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谢锦繁一脸惊恐地拍开叶端己卧室门，“我昨晚做什么了？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谢锦繁还顶着鸡窝头，衣服只穿着内衬, 此时也是被压得皱皱巴巴, 卧室门“砰”一声弹到墙上, 叶端己被吵得心脏骤停，烦得要死，
他闭着眼睛摸到东西砸出去，“别吵！”
被三花玩偶砸脸的谢锦繁手忙脚乱接住不让玩偶掉到地上，然后自己给自己消声，他大步走到床边甩掉拖鞋爬上去, 叶端己窝了一晚, 里面暖乎乎的，手脚自觉缠上合适的位置, 谢锦繁满足地闭上眼。
叶端己懒得理他，眼睛睁开条缝看了一眼, 然后睡得更深了。
昨晚他艰难地把谢锦繁搬到卧室, 结果人刚躺上床就醒了, 酒却没醒，又开始闹腾, 自己叮铃哐啷在整个房子里乱走, 最终巡逻到沙发哐叽躺下, 任叶端己怎么推他都不动。
继而叶端己翻出昨晚自己盖的被褥披到谢锦繁身上, 自己回卧室睡得香甜。
再醒来时入眼的就是一张放大的俊脸, 那张俊脸上闪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困意, 也不知道是没睡还是睡了又醒的。
“端己——”谢锦繁声音拉长, 吓唬道：“新年第一天睡懒觉, 一整年都会变懒哦。”
心理年龄六岁，不能更多了。叶端己上半身贴着谢锦繁，下半身微微躬着，有点尴尬，人之常情但难堪。
“要不我帮你？”谢锦繁没脸没皮地说。
“不用！”叶端己耳根漫上红霞，他提前预判谢锦繁想继续皮的心 ，恶声说道：“不准说话！也不准动！”
谢锦繁委屈巴巴地嘴唇动了又动，没吱声了，安静当个抱枕，就像床头柜的哈士奇一样，努力装乖讨主人欢喜，以期主人念及它的乖巧能给予奖励。
然而主人过于无情，过了会叶端己就意识到这样抱着不行，松开谢锦繁自己背过身，掖好被子不让谢锦繁钻进来。
谢狗不是真的狗，奖励是没有的，还有惩罚，他陪叶端己过完除夕已经是极限了，初一必须得回家走个过场。然而回去就不只是一天两天的事，谢家钱权皆具，人情复杂，在叶端己世界之外，谢锦繁还有他自己的世界。
说回端己，他没有需要拜年的亲戚，没有要处理的人际关系，在家和在学校或是公司，当他一个人时，生活总是平淡如水没有波澜的，只是谢锦繁吵闹的声响远去后，一个人再面对空落的房子难免觉得过于安静。
年初，今天是阴天，平原地区风大，叶端己出门前戴了围巾和帽子，一个人不疾不徐穿过小区，走向他记忆中的某个位置。
克莱因蓝的毛线帽远远看去温暖而美好，而细看又能看到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少年气，听到推拉门被拉开的响动，店里的人齐齐抬头，面上愕然。
叶端己想，他可能是今天第一个到店的客人，他扫了眼店里，问道：“还有什么花吗？”
守店的人是两个二十多的男生，挨坐在烤火桌旁取暖，他们并没有做多暧昧的动作，身边却有种融洽和谐的氛围，将他们两个人团在里面。叶端己一眼看出了他们的关系。
其中一个男生笑着起身，抬起手臂示意：“这边的都可以选，选好了可以我们包装，也可以自己包，那边成束的是已经预订出去了，也可以看看当做参考。”
叶端己在散花这边站定，视线落入琳琅繁复的各色花朵，不可避免地想到谢锦繁，叶端己对生活品质着实没什么追求，他其实根本不认得这里的大部分花朵，月季、玫瑰与蔷薇都分不清，但他能认出来很大的黄色圆盘状的是向日葵。
男生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等叶端己挑选。
端己指着向日葵说：“就这个吧，包五支。”
“好嘞，你稍等一会儿。”
男生麻利地用大剪刀修剪，另一个男生收拾出几张包装纸，两人没有多少语言交流，却配合默契，叶端己静静看了几秒，随即掏出手机付款。
叶端己再次推开门出去时，耳边隐约听到两个男生的玩笑声，关上门，未及移开的视线越过透明玻璃，里面男生不知道说了什么，其中一个偏头有些气恼，另一个男生按住他的下巴追上去亲。
金黄饱满的向日葵给室内装点出活人气，叶端己找出瓶子一支支插好，拆包装纸时发现店家还往里配了铃兰和满天星，哈士奇玩偶就摆在旁边，不及真人，聊当慰藉。
学校重视科研，实验室资源全面开放，大一也可以报名加入，叶端己上学期系统地了解了学院几个导师的研究方向，已经结束的和正在进行的项目都了解了一遍，最终选了他现在的导师，上学期后半学期时已经跟着实验室的师兄师姐打下手了。
寒假导师布置了文献任务，主要是针对他们低年级的，要快速上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电脑点开文档，满屏的英文字母却怎么都连不成单词。
“什么？你回学校了？”谢锦繁忙完家里一摊子终于喘口气给叶端己打电话，他给叶端己打电话的时候正在看票，打算买张高铁过来宣城，然后再玩几天……陪叶端己学习也行，总之年过完后两人一起返校，叶端己一声不吭就走了？
叶端己嗯一声，背景音里还有行李箱咕噜咕噜的轮子滚动声，“导师叫提前返校，师兄师姐都回来了。”他没扯谎，导师确实喊了提前返校，硬性规定是给大三往上的学生的，叶端己可回可不回，但他还是回了。
谢锦繁满脸不开心，谢荣又在叫他，说了句什么，谢锦繁摆摆手走远了，一个人走到角落，“那我也回学校吧，你住宿舍还是校外？我……”
话没说完就被叶端己拒绝：“不用了，你在家陪你父母吧，我这边做研讨一直到开学都住宿舍，你来了我也顾不上你。”
谢锦繁不死心：“你室友什么时候回啊，我跟你一起住宿舍呗，借你室友床住几天。”
“真不用，”叶端己很怀疑他到时候会理所当然嫌弃室友的铺，然后和他挤一张床。
两人又争论几句，谢锦繁败下阵来，谢荣在大声催他，谢锦繁嘱咐道：“那我返校的时候你要回永嘉苑来接我昂。”
叶端己应了，刚好走到宿舍，他挂了电话，提着行李箱上楼。
导师对他主动返校很满意，又给他甩了一大堆文献资料，学术对于一些人来说枯燥而乏味，对于一些人来说是毕生之追求，叶端己没有特别的偏好，他只是想把自己的时间填满，未来的选择交给未来，现在打好基础，方便以后做选择就行。
和西安高校开联合研讨，叶端己负责记录整理，接待工作由研究生学长学姐负责，西安方临走那天师姐组织践行，只是天气不凑巧，出门不久下起大雨，上出租车时叶端己往外看一眼，雨伞撑起片片小天地，伞下行人匆匆。
“开学了，”师姐突然出声，并感慨：“才开学，真好，我搬砖都快忘记自己是学生了。”
叶端己善意地笑笑，谢锦繁在使小性子，这几天消息给他发的少了，返校行程也没给他发，叶端己打算吃完饭回永嘉苑看看。
后面的事情就有些记不清了……像年久失修的放映机，一卡一卡的，随时可能报废，色调饱和度一点点变低，变灰，镜子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摇摇欲坠。
喝酒误事，他那天淋了雨，某个点头之交关心地说喝酒驱驱寒，感冒就不好了，结果递过来一杯高浓度酒，宴席上勉强还能支撑，车停到永嘉苑下车头晕腿软他就觉得有些不好，上楼的电梯按了几遍都没按对，终于顺利到家门口，一摸兜，钥匙没了。
那扇门在端己意识不清时缓缓打开，里面的人把门口的醉鬼抱进去，放好在沙发上。
“锦繁……”叶端己喃喃。
“在呢。”谢小狗用手指逗弄叶端己，看他目光追逐自己的手指，风水轮流转，一人醉一回，很合理。
“谢锦繁，谢锦繁。”叶端己一遍遍喊。
谢锦繁则一遍遍地重复我在。
叶端己喊了一会就不喊了，他也不乱动，远没有谢锦繁喝醉那样闹人。见他情况还好，谢锦繁先起身去了厨房。
“喝杯蜂蜜水醒醒酒，不然明天早上起来要头疼了。”想到叶端己除夕那天都没醉，结果现在在他没看见的地方和别人喝得烂醉回来，谢锦繁就有点抱怨，“和谁喝了这么多，给他脸了真是，明天你头疼的话我就套他麻袋。”
今晚吊灯格外苍白，粉色的满天星过了赏鲜期，枝茎弯曲，接近枯萎。几十平的客厅过于大了，叶端己迟滞着抿了口蜂蜜水，甜的，谢锦繁站的很近，是比朋友还要再亲密些的距离，但对叶端己来说，这个距离太远了。
叶端己咕噜一口解决掉蜂蜜水，玻璃杯放到茶几上，然后抬起手，谢锦繁蹲下把脑袋蹭到叶端己掌心。
“有点扎手。”叶端己说。
“很快就长长了，下次让托尼老师不剪这么短。”
叶端己“嗯”了一声，声音很轻，手不自觉蜷缩一下，突然间全部力气都被抽空，要不算了，就这样多好。
而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花店里男生与男生的亲密行为，还有宴席中途，他出去上厕所透气，却撞见的西安方某个人对师姐的表白，师姐没说接受也没拒绝，看样子不是不喜欢，而只是在犹豫。
冲动都是突然的，人在冷静时会做出冷静的决定，可叶端己喝了酒，已经不冷静了。
叶端己冲动说：“我有一个暗恋了很久的人。”
“是谁？！”谢锦繁眼睛瞪得溜圆，小白菜被别人拱走了？他不接受！
“一个傻子。”叶端己蹭近了点，弯下腰，嘴里突然骂了一句脏话，他几乎不说脏话，谢锦繁还没来得及震惊，更震惊的事情就出现了。
就见面前的人脸越来越放大，叶端己的移速不快，谢锦繁却没躲开，说不好是什么心理。
等到那张湿润的薄唇印在嘴角时，谢锦繁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水里的蜂蜜加太多了，不然他怎么闻到了甜味呢。
平日跳脱的神经不再工作，骨头连缝间的润滑消失，像久不维修的自行车链条，稍微转动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秒，两秒，三秒……谢锦繁猛然站了起来退开两步，叶端己被这力道推得砸进沙发里，眼睛却紧紧盯着谢锦繁的反应。
他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只是不可置信到极点，从他加重的呼吸里几乎能听到跳到喉咙口的心脏。
然后呢？叶端己看着面前的人茫然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两只脚打绊，跌倒了再站起来，夺门而出。
叶端己嗤笑一声，狠狠闭了闭眼，不知是笑痴心妄想的自己还是笑慌乱逃跑的谢锦繁。唇线拉平，叶端己踉跄着回了卧室，在醉意中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