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程凛却并不愿意睡觉。
他拉着我下床,又将我打横抱起来,匆忙地、混乱地前行。
地面上不知道有多少玻璃渣和碎片,他踩在上面发不出声音,等走出房间,走到稍微有些光亮的地方,我才发现走过的陈木地板上留下了暗红色的血迹。
“程凛,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一声不吭地上楼,来到一间影映厅。
一整张曲面屏幕近乎半包围了整个空间,没有窗户,门一关,空气闷滞,像沾染了雨季的潮湿,沉沉地要往下坠。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看到了一个破旧的屋子。
四周全是荒山,无人居住,树木几乎能盖住整幢房子,阳光进不去。
监控里传来一阵呜咽的声音,像是孩童初学说话,连发音咬字都模糊不清。
“叮当、叮当”的声音透过树叶的缝隙传出来。
我才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我以为已经死去的身影。
沈之意。
但这真的是沈之意吗?我禁不住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屏幕中出现的这个人身上戴满了各种带着铜铝和铁锈的“装饰品”,额头上、脖子上,以及腰带上,全部都沉甸甸地坠着,走起路来发出一阵难以忽视的刺耳响声。
他的表情看起来也并不正常,嘴角总是在分泌口水,走起路来一只腿拖着另一只腿,高高矮矮的。
地面上翻起来的泥土沾染了他缝补后沾染了金粉的裤脚,他却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一味地指着某个地方呼喊。
顾钦踩着楼板往下走时,一只手上端着个轻飘飘的蛋糕纸皇冠,另一边的袖筒空空荡荡地垂落在身侧。
我禁不住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接近荒谬的一切。
原本坠下悬崖的两个人再次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面前,我的手心又开始发凉。
程凛将我轻柔地放在了座椅上,一只手抓住我的掌心按揉,一边用清晰的话语和我解释。
“你养病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很忙,很难抽出时间去看你。”
“他们坠崖以后,本来该死的,但是我又把他们救回来了。陈凡,你害怕了吗?”
干燥柔和的纸巾顺着我的掌心按揉,最后和程凛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我没有回答,紧皱眉头,视线从屏幕转移到交握的掌心,最后张了张嘴,却没能回答他的问题。
像是对我的反应很不满意似的,他托住我的下巴,用了点力气,迫使我抬起头和他对视。
这双眼睛里有无穷的耐心,为了等到我的回答,他又问了一遍,瞳孔在微微颤抖。
“陈凡,你害怕了吗,嗯?”
“他们、他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屏幕上,沈之意接过顾钦手上的皇冠,高高兴兴戴在了脑袋上,随后转过身去朝着唯一一小片阳光地走去,像从前许多次走向他的舞台那样,仿佛每一片树叶都成了他的观众。
他开口之前,顾钦用手帕擦干净他嘴角的口水,蹲在阴影中,神情专注地看着他开口,发出一些不成调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唱歌。
在难以形容的歌声里,程凛又一次蹭了蹭我的脖颈,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这其实不能怪我。他们一个撞坏了脑子和腿,另一个胳膊受伤,养不起来,就只好做截肢手术了。”
“沈之意也不是完全失去理智。一天之中,有些时候他会清醒的。但是他清醒的时候看到自己变成这幅样子,又会继续发疯。陈凡,看到他过得这么不好,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会吗?”
我被他紧紧抓着掌心,即便违背本心说出谎话,也会被拆穿。
“别抖。”他执意要将一切拆穿,再分摊明白摆在我面前让我看清楚,“要是他们死了,那就是死了。但只要活着,任何情绪,不管是痛苦的,还是悲伤的,都能真切感受到。这样才有意义。”
“是我救了他们。”
“嗯,是你救了他们。”
程凛不满于我看似平静的表现,皱了皱眉:“你还有哪里不喜欢的吗?要么这样,天气越来越干燥了,如果那里发生一场火灾,也没人会觉得意外。”
“不要,不要。”
我反握住程凛的手,对他越来越偏执的行为并不赞同。
仇恨总是裹挟着我们向前走,却忽略了每一个应该幸福的好日子。
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他们的声音,起身关掉了光源,声音消失,整个影映厅再次陷入黑暗。
我摸着黑回到座位上。
但当我的手指刚一接触到座椅时,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就套在了我的手腕上,紧接着,我的另一只手也跟着被困了起来。
“程凛,”我试着动了动,但手铐很结实,完全没办法挣脱,“你要做什么?”
濡湿柔软的嘴唇贴过来,在我被拷住的手腕处轻轻碰了碰。
“陈凡,如果你不跑的话,我愿意把任何东西都给你。但是我要先确保你能一直待在我身边,才能对你好,像你师父那样好。我也可以很温柔,我也不会和你吵架。”
鸡皮疙瘩顺着我的手腕一直爬到后脖颈,我尽量平缓呼吸,向他解释。
“我不会逃跑,可是你这样我也没办法正常活动。我连吃饭都做不到。”
“我会喂你的。”
“我还要上厕所。”
“我抱你去。”
“洗澡...”
“一起洗就好。”
我不再发出任何疑问,因为程凛显然已经将我划分为他的所有物,必须要时时刻刻待在他身边才行。
而他见我不再说话,凑近了一些,揽着我靠坐在他身上,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用一种哄骗的语气和我提示。
“陈凡,你说,说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我只好无奈地重复这句话。
他听完很满足似的,凑在我的耳根处轻轻地咬住耳垂:“再说一遍。”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再说。”
他反复地要求,我就只好反复地说。
“你记不记得五年前,你也是这样和我说的?你说,你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陈凡,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一辈子’呢?”
“一辈子就是,只要你没死,就要一直和我在一起,不能和任何别的人。你记得吗?”
“我记得。”
“那你再说一次吧。”
我就这样和程凛玩起了很幼稚的你说我重复的游戏。但说到最后他还是不太满意。
“你不是要睡觉吗?我抱你去睡觉吧。”
他又抱着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这一回我们没回到那个昏暗的房间里,而是换了一个略微有点阳光的地方。
被子铺得柔软干净,整个房间一尘不染。
程凛掀开被子要把我塞进去,但我并没同意。
“不想睡觉的话,我们也可以做刚刚没做完的事情。”
他额角的头发落下来一些,疯狂里浸出几分血色。
我只能别扭地抬起手扯了扯他的手腕:“你的脚踝需要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的。”
他听完勾了下嘴角,反握住我的手:“那我帮你解开手铐,你帮我上药,好不好?”
我的“好”字还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程凛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手铐有密码和钥匙双重保险,即便你拿到了钥匙也没办法打开的。”
说完他吻了吻我的额头:“睡吧。”
我真应该看着程凛就那样流血,反正他也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我还是起身在柜子里翻出一盒药箱。
对于处理伤口我已经有了十足的经验,低头找出纱布和镊子,坐到床边的灯光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三秒后他还是拉来了板凳坐在我面前。
脚腕的伤口一直蔓延到脚底,有玻璃渣嵌在血肉里。
抱着一个一百二十斤的我,他还上上下下走了这么多路。我看着他的伤口,处理时心里存了一点怒气,动作之间并不怎么轻柔。
而且,手铐让我很难操作。
玻璃渣被清理出来,我上了药,要帮他缠上绷带。
一圈又一圈,最后在结尾处,我还绑了一个不太符合他风格的大蝴蝶结。
“好了。”
我再次抬起头,发现他完全感觉不到痛似的,目光就那么黏在我身上,好像我偷偷藏了什么宝贝,不舍得给他。
“程凛,睡觉吧。”
他愣了愣,又要抱我去洗手。我避开他这种无聊的行为,自顾自进了洗手间。
但他依旧跟在身后,直到我洗完手,再拐进房间,每一步都有他跟着。
床很大,但我们两个人睡在上面时还是给我一种很拥挤的错觉。
程凛将我紧紧地搂住,因为手铐的缘故,我只能将双手合拢放在他的胸口处,以至于我能感受到他的每一次心跳。
尽管我闭上了眼睛,还是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所以我又只好重新睁开眼睛。
“你不睡觉吗?”
他的手指在我的发丝之间轻轻摩挲:“为什么这么想让我睡觉?”
“因为王医生和我说你已经快一周没有好好睡觉了。程凛,再这样下去,再好的身体也是扛不住的。”
“我应该不怎么想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