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凛揉了揉眉心,坐下来从身后抱住我。这又是一个很亲昵的动作,我静静地坐着,他就将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闷闷的,一直不说话。
我就任由他抱着,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
他开口时声调不高,就在我的耳朵边:“陈凡,马上就要过年了。”
“嗯。”
“这还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
“是啊。”
我们认识了这么久,这竟然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他的鼻尖蹭在我的耳根:“我们去买年货吧。”
“好。”
超市里人流量很大,车子也停得满满当当。我们进了超市推着购物车,就是一副人挤人的场面。
耳边放着应景的热闹音乐,大家都穿着臃肿厚实的衣服,彼此摩肩擦踵,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踩脱鞋子,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程凛就一手推着购物车,一手在人群拥挤里牵住我的手。
我们从生鲜区逛到蔬菜区,再从蔬菜区逛到面食区,购物车在不知不觉中被堆满了。
程凛几乎没什么生活常识,买来的所有东西都很贵,不划算。但我没什么阻拦的想法,反正他钱多。
提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我们又坐车往回走。路边的景观木已经挂上了红色灯笼,还有五彩灯,让人看着就感到热闹。
程凛将买来的零食一包包取出来放到我怀里,里面有果冻,糖果,还有薯片。我不知道他怎么觉得我会喜欢这种零食,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搜集到的信息。
我看着身上各式各样的零食,在他满怀期待的眼神里,撕开一袋薯片,吃了一口就发觉分外难吃。
于是我就放到了一边不再动。
程凛分出一个眼神看了看,说他要吃。
我本来懒得伺候他,但一想到这个薯片这么难吃,还是拿了一片送到他嘴边。我等着他因为难吃而皱眉,但也没有。
我真怀疑他的味觉出现了问题,吃完了一片,他又朝我要第二片、第三片。
我往他嘴里送了几片,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又放了回去,不再理他。
开出去一小段路,路边就有卖烟花和对联的小商贩,热热闹闹凑在一起,说话时吐着白气,将手藏在袖口里哆哆嗦嗦地跺脚。我们经过时,程凛就忽然踩了刹车停在路边。
“外面太冷,你别出去了。”
说完他就下了车,和商贩交流了几句,最后买下了一个大袋子的春联和烟花,又买了和树枝上挂着的同款灯笼和彩灯。
回到别墅,他开始着手贴春联。因为不熟悉尺寸,他买来的所有春联都太小,贴上去就像是大人穿了小孩子的衣服。
灯笼和彩灯要挂在客厅和房间里,他又因为太不熟悉流程,彩灯被刮坏了好几个,连灯笼也拼不好。
等好不容易勉强拼凑完整了,接通电源亮起来,整个屋子都被那惨淡的灯光照得诡异而可怕。
忙完他又拎着买来的鸡肉到厨房忙活。
“陈凡,我给你做鸡肉汤喝吧。”
我原本只是看着,没什么情绪波动,左右无事可做。可听完他这句话,我愣在了原地,反复怀疑是否听力出现了幻觉。抬眼看向他时,接触到的还是一双坦荡的眼睛。
“我不吃。”
程凛走近我的同时拉出一点笑:“陈凡,你放心吧。我会对着教程学,每一步都会。这次我会做好的。”
“你做得多好我都不会吃的。”
我听着他说话,胃里一阵翻涌。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已经尽量在克制了。我装作适应他的靠近和亲密,掩饰所有的负面情绪。
但现在我完全无法控制。我心想,人命在他心里究竟要轻贱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他现在毫无顾忌地和我提起这些呢?
我冲到卫生间里吐了个干脆。
程凛在门外敲门,我不断用冰凉的水洗脸,试图清醒一些。最后我掏出手机,找出相册,点开名为“怀表”的私密相册集。
顾大哥的脸出现在眼前,我紧紧握住手机,掌心被硌到发麻发疼。
我再出去时双眼发红,程凛牵住我的手腕,要我去看医生。
我推开他的手,移开目光,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回复:“我没事。你要做什么都可以,我想睡觉。”
“我陪你。”
“要是你陪我的话,我就不睡了。”
禁锢我的双手终于松开,我踩在楼梯上,感觉脚下是虚的,像踩着棉花。
等我躺倒在床上,鼻息里又全是程凛身上的味道。我只好坐到凳子上,打开笔又开始写东西。我写了些乱七八糟的回忆,很想和顾大哥通一次电话。
我和陈鸣见过面后,后来他又联系过我。我和顾大哥在电话里说过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其实我们一共都没说过几句话。
他说要等抓到诚誉的芯子,才能真正一击即中。
我紧紧抓着手机,想见他一面的情绪达到了顶峰,却还是不得不强行压下去。在那种情况下,为了顾全大局,我能和顾大哥说上几句话已经是奢侈。
我无法主动联系到他们。而他们每次联系我,用的也是不同的号码。唯一能让我碰到的只有黑西装,但他碰见我也只是装作陌生人,保持着客气疏离的态度。
我就那样待在桌边。
程凛又一次在我无知无觉的时候进了屋。我不知道他站在身后看了多久,但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他把我写在纸上的内容看了个完整。
我以为他又要发疯,紧张地将纸笔收进桌肚里。可很出乎意料的,他只是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我叫了家庭医生,出去看看吧。”
我下楼看见那个医生的瞬间,就想起了曾经车祸后的那段日子。他和以前比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不怎么说笑。
医生替我诊断时,程凛的助理就匆匆忙忙赶到了客厅。他刚说完一句“查到了”,瞥见我在身边,他又赶忙噤了声。
我看着程凛和助理一同离去的背影,配合医生。他在我的胃上按了几下,又在我的喉咙上按了按,最后问了些别的情况。
一番诊断过后,医生判断至少我的胃没有大问题。
“胃是人情绪的晴雨表。情绪波动过大,或是过分压抑情绪,都会导致胃里产生不良反应。要是有什么难受的,尽量不要憋着,能说就说出来。实在不想说,找点方法单纯发泄发泄,也会好一些。对了,我再给你开些养胃的药。”
说是开养胃的药,但最后却开了一大堆我看不懂名字的药。
医生和我沟通完,就出门去和程凛说话。
助理退开后,程凛转过身的面色变得极差。但在见到医生时,他到底还是收敛了情绪。
当晚阿姨又回来了。她在厨房里做好了一桌清淡的晚餐。我坐在程凛对面,一口口将粥喝下去。
程凛坐在对面,总盯着我看。等我抬起头看他,他又错开了视线,假装忙着夹菜。
晚餐过后要吃药。那么多的药,我吃起来很费劲,吞咽也难受,有些药片还发苦。光是喝水就要喝下去好几杯。
喝完程凛往我嘴里塞了一颗糖,味道很奇怪。
“去苦味。”
他解释着。
因为白天太累,阿姨又换了一床新的被单床套,闻起来又太阳的安稳味道,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所以晚上洗漱完,我一上床就睡着了。
半夜里我总感觉脖子到胸口的位置发痒,还冰冰凉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蹭来蹭去。那感觉持续的时间不算长,我白天太累,眼皮睁不开,忍了忍,也就接着睡过去了。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天。
终于在第三天的夜里,我醒了过来。月光透过窗帘送进来一点昏暗的光。
借着这点光,我看清了程凛的动作。
他手里拿着药膏,用医用棉签取出一点擦在我的下巴上的伤疤上,一直往下到胸膛。
动作很轻,像有一片羽毛在顺着皮肤滑动。
我真的搞不懂他为什么对我这样,这样有什么意思?
我拉开灯,抬手推开他擦药的手。棉签掉在了地上,地毯吞没了声响。程凛却好像没脾气一样,重新拿了一支棉签取了药膏给我涂。
“你到底想做什么?”
“医生说,这款药膏是最新研发的,涂上之后疤痕会消除,只是需要些时间。”
“真的吗?”
“真的。”
“程凛,皮肤上的疤痕能去除,心里的疤痕也能去除吗?要是你能找到对症下药的方法,也告诉我吧。”
他听完愣了愣,抬眸看向我,随后又默不作声地低头,重新取了一支棉签,继续帮我涂药膏。
“其实你都知道,对吗?你知道沈之意抢了我的歌,也知道那场火灾。”
后面还有一句,我看着程凛捏着棉签的手指越来越紧,颈部弯着,像只受了伤的鹤。
“还知道我爸去世之前最后的那场手术,他的主治医生临时被调走,为了去给沈之意看嗓子。”
伤口被再一次撕开的瞬间,我还是感到一阵钝痛。随后响起“啪嗒”一声,这次不光是棉签掉在了地上,连同药膏也一起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