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端己睁眼, 他生物钟是早上六点醒，对一般人来说，从睁眼到清醒都有个过程, 更甚者赖床、不愿起、睡回笼觉, 而这些属于普通人的闲暇时刻都从叶端己身上消失了。
睡到六点是身体机制, 而黑润的眸子从睁眼那刻就是清明，仿佛时间没有给他任何可以停下休整的空隙。
换衣服，洗漱，下巴上微微冒出的胡茬刮掉，头发抹上厚厚的发胶，餐桌上无人问津放置整晚的饭菜被人吃掉, 他坐在餐桌的另一边, 拿起昨晚无人拿起的筷子，一点点吃掉冰冷的另一半饭菜, 拔丝红薯失去热度后甜得发腻，叶端己机械进食, 食不知味。
走到玄关换鞋时叶端己突然恍惚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他请了年假，从今天到之后的两周都不用去公司。
太空了, 太静了, 叶端己对着空气中某一点启唇：“今天不上班, 在家陪你好不好。”
“做点什么呢？”叶端己有点苦恼, 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戒指转了两圈。
当年谢锦繁喜欢的游戏在几年时间过后消失无踪, 他在回忆里拼拼凑凑, 却发现记忆里的人鲜活明媚的神情几乎快褪色了, 想象中的锦繁更多的被另一张相同又截然不同的脸代替。
叶端己捂住脸, 在没有人的空旷的房间里显得那么脆弱，
——不要难过。记忆里的谢锦繁对他说。然后笑着抱住端己，把他拥进自己怀里。
于是他真的不难过了。谢锦繁喜欢看动画电影，叶端己冲了杯咖啡，在动画分类下选了部高分的点进去看。
小机器人在废墟世界旅行，清理污染，碰见感兴趣的东西就捡起来，垃圾变作珍藏，收进小机器人的宝库，它独自旅行很久很久，终于遇见了它的同伴，两颗孤独的星星结伴而行，一起走向宇宙的尽头。
“是个美满的结局。”叶端己轻声说，“你应该会喜欢。”
^
公司。
姚助理今天睡过头，路上又堵车，赶到公司时已经十点多了，她刷卡进电梯时看着时间欲哭无泪。
“完了完了，这下肯定要被骂惨了，全公司谁不知道我们叶总风雨无阻一直全勤，工作狂人眼里只有工作。迟到了迟到了，啊啊啊啊啊啊。”
电梯打开，姚助理风一样飞过去，和工位上几个人点头打招呼，没注意同事表面严肃，放在键盘上的手根本没动弹。
她气还没喘匀，先打开电脑上公司内网，边用气音问同事：“叶总今天有什么交待没？”
同事用正常音调回道：“叶总今天没来啊。”
“啊？？”姚助理破音，扭头看同事时先看到了同事屏幕上大咧咧放着古装剧，再扭头另一个同事，手机大刺刺摆到办公桌上刷购物软件，她眼睛瞪大，“我肯定是还没睡醒……我继续睡了。”
姚助理恍惚着安详闭眼，人陷进办公椅里，就听到同事噢了一声，“忘了你今年刚来，不知道也正常，叶总每年这段时间都不上班，放轻松点，就当带薪玩了。而且叶总脾气很好啦，看到你迟到也不会说什么的。”
“叶总脾气是好，但是太冷了，我一想到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就战战兢兢不敢出一点错。”姚助理心有余悸，开始追忆往昔，“想当年我也是双一流学校硕士毕业，过五关斩六将，当了叶总的业务
助理，从此过上水深火热的牛马生活。”
往事不堪回首，姚助理连连叹气：“一年不到啊一年不到，我就苍老了十多岁，而咱们叶总依旧风华正茂。”
同事听闻噗笑出声：“哪就这么严重，叶总全年无休，但是你看他什么时候要我们加班过，别的部门羡慕还来不及呢，你再干两年就知道我们叶总的好了。再说了，咱叶总本来就年轻，站在一堆中年大叔里面简直是一股清流，特别养眼。”
说罢，同事又提醒一句：“玩归玩，记得挂着邮箱，叶总可能会找我们线上对接。”
姚助理点点头，笑嘻嘻说：“谢谢琦姐，那我就放心啦。”
平时高强度上班的神经乍放松下来，她看了会手机，还有点不适应，内网和邮箱尚无动静，于是摇着办公椅往同事这边偏，继续八卦：“叶总每年都不来啊，他干嘛去了？旅游？和他对象吗？”
如果不是对象，很难找理由解释工作狂人专门空出时间段休假，她一度以为无所不能的叶总已经进化掉睡眠了。
琦姐的蓝牙耳机有点漏音，古装剧里打斗声嗖嗖的，在总裁办安静的环境里尤其明显，她暂停播放，摘下一边耳机，说：“叶总没对象，但我听说……”
琦姐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议论顶头上司，但她也憋了很久了，急需纾解出去。
姚助理立马保证说：“我嘴很严的，肯定不往外传。”
“千万别往外说，”琦姐也是压抑久了，大企业有保密协议，内部的事不能拿到外面说，然而总裁办又只有这几个人，平时上班有叶总镇压，她想唠嗑只能和别的部门线上聊，怎么比得上线下激情讨论捏。
“我听说叶总以前有一个同性恋人，但好像是生病了，去世很早，他的祭日就在这几天。”琦姐是老人，工龄比叶端己还久，消息来源很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卧槽！这么劲爆！姚助理震撼了又震撼：“真的假的，咱们叶总三十不到吧，他恋人s…”说死字不太礼貌，“他恋人那什么后，就没谈过了？”
另一个同事听见他们说话内容，也伸长了脖子过来插一嘴：“当然了，这事我也听过一耳朵，要不然为什么叶总手上戴着两个戒指，我怀疑另一枚以前就是他对象的。”
姚助理拍拍胸脯，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我以为叶总的戒指只是装饰来着，天哪。”
“应该就是，”琦姐也赞同这个说法，“我调过来跟叶总前是跟着小闻总的，小闻总又和谢家那位关系不错，这中间水很深……所以我才知道的。”
“哎，谁的过去都是一本书啊，”姚助理母胎单身二十多年，无法感同身受，但她想像，如果真的很深切的爱一个人，却要遭受生离死别，那一定很痛苦吧。
“听说叶总和那位……是青梅竹马呢，感情很好，可惜……”
“不说叶总的伤心事了，警告你们哈，在叶总面前别提他的恋人，也别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表情。”琦姐指着两人一脸严肃地说。
“好的好的，我今天就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诶话说，有没有什么别的八卦，琦姐说说呗。”
几人一拍即合，八卦是人类天性，在叶总手底下绷着久了，一聊起来滔滔不绝，姚助理就像进了瓜田里的碴，一个接一个瓜吃，最后意犹未尽总结道：“真乱啊贵圈真乱啊。”
^
“重要的事我们一度形影不离，流动不居的生命有一段就由这友谊铺筑成……冬天和夏天，风声或蝉鸣，太阳到星空……”
“友谊……”叶端己视线停留在这两个字上，“是我越界了，谢锦繁。但我不后悔呢。”
叶端己重新洗了头去掉发胶，换上家居服，在书架上随机抽了一本书坐在阳台的双人吊椅上，脸上挂着清浅的微笑，看着居然和大学时期没有任何区别，他人生中重要的情感，友情爱情，乃至亲情，都与谢锦繁产生了不可磨灭的交互，即使交互的对象已经不在，依旧留存了无数感情的载体，包括端己本身。
端己是谢锦繁存在过的证明，照片和繁花是他们友情的证明，戒指是他们相爱过的证明。
“我不后悔那一次越界。”端己任旧记得他借着醉酒孤注一掷亲上去的心情，记得谢锦繁眼里的震惊，记得他后来的反应，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建立亲密关系，只要谢锦繁没有厌恶到拒绝他，没有放话说老死不相往来，他就愿意主动做的更多。
“也不后悔与你相爱，我只是遗憾为什么不能陪你更久一点，也……”遗憾没陪你一起死去。
在他们感情还维持着表面的友谊，还没变成爱情前，谢锦繁总是喜欢黏着他，勾人而不自知，他像一只调皮捣乱的哈士奇，偶尔也有稳重可靠的一面，植物有向光性，人也会更靠近意气风发阳光灿烂的人。
可是他没想到，谢锦繁的阳光下原来也背着沉痛的往事。
一切并不是无迹可寻。
在……在他和谢荣第一次见面时，在游乐场，他转身走时谢荣叫住他，对他说了一句话，叶端己当时认为兄弟俩关系一般，所以谢荣暗示他说谢锦繁不好，他没往心里去，也没有多想。
谢荣说：“据说我这种长相的人都不太正常，小朋友这么好看，可要离远一点。”
再后来某次他接了谢荣打给谢锦繁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失真，有种莫名的冷漠，谢荣说：“如果我是你，从现在开始我会远离谢锦繁，至少，不要在他身上倾注太多感情。”
太阳是热量聚合体，叶端己身在光下，却感受不到什么温度，他的太阳已经离开他了，素戒套在修长的手指上，折射出反光，叶端己翻动书页。
书页上墨字平静如水——“由谁去充任那些苦难的角色？又有谁去体现这世间的幸福、骄傲和快乐？只好听凭偶然，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作者有话说】
*叶端己看的书，语句摘自史铁生《我与地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