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休学了?”谢锦繁问。
“嗯, ”叶端己削完苹果皮,再认真切成小块,他说得轻描淡写, “先申请了两年, 后面再调整。”
现在工作难找, 前两所的学历是敲门金砖,而大企门槛高,叶端己休学两年再复学,研究组不会让他进,大企业的简历关也不一定能过得去。谢锦繁想要叶端己能得到最好的。
但谢锦繁只是笑着凑近说:“也好,你太忙了, 是该过段轻松的日子。老公有钱, 老公的遗产都给你继承。”
住着私人医院ssvip的单人豪华病房,一应吃穿住行都有专人照看, 上有保姆娇妻水果喂嘴边,下有跑腿小弟千里送外卖。
娇妻手一歪, 水果刀差点划到谢锦繁的脸, 谢锦繁双手环胸, 表情夸张:“谋杀亲夫吗你!”
跑腿小弟拎着双人份外卖,还在门外就听见谢锦繁的鬼嚎。
他推门进去正好解救了谢锦繁, 怨种弟弟还抱怨说他怎么这么慢。
“你点名要吃十公里以外那家店的松鼠桂鱼, 排队两小时起步, 除了我谁这么好心给你买。”谢荣重复谢锦繁的要求, 好让弟弟意识到他真的很过分, 再表示下自己对弟弟的爱。
谢锦繁背挺得很直, 厚脸皮自动免疫攻击:“叶端己就会给我买啊, 还不会像你这样话多。”
叶端己固定好小桌板, 打开外卖盒,冷着声音说:“我不会给你买的,想都别想。”
谢锦繁被噎住,突然喉咙涌上来一阵痒意,猛地偏过头剧烈咳嗽,撕心裂肺的样子简直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叶端己顾不上外卖,赶紧拍谢锦繁的背顺气。
谢荣也收起了嫌弃的表情,给他弟弟倒温水。
剧烈咳嗽了几分钟,谢锦繁才缓过气来,他接过水杯一咕噜灌完,气还有点没喘匀,对叶端己说:“宝贝儿。你看你,非要乱说,害得我身体造反。”
今天也是被谢锦繁不要脸震撼的一天。叶端己懒得反驳,拆筷子,只有两双,米饭也是两份。
“谢荣你不吃?”叶端己问。
“我吃过了,不打扰你们,晚上爸妈也会过来,你俩注意点影响啊。”
别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正好被撞见。叶端己耳朵爆红。
“快走快走,跑腿小弟还那么多话,别打扰我们二人世界。”谢锦繁对他哥下逐客令。
“嗤”,谢荣双手插兜,轻蔑地瞥一眼他弟,算了,还是在他对象面前给他留点面子吧,于是没说话转身走了。
谢锦繁一直瞪到谢荣出去关上门看不见为止,悻悻收回视线,夹一筷子鱼肉,“小猫爱吃鱼,叶小猫,张口,啊——”
智商三岁,不能再多,叶端己就着谢锦繁的手咬掉鱼肉,真切地担忧自己会不会被传染,万一也变傻了怎么办。
天色将将擦黑时,谢锦繁父母到了,这是一对保养得宜的中年人,岁月风霜在他们眼角留下的皱纹没有使他们衰老,反而沉淀出更具魅力的韵味,像智者一样。
谢父很和气,在和谢母一起在场时,他是充当场面中和剂的那个。
“是端己吧,你好你好,让你费心了。”谢父道。
叶端己先问好,然后摇摇头说:“是我应该做的,没有费心。”
谢母则更加雷厉风行,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叶端己和谢锦繁,点头示意,言简意赅:“我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留下谢父嘘寒问暖,谢锦繁一一回答,他不装幼稚的时候,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像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叶端己默默起身,想离远点给他们父子腾开空间,又被谢锦繁抓着手坐回来不让走。
谢父看到他们相握的手,了然一笑:“端己是个好孩子,我家这小子打小主意大,又闹腾,也就你能包容他了。”
只是注定要伤心一场了,谢父在心底叹息,年轻人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想必这个年轻人也能很快走出来的。
“爸,你能说点你儿子好的一面吗?”不要在对象面前丢我脸啊,谢锦繁心里抓狂。
“是锦繁一直在包容我。”叶端己对温和的长辈有点不适应,尽量表现得放松,而被谢锦繁握着的手微微出汗,还是让谢锦繁察觉到叶端己的紧绷。
谢锦繁捏了捏叶端己的手,让他不要紧张,叶端己转头,背对着谢父瞪谢锦繁,见父母怎么可能不紧张。
两个人的小动作尽收谢父眼底,他有些好笑,又为自己的孩子伤心,即使做了这么多年的心理准备,谁又能真的坦然接受孩子死在自己前面呢,何况谢锦繁正处于精力最盛,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
“噢!差点忘了,”谢父一捶手,摸出一张小信封递给叶端己,“给你的见面礼,别忙着推拒,这是我和锦繁他妈妈共同的心意,你们俩都不容易,现在有时间就多在一起吧,我也去医生那听听情况。”
谢父站起身,将装着银行卡的信封硬塞给叶端己,摆了摆手让叶端己不用送。
他捏着信封有些不知所措。
“给你你就收着吧。”谢锦繁说。
“行,帮你存着。”叶端己收到柜子里。
谢锦繁忍俊不禁:“帮我存着我也用不上啊。”
“怎么就用不上!”叶端己突然生气,离谢锦繁发病已经过了几天,他还是忘不了谢锦繁好好说着话在自己身边骤然倒下去的画面,没有血,没有虚弱,呼吸轻微地看不见身体的起伏,好像是灵魂被抽离出去,只剩下一副躯壳。
原来人晕倒后会变重是真的,他去抬谢锦繁的手臂,怎么都抬不动,茫然愣了好几分钟才想起来要打急救电话,三位数号码摁了几次都摁不对,颠三倒四说完后,又打给了谢荣。
他跟着救护车到医院抢救,然后谢荣来了,待谢锦繁情况稳定后有条不紊地安排转院,在史密斯的私人医院。
可能谢荣本身就是学医的,对生死离别看得更淡,也可能在为自己弟弟安排“后事”这件事上他已经设想过很多回,才不像叶端己那样手足无措。
也是这件事让叶端己意识到,他自以为的成熟其实很容易就被击溃,遇到大一点的事只会头脑空白,在守着昏迷不醒的谢锦繁的时候,叶端己在想,他真的能撑得住谢锦繁一次比一次严重的发病吗,他能掩饰好自己的不安和难过,并给予谢锦繁安全感吗?
想到谢锦繁醒来后他还在问自己,没得到答案,反而是谢锦繁耍宝一直在逗他,要不就故意说些让人生气转移注意力的话。
谢锦繁情况还好,那些扰乱身体的问题在第一次发作后就进入蛰伏期,并不需要紧密陪护,谢父谢母了解完情况后又回来看了会,见时间太晚,就回了订在附近的酒店。
晚上两人贴在一起,叶端己睡不着,监测仪器连着谢锦繁,屏幕上闪烁着冰冷的蓝光,时而发出规律短促的电子音。
“不是不让我胡思乱想吗,你也不能胡思乱想。”谢锦繁搂着叶端己的腰,温香软玉,拥有过,好像下一刻就死也没关系了。
叶端己摸索着亲上谢锦繁,两人顺势自然交换了一个吻,分开后都觉得有些热,叶端己说:“我有点理解你为什么之前不想和我在一起了。”
“怎么,反悔?”谢锦繁炸毛,“要了我的身子,吃干抹净提上裤子就想溜了,没门儿!不止门没有,窗也没有。”
“你别说的像古代立贞节牌坊的小媳妇儿好吗?”叶端己对谢锦繁不要脸的话无语,“摸摸你的脸皮,看看还在不在。”
谢锦繁还真扯了一下自己的脸,“好好的在我脸上呢。”
叶端己翻身背对着谢锦繁,正好方便谢锦繁将人抱得更紧,“叶端己,我会陪你到我生命最后一刻。”
他很少这样正儿八经地叫全名,也很少说的这么认真,像是不离不弃的誓言,叶端己震了震,片刻后嗯了一声,黑暗中没有人再说话,相贴着睡去。
过几天谢锦繁出院——不出院也只是空耗医疗资源罢了,医院拿不出治疗方案,谢锦繁看着又和发病前没什么区别。也许只有谢锦繁自己知道,他的身体和从前已经不一样了,但没关系,他可以装不知道。
谢锦繁提了个很浪漫的建议,据他自己的观点是,飞了那么多国家,从来也没仔细看过,他想在身体还算健康时,和叶端己去做环球旅行。
他不想什么也不做的等生命终结,这样很像被他买回来的花,被精心修剪后供人观赏,然后生命力消失,安静地枯萎、死去。
“叶端己同意你这么胡闹吗,没有时刻跟随的医疗资源,你的情况会变得更差。”会死得更早。谢荣后一句话没说,但兄弟两人心有灵犀。他们在很多时候的想法、思维都是一致的。
“为什么不同意?”谢锦繁品了一口从他爸书房偷来的茶叶泡的茶,“夫唱妇随啊你懂不懂?叶端己当然是顺着我了。”
“太胡闹了。”谢母冷冽的脸上也是不赞成。
一家四口分坐几端,谢母谢父坐一头,谢荣和谢锦繁坐在面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这次谢锦繁没怵他妈,他必须拿出寸步不退的决心才能说服谢母,“我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妈,不会更糟糕了,我只想在有限的时间做更多我觉得有意义的事。”
谢父沉默着不发一言,在家庭议会上,谢父没有任何话语权。
“我希望你能支持我,就像当初支持我去宣城一样。”谢锦繁看着谢母说。
他的妈妈向来是精致的,然而现在却没有化妆,没有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红,卷发也没有仔细搭理,难得朴素。
“我现在已经后悔了。”谢母的脸上出现一丝动容,她没有不爱自己的孩子,她也是第一次当母亲,一下就多了两个孩子,一个孩子完美,一个孩子天生残缺,谢母从未觉得自己偏心,她平等地分了为数不多的爱给自己的孩子,支持孩子自己的想法,即使那想法是离她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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