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医生和我说,程凛的这种情况就类似于医学上的“序惯损伤”,比如因为心脏功能减退,会引起其他脏腑器官的连续衰竭。
从得知真相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他不和任何人讲,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重复五年前所做过的事情。
在他的脑回路里,只有这样才能解决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会过去。所以他只能隔一段时间去一次天塘。
当漆黑昏暗的房间已经无法容纳他的苦痛时,才会短暂地离开那里,然后戴上一副完好无损的面具,摆出正常人的姿态和我沟通聊天。
最后,我的莫名消失造成了他精神上的“序惯损伤”,导致他进入了一个思维的死循环,仿佛回到了曾经反复在“我死了”和“我逃跑了”的选择中反复横跳的时光。
于是他认定了我会跑,也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把我留在身边。
我在沙发上躺着的时候,闭上眼睛一回忆,就是我们之间耽搁的六七年的岁月。
我们之间发生的种种事情都还历历在目,等我的记忆再次退回到五年前,我第一次站在金庭火车站,我躲在天桥底下、躺在公园躺椅上的岁月,乃至我被迫进入金庭的日子,我都不怎么后悔。
要是程凛再一次在我打碎香槟塔时看向我,听我唱起那首歌,我不会再那么懵懂地看着他,无法猜透他的半点心思。
要是能重来一次,我绝对不再哭了。我要赋予自己绝对相信的底气,和共同面对的勇气,而不是猜疑和逃避,拒绝和指责。
电话挂断后,我就那么干巴巴地躺在沙发上想事情。没过多久程凛就回来了。
他的衣领有些歪,头发也有些乱,步履匆匆地推门走进来时,我睁开眼睛看向他,脑袋里还有些不清晰。
直到他蹲在我身前,用一种试探的、带着点小心的语气抓住我的手腕,问我是否清醒。
我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觉得哭的太多,眼睛带着酸痛。
“哪里不舒服?”
他又凑近了一些,试探我额头的温度,再把视线挪动到我唯一进食过的食盒,还有垃圾桶内的几粒药片包装上。
“眼睛,眼睛不太舒服。”
听见我这样说,他紧绷着的那根弦才略微松动一些,拧了拧眉。
“眼睛怎么不舒服?疼吗?”
“有点干,可能需要眼药水。”
我侧着脑袋看他被弄乱的头发和衣领,并拢两只手腕往上,帮他理了理。
显然他没反应过来,停在原地。尽管没有说话,但我还是明白他眼神里的意思——左不过是,不会放我走云云。
等了一会儿,他手里捏着眼药水回到房间。
我坐起来,背靠着沙发朝后仰起头来,睁大眼睛,由他扣住我的脖颈和耳侧,感受到眼药水滴进眼睛里的冰凉,然后闭上眼睛缓和。
再睁开眼时,我就朝他抬抬手,又晃了晃脚脖子。
“程凛,我的手和脚都很痛。”
这话其实说的真假参半,但是我表现出了百分百的演技。
程凛对此无动于衷,掌心扣在下巴上没怎么动,又顺着我嘴唇上的伤口吻了吻。
“不动就不会痛。”
我对于这种言论很不满意,顺势咬上他的嘴唇,但没怎么用力,再含糊着提高了一些音量。
“那为什么只绑着我,就应该把我和你绑在一起,然后我们一起出旅游。反正你不上班。”
“你想去哪里旅游?”
我翻开音乐杂志,指了指开办“回忆音乐会”的那张图片。他们的下一个巡回地点就在金庭隔壁市。
“这里。”
程凛的视线在“回忆音乐会”几个字上扫了一圈,随后扯着那本音乐杂志扔开,给我穿上拖鞋的同时解开了扣在我脚脖子上的铁链。
天旋地转之间,我只好迅速抬起手臂圈住程凛的肩膀,才能抓住一点平衡。
这样近的距离,我能闻得见他头发上洗发水的香气。所以我就凑近,双腿扣住他的时候,把他抱得更紧。
大约从更远一些的角度看过来,我和树懒也没什么区别。
但拥抱让我感受到心脏相贴,安全感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很让我舒服。
在我掌握了并拢手腕吃饭技巧以后,就不再需要他喂我。不过洗澡这件事情还是不太行。
我们躺在浴缸里时,我问他明天有没有时间。
“做什么?”
我好不容易稳住呼吸:“明天我们去一趟爬山虎别墅?”
混在脸上的水珠被他用手背擦干净,最后是坠在睫毛上的。
他直直地看向我的眼睛,想看清我的真实意图。我就把眼睛再睁大一些,坦荡地接受他的审视。
大约是实在没能看出些什么,他又是一次深.顶,我闷闷地想把声音压回去,但没能完全成功。
他折腾我倒是折腾得很起劲,在这件事情上,从头到尾我都没发现他有没力气的时候。
从浴室到房间,折腾到我再没有半分力气,才终于听见他同意的回答。
第二天我醒来时手脚上的束缚消失,睁开眼睛时程凛就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我,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早上好。”我从床上撑起来半坐着,咳嗽两声,觉得嗓子要冒烟,“早餐吃什么?”
程凛的嘴角露出点得逞的笑:“喝粥吧。”
我也勉强扯出一点笑,实际上身上哪里都是疼的。
出门时太阳很好,空气也很好。车子绕出老宅,再往前一路开到爬山虎别墅。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新绿似乎又要长出来了。
前几天被我砸破的玻璃还残留在那里,窗户破了一个口。
程凛没真的拷住我的手腕,但全程都紧紧地牵着我的手不放,以至于我只能用一只手找东西。
翻箱倒柜,我终于找到了一把很大号的剪刀。
它崭新、锋利、光滑,对着空气“咔嚓咔嚓”时就仿佛能剪断任何东西。
修理电路要用木梯被放在了后院的储物仓库里,这下我真的没办法一只手搬动它了,只好晃一晃那只被程凛紧握到有些出汗的手。
“松一下手,就一下吧。我要搬梯子的。”
手掌被松开,我吭哧吭哧搬着梯子来到前院,带着手里的剪刀,顺着梯子一点点往上爬。
梯子摆的位置很稳,而我又不怎么恐高,所以我就爬到了最高一层,挽起袖口对着爬山虎毫不留情。
它们生长时兴许也很费劲,但是现在我要把他们全部修剪干净才行。这样屋子里才会明亮,阳光才能进得去。
我左一下右一下地修剪着,不留一丝隐患。将它们全部斩断后,屋子里的陈设开始变得清晰。
我扭过头去看了一眼正站在地面上的程凛,又看了一眼天上悬挂着的太阳,觉得眼睛花了半秒。
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之前,我整个人就感受到强烈的失重感,在慌乱之中我想,好在这里的泥土是松软的,只要护住脑袋就好。
不过连护住脑袋这种想法也是多余的。
因为我差点忘了,程凛就站在那里。他看着我,接住我,我就不会受伤。
所以我跌进他怀里以后,在视线还没完全恢复时和他说:“家里以后就不会那么昏暗了。”
腰上传来一阵痛,我想躲但没成功。
“你说什么,陈凡?”
如果程凛想听的话,我就再说一遍。
于是我凑到他的耳朵边说:“我啊,我刚刚说,家里以后就不会那么昏暗了。”
程凛的呼吸变得有些重,在我预料到脖颈又要被咬的时候提前用手挡了上去。
“别咬我了。我说的是真的,这里就是家里,这里也是我和你说要在一起一辈子的地方。”
“以后你就算不让我跟着你我也要跟着,所以你也不用绑着我。要是你不放心的话,也可以绑,但是要在手铐上贴一点棉花。”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后悔,但是当我被抱进浴室里,看着毫无遮挡的巨大玻璃时心里还是晃了晃。
窗外还是暖阳,能看得见树影在飘荡。
即便我知道这是一面单向玻璃,还是在面对它时脸颊忍不住发热。
我就这么撑在程凛身上,甚至昨晚的酸和痛都仿佛还在身上没有消散,新的痕迹就又覆盖其上。
程凛一遍遍地叫我,我就只好一遍遍地回应,声音还是沙哑的,又被他紧紧地扣在怀里。
夜晚我们昏沉着睡过去。
半夜我醒来时,程凛还是睡得很沉。我凑过去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觉得他睡觉时也还是在想心事,眉头微皱。
我的嗓子又很不舒服,只好拖着被折腾到快要散架的身体拉开房间门去倒水喝。
一杯水喝完,我返回房间时,程凛还保持着刚刚的睡姿。
但当我凑近时,才看清他舒展的眉眼。
我禁不住叹了一口气,脑袋凑在枕头上后贴近他,贴到他的胸膛上搂住他,闭上眼睛轻轻和他说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