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的谢荣匆匆进来, 他看了眼叶端己,神情很复杂,然后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弟弟身上。
谢荣摁了护士铃, 一群医生护士鱼贯而入, 谢荣和叶端己被挤到人群外。
叶端己怔怔地望着病床上那个身影, 医生护士嘈杂的话响在耳边,他却一句都没听进去,接着一群人呼啦把谢锦繁推走进手术室了。
红灯亮起久久不灭,叶端己坐在手术室外视线抬头盯着红灯,很久才眨一下眼。
又过几天,谢锦繁转进重症监护室, 家属不能陪护, 叶端己只能隔着一小扇玻璃窗看他,单数日的下午有十五分钟探视时间, 可是探视时间并不只属于他,还有谢锦繁的家人, 叶端己隔好几天才能进去一次, 每次进去也是沉默。
他不主动和谢锦繁家人交流, 好像回到以前谁也不搭理的样子,他没有因为爱谢锦繁就爱他的家人, 爱屋及乌是不存在的, 他的眼里只有自己心系的那个人。
所有人都在忙碌, 他爱的那个人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 他好像也无知无觉, 直到最后, 直到那时, 直到此刻。
医生遗憾疲累地说:“抢救无效, 病人已经去世了,抱歉。”
头顶悬着的剑终于落了下来,快准狠地对着心脏插下,可干涸的心脏哪里还有血能流出来呢。
那具身体被推出来,洁白的布蒙着他,叶端己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啊,他不会再坐起来了,不会同他说笑了。他的养父母也是这样被推出来,不同的是,谢锦繁还在盛年。
彩色的世界褪色,医生说话的声音迅速远去,从此,他的世界只余灰白。
他们举行了婚礼,但法律并没有认可他们,谢锦繁的身后事还是要谢家人办,他跟在一边,好像灵魂和谢锦繁一起走了。
叶端己不是没见过死亡,叶家的老人去世,他的养父母去世,他以为他能接受别人的离开。
唯独谢锦繁,他接受不了,他想强求,也强求不了。除了被动接受,他什么都做不了。
谢锦繁的葬礼办得很隆重,相比之下,他和叶端己的婚礼除了谢锦繁的父母哥哥外,再没旁人参加,没有人知道这场婚礼,自然也没人祝福他们,粉蔷薇构筑的场景冷清,反而更像葬礼。
谢家来了很多亲戚,叶端己一个都不认识,他也不想认识,他就跪坐在停灵柩旁边的角落,几乎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端己?”
听到自己名字,叶端己机械性地抬头,仔细辨认了一会,才准确喊出对应的称呼:“师姐。”
是他大学时期的研究生师姐,师姐变得更明媚了,她穿着黑色的长裙,头发盘起,优雅而知性,她挽着一个跟她大概同龄的男性手臂,中指上戴着钻戒,应该已经订婚了。
师姐只是点头示意,没有多寒暄,也没有说节哀,很多事在谢锦繁去世后没了询问的意义和关系的理由,师姐不是不知趣的人。
“你和他打招呼时我没想起来,他是你学弟?休学那个?”男人问,他打开副驾驶车门,让师姐上车,再走到另一头上驾驶座。
“是的,”师姐系好安全带,珍珠耳环有些重,她对着车后镜在解,“很让人感慨的一对,没想到谢家第一次公布他们家第二个孩子的存在,居然是他的葬礼,真是无常啊。”
男人了然,道:“谢家那么有钱,你学弟作为……,虽然国内领不了结婚照,不过也许能分到一笔?”
师姐白了他一眼,“谢家再有钱,怎么分也是他们家自己的事,你操心什么,管好自己吧。”
“我就是顺口一问,没别的意思。”
他踩下油门,汽车加速驶出,话音随同尾气落在无人听见的原地。
“我什么都不要。”叶端己摇头,推回那厚厚一沓协议书。
谢锦繁的葬礼是在北京举办的,他死前最后住的医院在北京,但这不是主要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谢锦繁想葬在北京,因为他知道叶端己以后会在这发展,他想离叶端己近一点,而不是葬在谢家长辈们都在的谢家祖坟。
几年相处的爱情胜过血浓于水的亲情,这一度让谢荣理解不了,但在谢锦繁对谢荣说让他读自己喜欢的专业时,也把他的后事一同交代了。
谢锦繁自己选好了墓地给哥哥看,希望谢荣能在他死后游说父母,让他能埋在他想埋在的地方,谢荣是爱着弟弟的,所以最终也帮他达成了这个期望。
叶端己只在葬礼那几天短暂住进谢家在北京的别墅,即使他和谢锦繁举办过婚礼,获得了家人的认可,他依旧不认为那里是他的家,没有一丁点归属感,那本就不是他的亲人,他提不起正向积极的情绪去面对谢锦繁以外的人。
最后想了一圈,想起自己没完成的学业,叶端己想起永嘉苑的房子,一个人搬了回去。
让叶端己没想到的是谢父在几天后上门,带来了谢锦繁的遗产赠予协议。谢锦繁当初那句“遗产都给你继承”的笑言并非玩笑,而是认真的。
谢父坐在对面,白发人送黑发人,看上去让谢父苍老了许多,失子之痛不亚于叶端己失去爱人的痛苦,但谢父不同点在于,他和谢母可以互相慰藉,他还有谢荣这个儿子,好像又比叶端己好很多了。
“这里面有谢锦繁出生和成年时,分得的谢氏的股份,跟谢荣占比是一样的,你和谢荣拥有同等的继承权。”
谢父看着面前的叶端己,他眼里没有悲伤,但也没有别的东西,好像只是具空壳一样,他继续道:“还有一些不动产和别的投资、基金……这些都是小头,累积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你想留着也行,换成现金也行,都是谢锦繁的东西,他给你的,随便你处理。”
“我说了,我不要。”叶端己冷淡地重复,他在心里自嘲地想,好像是有些矫情了,他和谢锦繁能全世界无负担地玩花的也是谢家的钱,光靠叶端己自己,能不能养活谢锦繁都是问题,更不用说海量的消费支出了。
谢父斟酌词句,这个男孩子心防重,执念也重,从他对自己儿子的感情,谢父能看得出来,只怕叶端己轻易走不出了。
“赠予协议只要你签字随时都能生效,我们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锦繁走了,你也是我的儿子,没必要一个人在外面打拼,谢家会是你永远的后盾。既然你暂时不要……那我这边就先整理到一起,股份让谢荣代持,分红公司会打到你账上。”
叶端己坚持推拒,还没开口就让谢父打断,这个中年接近老年的男人眼底很真诚,他把叶端己看作是需要疼爱的小辈,“真的不用拒绝,这会让你的生活好过很多,锦繁要是……地下有知,他会希望你有最富裕的物质条件的。”
已经没有意义了,谢锦繁已经不在了,他获得了永久的沉眠,不会知道叶端己过得怎么样,也不会知道叶端己的悲喜与哀乐。
叶端己转着无名指上的戒圈,戒指光洁如新,买来时合尺寸的戒指在短短时间内大了一圈,手指维度很难变化,身体的胖或瘦非得达到一定幅度后才会影响手指的粗细。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对戒的另一枚,那枚戒指放进了它所属主人的骨灰盒,安静又长久地埋在地下,不见天日,
叶端己不在乎物质,只要有就可以,好坏都行。只有谢锦繁矜贵,什么都要最好的,纸扎别墅我应该买得起——叶端己想。
谢父又把文件朝叶端己那边推了推,“你很聪明,用不了多久就会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不是负担。”
听不得锦和花两个字,叶端己有些反胃,他微微弯腰捂着胃的位置揉,是情绪激烈到顶点再到麻木后,身体的应激反应,他想说他不要,但合同上的文字先一步落进他的眼睛里。
“这是……谢锦繁小时候过年放过烟花的庄园吗?”叶端己突然提起往事,让谢父一愣。
“嗯?”谢父转过合同自己看,资产太多了,他也没注意放到上面的是什么,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谢父皱着眉想了会儿,想起来了。
他承认道:“是的,锦繁和你提过?”显然,除了谢锦繁提过外叶端己不会知道这些,但叶端己有反应是好事,一旦陷进负面情绪久了,人有可能就再也走不出来。
叶端己的反应有点迟钝,好像接收问题,再到处理回忆,再到说出口,中间要经历的阻塞太多了,他足足愣了有几分钟,才说道:“大一过年的时候,谢锦繁说第二年的除夕,我们一起去庄园放烟花。”
谢父哑然,为叶端己平淡语调里的感情而心惊。
“我的电话号码你知道,有需要随时打给我。”谢父临走时站在门口说,不忍再看这个沉溺在悲意里的少年。
“好,谢谢您。”叶端己送他进电梯,然后关上门,心防也就此关上,不再对任何人打开。
他签了庄园的房产过户,别的都没要,谢父坚持股份分红要给他,叶端己懒得再争辩了,反正钱打在他卡上他也不会用的。
三花猫和哈士奇玩偶仍旧依偎在床头,叶端己睡在这一侧,另一侧是空的,客厅茶几上的花瓶也是空的,他学着谢锦繁的样子修剪花枝,却怎么插瓶都觉得不好看。
某一刻的叶端己想起谢锦繁,想起他们的相处,相处时自然的拥抱,拥抱中感受到的体温,是会怀念的笑还是痛苦的哭,也不重要了,这都是叶端己自己的事,他想沉溺还是走出,都只有他一个人。
每个故事都有结局,故事在开端落笔的一刻,结局就已定下,故事里的人如舞台上的提线木偶,他们的哭与笑、喜与悲,人间情感在他们身上轮番上演,供人观赏,直至落幕。
对谢锦繁来说,在他迎来生命终点的那一刻,故事就结束了,但对叶端己而言,他成了已完结故事里被留下来的那个,悲剧的结尾定格,叶端己的悲痛定格,再没有人欣赏他注定悲剧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