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阿姨将药和温水送到我房间里,我盯着那一大堆药片,和阿姨说药片太苦,我想吃糖。
趁着她去拿糖的间隙,我就把所有药片都顺着窗户丢出去。药片散落在后花园的土壤里,在黑夜里全然看不清。
她回来时我已经吞下了两大口温水,装作已经吞下药片的样子。
“好苦。”
我皱着眉,在她略显怀疑的眼神里接过糖,剥开塞进嘴巴里。
“那您记得涂药膏。”
我这次没再推拒,拿起药膏涂在下巴上。她见我确实没有异常,便拿起托盘离开了。
我对着镜子看着渐渐淡下去的疤痕,凉凉的药膏在指尖晕开。
涂了两三遍后我没了兴趣,扔下药膏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睡不着。手机铃声响起来时,我瞬间从床上跳起来抓过手机。
但不是陌生号码,是程凛打过来的。
我又扔开手机,试图假装已经睡着,但电话铃声却一直锲而不舍。
“喂。”
我接通,是视频通话。程凛那边很黑很暗,环境比爬山虎别墅还要古老庄严,听不见半点声音。
“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我顿了下。阿姨每顿饭做什么都是由他吩咐的,这个问题显然多此一举。
“吃的米粥。”
“好吃吗?”
……
后面的话题毫无营养和创新,他一句句地问,我也就一句句地答。好不容易等到沉默的间隙,我抓住机会,问他可不可以出去一趟。
“我想回一趟老家,我很久没回去过了。明天去,明天回。”
我把话说得很快,也把时间限制得很严格,却仍然忐忑。
程凛听我说完,竟然很顺利地同意了:“叫两个人陪着你,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好。”
挂断我才发现这一通电话竟然打了一个多小时。时间不早了,我在外面转了一圈,确认阿姨已经睡下,才套上外套去了后花园。
盒子里的几十封信都完好无损,我拍拍上面沾上的泥土,能回忆起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写下的这些信。
现在想来,恍若隔世。
回去时我更加小心翼翼。盒子被我揣在怀里,好在没人发现。当天晚上我没回房间,在书房里待了一整晚。
我搬着凳子找到放在书房最上层的那本书,拿到暖灯下翻看。
我很喜欢里面的一段话,代表着长久而坚定的等待,甘之如饴。我翻出手机相册,看了一会儿顾大哥的照片。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以后,我开始思考,下一次和顾大哥通电话时,要记得起码和顾大哥约定一个下次联系的时间。
第二天我抱着盒子上了车,也依旧没人发现我的异常。
我爸我妈的墓碑前依旧干净整洁,花束摆在上面,就好像顾大哥站在我的面前。我知道他还在,至少心里更安定。
一起跟来的人总要随时随地看着我,最后我只好偷偷把信封藏在房间衣柜里。这个位置照理来说很保险,我放完以后用衣服做遮挡,将边边角角都整理个遍,才关上柜门,又仔仔细细看了一段时间。
然后身后毫无征兆地响起了程凛的声音。
“在做什么?”
我禁不住打了个激灵,柜门被我拉着,发出一阵刺啦刺啦的声音。很难听,也很别扭。我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转过身,发觉程凛就站在身后,距离甚至不超过一米。
心跳加速的瞬间,我在脑海里寻找合适的借口。
“你怎么来了?我......整理整理衣服。”
程凛越过我,掌心抵上柜门,发出“砰”的一声响,连呼吸都清晰。
“在衣柜里放照片了吗?”
我摸不清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想说话时嗓子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垂下眼睛,想透过我的眼睛看到些什么。我摇摇头,他撑在柜门上的手就松了下来,缓缓下移,一直移动到我的掌心。
“陈凡,你的手心很凉。很冷吗?”
我的后背发凉,闭上眼睛的同时试图挣脱他的手,但没能成功。他干脆地打开了衣柜,随手一翻,刚刚被我放进去的盒子就那么滚了出来。
信封落了满地,像被撕碎了的强装出来的体面,我的脑袋里出现一阵嗡鸣。
他压抑着呼吸,看似平静地发问:“这是什么?”
“不关你的事。”
“我再问你一遍,这些是什么。”
语气依旧平静,但我的手心已经被捏得发痛。
“你松开我!”
我要挣脱他去捡地上的信封,身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好几个人就把我按在原地。
而后我就看着程凛蹲下去,平静地拆开一封信、两封信......
他就这样看下去,看得很认真很仔细,好像要记住每一个标点符号的位置,像个极端的好学生。
夕阳一寸寸地将我切割,逐渐变成幻影。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在窗外。
这种等待凌迟的痛苦反复将我鞭笞折磨,我的胸口又涌出一阵冲动。于是我干脆不等他反应,先一步开了口。
“你不用看了,这些信都是我写给顾大哥的。”
信封被他捏在手心,抓皱,揉烂。我越说越起劲,想看看他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装不下去。
“你不是喜欢烧东西吗?照片你都可以烧得干干净净,区区几封信你不是更好烧吗?对了,我手机里还有很多和顾大哥的照片,如果你要烧的话,你可以连着我的手机也一起烧掉。”
程凛起身背对着我,冷冷地抛下一句:“把他带走。”
一股强大的力量拉着我往外走,我的嘴依旧在不受控制地输出。
“你为什么现在要过来?你为什么不陪着沈之意呢?要是我当年死在那场大火里,你岂不是......”
一阵强烈的痛意从后颈传来,我被抓着扔在了床上。床板很硬,我几乎怀疑我的骨头也碎掉了。
大门被狠狠关上,我甚至还来不及起身,就被他按了回去,撞得脑袋发蒙。
“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我在听。”
他三两下将我身上的衣物扒下去,凉意从四面八方渗透到我的骨头里,随后汇聚到某一处。
他毫不留情地动作,像对待一个永远不会破碎的玩物。
我几乎被他强势的亲吻逼到窒息。最后结束时,他又恢复温柔,好像那些情绪波动都不存在。
“程凛,你把我当做替身也没关系,把我当成金丝雀也没关系。可是我爸对你不好吗?”
我推开他搭在我身上的手,坐起身来,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花园。
“他到最后都还想让我和你和好。他说任何感情都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你不会有哪怕半点愧疚吗?”
程凛开口时声音很遥远,也很沉闷:“陈凡,这件事情我不知情。”
“你是说你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从身后扣住我的肩膀:“对不起。”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他的手指僵硬了一会儿,随后起身:“我去给你拿药。”
我躲过他的吻,也觉得刚刚发脾气这件事情很没有意义。明明知道不会有任何结果,却还是要讲这些,最后也不过是自己受伤罢了。
程凛带着药回来,我不想吃,但还是硬生生吞了下去。他帮我抹药膏的时候,我就想象自己其实是个玩偶,是个提线木偶。
这样就好很多。
他抹药膏的时候那么认真,到最后,他扔了棉签的同时轻轻地搂住我:“陈凡,以后不要把死挂在嘴边,就算是写出来的,也不要。”
第二天王医生赶来了。他为我检查一番,开了些新的药,而后把程凛拉到屋外。他一定不想让我听见,但老房子太破太旧,程凛又不肯将房门完全关严,因此隔音效果相当于无。
“吵架了?”
程凛掏出一支烟放在手里转了转,随后皱皱眉,又收了回去。
“我没控制好。”
“就是刺猬也偶尔露出点软肚子。他发脾气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他发脾气?”
“下次我会多注意。”
“不过他现在愿意发脾气总是好事。是人都会有情绪低落的时候,要是总憋着,保不齐憋出点什么问题。”
“他还要吃多久的药才能好?”
“说不准,要视情况而定。情绪起伏对嗓音恢复的影响也很大,不过,总归还是要好好吃药。”
我在老家待了三天,最后还是跟着程凛一起回到了爬山虎别墅。
这里还是一样的沉闷。冬日里的爬山虎并不如夏天那样茂盛,可阳光也不那么耀眼,落进屋子里,其实也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我强迫自己忘记过去发生的一切。
在别墅里待了一段时间后,我终于又一次收到了顾大哥的联络。电话接通时程凛正在厨房里和阿姨学做菜,我躲进卫生间里去听。
熟悉的声音传来时,我的眼睛里蒙上一层雾,长久干涸的心像被浇灌了雨水。
“程凛最近查得严,老六才没办法联系你。”
“嗯,我知道的。”
顾大哥沉吟片刻,忽然问我:“小凡,你知道沈之意在哪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