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我写完又改,改了再写,终于拼凑出了一封读得通顺的、没有改动的、没有划痕的信。
这封信并不长,用了一页信纸。信里的内容也并不复杂,我也刻意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但实在表达了我的歉意。
至于这歉意究竟指的是什么,以后的日子里他会知道的。
写完以后我好像在心里把所有的羁绊斩断,看了一会儿爬山虎的枯枝,能想象到来年还会有怎样茂密的新绿。
天气逐渐变暖的日子里,我绕到街上买了牡丹花茶。
我找了个小茶壶,里面装了不过二百毫升水,我朝里边扔进去了五朵牡丹花,挤得小小的茶壶几乎要溢出水来。
牡丹花逐渐泡开的时候,我闻见了那股过分浓重的味道,可以想象喝下去会是什么感受。
等我把这份茶泡成功,就绕到大门边去等候程凛回来。
他这一天比平常回来得要早,面上积攒了多时的疲惫似乎终于消散了一些,远远地看到我站在门边,他加快了脚步。
“怎么站在门边?在等我?”
“嗯,在等你。”
我从他的注视里移开目光,看着脚尖,又眨了眨眼睛。
“有什么事?”
程凛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一边,顺手牵住我的手心。
“我买了茶,泡在客厅,等你尝尝。”
他很满意似的,牵着我挪到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看到那杯冒着点热气的牡丹花茶。
“牡丹花茶?”
“嗯。”
“放了几朵?”
“五朵。”
“嗯,能闻出来一些。”
他端起茶杯来喝下去,面上没什么异色,只是喝完放下杯子,勾住我的脑袋,不容我后退地和我接吻。
我尝到那股浓重的类似中药的味道,被呛得皱眉,伸出手臂按在他的肩膀上要推开他,但并没能成功。
直到我几乎不能喘上气,他才终于往后退了一些,留下一点空间:“陈凡,我把牡丹花茶都喝下去了,你有没有少讨厌我一点?”
我想起顾大哥的那通电话,弯了弯嘴角:“嗯,有的。”
“那什么时候才会不再讨厌我?”
“我不知道。威林小岛的项目进展顺利吗?”
“嗯,基本顺利。今天交付了最后一笔资金。”
“那恭喜你。”
“放心,工资都照常发了。”
当天一直到晚上我们都保持着一种平静和谐的相处方式。阿姨请假不在,我做了一顿晚饭,是很简单的面,加了鸡蛋和火腿肠。
香气弥漫在厨房里,雾气蒸腾之间,我想起后来顾大哥带我去过的高档餐厅。
我还是觉得,简单的一碗面,要比那些价格昂贵的食物好吃很多倍。
晚餐程凛吃了三碗面,吃得优雅但不失速度。我也吃下去了整整一碗面,又喝了一碗汤。等我们躺在浴室的时候,程凛忽然和我说,他的肩膀很疼。
我听着,看着浴缸水面上泛起来的点点波澜,转过身来帮他按揉肩膀。
我们面对面的时候,距离实在太近,近到称得上是危险的程度。但程凛只是虚虚地搂住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脑袋搭在我的颈边,呼吸声平稳。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
“陈凡,王衍说,你的嗓子恢复了很多。”
“嗯。”
他问完这一句又不再说话,在我手腕开始发酸,以为他就那样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呼吸洒在我的脖颈上,但温度在雾气弥漫的浴室里散不开,像是要蔓延到全身。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天塘是个特别美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在你十七岁的时候就遇见你。”
我的嘴巴张了张,觉得喉咙里卡了什么,想说的话被卡回去,最后只是赞成地回了一句:“是啊。”
这也不是什么太长太难的话,可是等我说完,眼泪却完全抑制不住地往下落。在它滑落下去的前一秒,我胡乱地擦干净了。
但很快我就感受到来自脖颈间的湿润。
这天晚上程凛和我躺在床上,容许毛团躺在中间。
小灯亮着,窗户紧紧关着,窗帘却没拉。程凛指着窗外的枯藤,说等以后长出爬山虎,阳光把影子映到房间里的时候,可以拍一张照片。
我摸着毛团的脑袋,说爬山虎长得太快,总是把阳光挡得很严实。
“要是可以的话,还是...”
还是有点阳光的好。
后面的话我没能说出口来,被那一阵电话铃声打断。
程凛接了电话,面色变得很差,语气也显然染上了焦急。我跟着坐起身来,看着他穿衣服的动作,因为过分焦急,扣子怎么也无法顺利扣好。
我就下床去,站到他身边帮他一颗颗扣好。
“怎么了,出事了吗?”
程凛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让我在家等他。
我在身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个人回到床上,钻进被子里。
毛团显然对于程凛的离开感到放松,同时把身子往我怀里钻了钻,脑袋又软又小。
我在和顾大哥的通话中就已经知道了他们会在今晚采取行动。
在获得了沈之意的具体地址以后,顾大哥制定了周密的计划,为避免打草惊蛇,特意选在了威林小岛项目资金交易完成的最后一天。
电话打来的时候,意味着他们那边的人已经发现沈之意失踪,进而打电话到程凛这里。
但无论如何,也已经来不及了。
我静静地抱着毛团,盯着它的脑袋。
直到它的脑袋变湿润,仰起头来看我,我才终于把它抱在怀里狠狠哭了一场。
我好像已经太久没哭过了,以至于哭起来的时候声音听起来沙哑又沉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紧紧抓着我的心脏。
我几乎无法控制这种情绪,悲伤和愤怒都持续不断地让我失控。
陌生电话就在这时打过来。
透过透明的玻璃窗,一道闪光灯的光亮刺眼地钻进来,完全淹没了月光。
我最后看了一眼毛团,把它抱到床边,再胡乱套了一件衣服推开门跑下楼。但毛团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从床上利落迅速地跳了下来,紧巴巴地跟在我身后,一声声叫个不停。
我胃里又开始翻涌,穿过大门的同时迅速掩上门。
大门挡住了毛团的身影,极好的隔音效果也完全挡住了它重复的焦虑的叫喊声。
我握着冰凉的门把手,还是转身上了那辆车。
车上空间并不大,除了司机以外,只有陈鸣一个人。
我看着车门被关上,车子在昏暗的道路上行驶,照亮道路两边熟悉的景色,直到越走越远,像在走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陈鸣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递过来几张纸巾。我接过来擦干净眼泪,也觉得没有哭的必要。
“顾大哥呢?”
陈鸣沉默了几秒,看着前方的道路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搭在床边不断地敲击,声音传入的我的耳朵里。
“沈之意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他跟着过去了。”
我想起程凛走之前的模样,明白他生气的时候会不管不顾地对任何相关人员发脾气,禁不住抓紧了座椅,坐起身来问他:“那他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沈之意已经被带到足够安全的地方了。”
我悬起来的心终于放下来,听着寂静的夜里车子往前行驶的声音,才想起来问我们要去哪里。
“去和他们汇合。”
说完陈鸣停止了敲击,好像叹了一口气。
“要是你困的话,就睡一觉吧,路程有些远。”
我在紧张焦虑的情绪里难以入眠,脑袋靠在车窗上面感受着那种持续不断的颠簸,最终还是在无意识中进入了梦乡。
这场梦做得非常恐怖。两个我熟悉的人和我一起赶路,路途中我和一位路人聊了一会儿天,等到我回来,他们却忽然变成了坏人。
他们用高昂尖锐的声调朝我大声吼叫,面部扭曲变形。
“他死了!他死了!”
我被吓醒,睁开眼睛时车子仍旧在行驶的路上。但在那之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只能静静地看着车子往前开。
我很想保持淡定,可还是无法控制的地变换各种姿势,焦急地等待着。
终于,在车子逐渐驶入偏僻的小道以后,我看到了那间几乎是隐蔽在森林中的小房子。
这间房子看起来老旧,破败,像是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
我不等车子停稳,就拉开车门往外跑。
小屋子里传来不甚明亮的灯光,透过狭窄的门缝钻出来。我毫无顾忌地推开门,没看到人影。陈鸣在身后缓缓走过来, 引着我顺着一级一级台阶往下走。
那台阶仍然是老旧的,但真正到了地下室,我才发现那完全是一种现代式的装修风格。
里面的一切都显得温馨极了,日常起居所需要的各种生活用品应有尽有,甚至在镜面上摆放了化妆品和小瓶香水,一个空瓶立在窗台边,看上去是一只玫瑰。
我并没过多分出注意,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沈之意床边的顾大哥。
沈之意正在睡眠之中,手腕上带着伤,面色也苍白了许多。
我跑过去,仔仔细细地将顾大哥观察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