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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一直有人打扫”

作者:月亮会飞 当前章节:38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0:47

我到底还是睡不着,躺到床上约莫十分钟以后,我再次起床,拉开门走出去,就看见了程凛的身影。

他正无聊地坐在秋千上晃啊晃的。

老实说,因为身高原因,他的双腿搭在上面有些憋屈的意思。

在我看向他的同时,也正好和他的视线相交。

我顺着台阶穿过小花园走到他身边站定:“你不是说有事情要处理吗?”

他又接着晃了晃,对着我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看什么,时间长到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但明明是他脸上有。

“你在看什么?”

“事情都解决了。我这几天可能是睡得太多了,现在还太早,就睡不着吧。”

如果程凛不把我当成傻子,以为我看不见他下眼睑的青黑和显而易见的疲态,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谎话。

“我听说,你被撤职了。”

我闲到无聊至极的时候,比如说卖花环或者手工玩偶到傍晚,来往行人已经寥寥,都钻进自己的小窝里开始享受晚餐的时候,我会拿出手机看一会儿。

但我又不知道看些什么,最后不知不觉就点进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新闻。

然后就会看到关于程凛的报道。

他一出现就要骂他,这已经成为常态。由于舆论影响,诚誉发布声明称,会暂时撤销程凛的一切职位。

“嗯。”

他不怎么在意地回应一声,在月光下微微眯起眼睛来。

我禁不住抓了抓手心:“可是齐叔叔的事情,不像新闻报道的那样。”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澄清?”

为什么呢?

从程凛专注的眼神里,我觉得他好像在看我,但好像看的又不是我。

就像是,他在透过我,看那个我十九岁时错过的时光。

那些阴差阳错的、彼此又无可奈何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笑起来,开玩笑似的:“我还会回去的,很快,不会没钱的。”

我站在原地看另外一只沐浴在月光里的秋千,开口问他:“那你要在这里睡觉吗?我房间里还有一张小床,但是不知道能不能睡得下你。”

“什么?”他摇晃的双腿停下来,眉毛微微抬起来的同时问我,“陈凡,我没听清。”

我转过身去,又匆匆丢下一句“没听清就算了”,再迅速推门进屋。

过了两秒钟,我听见一阵脚步声,随后是和我并肩而行的程凛。他没带换洗的衣服,也没有洗澡,进了我的房间以后,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就着那身西装躺在了小床上。

我也躺在了我的床上,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关上了。但这时候我才发现房间里的窗帘没有拉上,以至于月光在这个时候还是能轻松顽皮地越过窗棂,跳到屋子里来。

以至于我还是能隐约看得见程凛的姿势,看得清他侧身时的眉眼。

他入睡得很快,几乎没怎么酝酿睡意,就那么蜷缩着睡着了。

我觉得我的脑子又开始胡乱搭配,指引我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一年,我被群殴以后再次醒过来,看见程凛睡在病房里的小床上。

那时候的月光也像现在这样,也是这个时节。

我听着那么多关于“爱”的故事,看着程凛睡着的背影,然后给“爱”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定义。

我在后来的很多瞬间都认为,其实我从来没有弄懂过爱,也没有学会爱,以至于我总是受伤,总是受到欺骗。

现在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抬手摸向脖颈上的刀疤。

这里缝了针,比之前还要丑陋,但是摸起来已经没有那么痛了。好像我受伤的时候,他总是他待在我身边。

在这么多的相处时间里,他会不会在某一瞬间发觉,我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呢。

我就这样看着他,连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醒过来时,程凛已经不在小床上了。

我从床上起床,绕着屋子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他的身影。接着我就听见阿姨的声音。

“醒啦?饿不饿?可以洗洗手吃饭了。要先称个体重吗?”

我踩上体重秤称了下,发现比昨晚要瘦一些,但比昨天早上要重一些。

阿姨站在一边直直地拍手,就像她知道自己养的小猪仔长胖了一样开心。

“就是这样!这么年纪轻轻的小伙子,瘦成这样肯定是不对的嘛!”

她开开心心去端汤,我就去洗漱。洗漱完我出了门,再回到房间,就看到一个床头柜上的一个长筒形的绿色的东西。

等我走近去看,才发现那是一根竹笛。

笛子还很新鲜,闻起来有一阵淡淡的竹子香气。上面的一个个圆形的空洞都安守本分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被打磨得很干净。

像院子里的两块小饼干。

我握着这根竹笛,感到上面好像在升温,直到热到有些滚烫的意思,才把它重新放到了桌上。

这根竹笛安安稳稳地摆在桌上,我每一回走进来、走出去,都会看到它。最后我只好把它收进柜子里去,这样看不到,看不到就不会费心思去想。

阿姨大有一种要把我喂胖到180斤的架势,而王医生给我吃的药也总是在变化。

一开始吃的药会有一些助眠的效果,但后来随着我吃的药渐渐变少一些,它们的助眠效果变得微乎其微。

我也就总是能躺在床上想事情,各种各样的事情。

除了苗苗来陪我的日子,我总是想。白天忙完事情,晚上我就坐在桌前慢慢想。

有一天白天我在院子里摘了两束白花带到我爸我妈的墓碑前。我再一次看着一尘不染的墓碑。尽管前几天才下过雨,但他们的照片依旧那么清晰,连一丝污泥印记都看不见。

我把花放在他们面前,想起了一些更久远的事情。

这些事情在我的脑海里来回回荡,直到我回到房间,依旧在回荡。

等到夜晚十点半,我推开房间门,看到了坐在屋外的两个男人。他们假装捧着瓜子唠闲嗑,实际总是在观察我的动静。

比如现在,我一推开门他们就抬起头来看我。

我顺着台阶往下走,穿过客厅看到了助理。他正举着手机通话,看到我过去,他匆忙挂断电话。

“陈先生,您有什么事情?”

我的眼睛变得很痛,有什么神经一直在拉扯着,让我的脑袋也跟着变疼,以至于我一开口嗓音就不对劲,像是要哭。

“我不在天塘的那四年时间里,我家,还有...还有我爸我妈的墓碑,是不是一直有人打扫?”

助理的视线有片刻的犹疑,在“是”与“不是”之间选择了“不知道”。

“我也不清楚。您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起极少数和顾钦一起回到天塘的日子,那些我自认为已经清楚明白的真相,忽然变得扭曲模糊。

如果顾钦从来没有爱过我,如果他对我甚至没有愧疚,那他又有什么道理费力气打理天塘的一切呢?

那四年的时间里,天塘如何能保持得像记忆里一样安稳呢?

“你真的不清楚吗?”

“是的,我不清楚。”

“那你刚刚是在和程凛打电话吗?”

他将手机往回收了收:“不是程总。”

“那是谁,麻烦你别骗我。”

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想看清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但他这一次的回答很坦荡,也很认真。

“我在和王医生沟通治疗方案。”

我没有获得任何可靠的信息,只好转过身重新回到房间,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现在这个时间不是太晚,我就是忽然想和程凛通一个电话,但我没能打通。

电话响了三次,每一次我都听着铃声响,直到它自动挂断为止。

我坐在桌边哭,哭到觉得椅子太硬,又换了个姿势接着哭。我在心里想,如果他愿意来这里看一看,也愿意花一些心思整理这里的一切,那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差。

为什么要说那么多难听的话,总是强迫我做那么多我不想做的事情,好像只有看到我难过、看到我因为他说的话做的事而痛苦,他就会开心。

从我们在金庭第一次见面开始,我明明从来没有对他做过任何坏事。

等我哭着哭着哭不动了,就站起来把藏在柜子里的竹笛拿出来。竹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莹润的绿色,像我和程凛第一次坐公交车时车窗外闪动的绿意。

等我醒过来时,程凛就又来了。

距离上次他过来,已经又过去了两周。

他看起来依然不是那么好,脸上的疲惫依然,甚至可以说更加糟糕了,也瘦了一些。

我怀里还抱着竹笛,仰起头看他的时候,又看到他提在手里的眼药水。

“我听说你昨天晚上又哭了?”

他蹲下身来的时候靠得更近,说话却温温柔柔。

“眼睛痛不痛,要不要滴眼药水?如果你不忙的话,也可以去看看配个眼镜。”

“我不怎么用眼睛。”

“可是你总是会哭,泪腺总是很发达。”

“我不总是哭,我只是偶尔。”

“读书的时候会需要,比如你教苗苗写作业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

“听说。竹笛你试过了吗?前几天下过雨,后山的草都长出来了,要不要出去看看?”

他指了指我揣在怀里的竹笛。

我更近距离地看着他的时候,问出了藏在心里的问题:“程凛,你是不是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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