就那么睡了过去。
我心里像是燃起了火堆,手抖着点燃了新的一支烟。
我爸这话说得太宽泛,我禁不住怀疑他其实知道了什么。但我又叫不醒他,只好叫来老板付了钱,站在路边打车。
那辆熟悉的黑车出现在视线里时,我晃了晃神。
直到它停在了我面前,驾驶位的车窗缓缓降下来,我看见了程凛。
雨声噼里啪啦,他盯着我嘴上的烟,随后视线上移,我们无声地对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