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什么时候不再来的呢?应该有两年了吧, 因为我在墓园度过了两个清明节,附近“邻居”墓碑上刻的字、保安队巡逻的时间、新入葬的、来缅怀的,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刚开始来的频繁的人后来就不那么频繁了, 想来整个墓园的人来人往只有我最清楚了。
不那么频繁之后, 有些人变成了只有清明与年节过来, 我想,有可能再过几年,逢年过节也不会有人来了,因为有些人的坟墓从我下葬后就没见有人祭扫过。
只有叶端己,每天都来,风雨无阻。他的衣服从学生气变得更像社会人士, 比从前更吸引人, 有时加班晚了,天色黑透了也会过来坐一会。
也不是每天, 清明和忌日前后几天他都不会来,可能是不想碰到我爸妈他们吧, 我猜, 叶端己最不想见到的人是谢荣, 因为我哥和我长得一样啊,看见谢荣, 叶端己就会想起死掉的我。
春去秋来又复冬, 叶端己始终是我认识的叶端己, 从未变过。
叶端己消失的前一天, 他罕见地在我墓前站了更久, 临走时还摸了摸我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他从来只是站在那看我, 不会触摸我的墓碑, 也不会碰我的照片。
或许他是想开了吧, 他终于接受了我的死亡,并终于从我的死亡中走出去了。
保安今天偷懒了,该巡逻的时间却在睡觉,漆黑的夜色下,我躺在我的坟上,想,真好,叶端己以后能过自己的生活了。
叶端己消失了一个月,就在我以为他再也不会来、或者只会在清明时带上花来给我扫墓时,他来了。
他是在夜里来的,我墓碑在的位置在墓园偏深的地方,保安又睡觉去了,我也在睡,没有听到叶端己的脚步声。
我是被铁锹挖土的声音吵醒的,眼睛一睁开,就是一锹挥过来,我瞬间就滚到了一边,闪开后我又意识到,我没有实体,铁锹伤不到我。
叶端己在做什么呢,他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开了我的坟,在快接近骨灰盒的深度时丢了铁锹,用手扒开骨灰盒上的土,然后用力将骨灰盒抱了出来。
泥土沾了他满身,他却毫不在意衣服上的脏污,抱着我的骨灰盒离开墓园、上车回家。
于是,我得以跟着叶端己回了他的家,他换了房子,是他自己买的,我看见了房产证,比永嘉苑的房子更大,可是只有他一个人住,嗯,现在我也住在这了。他把我的骨灰盒上的泥土擦干净,然后放在卧室最显眼的地方,和我的照片摆在一起。
我听到叶端己说:“我试过了,可我放不下。”
很难说清那时候的我是什么感觉,但回想起来应该是满足更多吧。这个国度的人讲究入土为安,可我还有意识,想来是心存执念,不得安息。既然如此,又何必入土。
叶端己睡觉只睡靠里那一侧,我躺在外侧,这天晚上他惊醒了好几次,确认骨灰盒还在那里,才闭眼又睡过去。
他一个人的时候一直都没睡好吧。
我的活动范围从墓园转到了叶端己家所在的小区,看着他和正常人一样的工作、生活,他几乎没有娱乐活动,把全部精力都投到工作上,周末在家也是处理工作,累了会看看电影,或者情景喜剧,可是喜剧逗不笑他。
再后来,他周日下午固定会出门,我不知道他去哪了,后来我又知道了。
因为叶端己自己买了工具,把我的骨灰嵌进了戒指,不是他的那枚,是我的这枚,然后叶端己戴上,他戴两枚戒指。
我能跟叶端己出门了,我飘在他身边,看他工作,看他周末去做心理咨询,心理医生是谢荣,我哥哥。
我哥哥和我是双胞胎兄弟,也就是说,他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借此,叶端己得见我数年后的模样。
其实心理咨询最好不要找熟人做,但叶端己情况特殊,他以前和我哥不熟,我想他找我哥做心理咨询,只是为了看到我的脸吧。
我看他做两人份的饭菜,晚上吃一半,睡觉永远只睡一侧,第二天早上吃掉另一份饭菜。
他自言自语的每一句话我都有回应。
他说我不能喝酒,我说“好”。
他说想我,我说,我也想你。
他说不想再记得我,我也说,“好,那就忘掉我。”
我哥其实有提议过,他可以做催眠给叶端己下心理暗示,让叶端己抽离关于谢锦繁这个名字的情感,再把一切都封存起来,可叶端己不愿意,如果他愿意就好了。
在关于叶端己的事情上,我后悔了好多次,后悔了很多事,这一点都不像我。
叶端己是野草,不是花瓶,我好不容易将野草养成鲜花,却没法把自己变成玻璃温房。
我只是个接触不到实体的一抹亡魂,连出现在他身边,都做不到。
我感觉我的灵魂越来越虚弱,如果说我刚死的时候,意识体还有原来人类身体那么大,现在已经缩小成一小团了。
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再也不能跟着叶端己出门,我意识到我快迎来真正的死亡了。
叶端己……
也许所有人的死亡都是这个流程,身体死亡,灵魂出窍,存世一段时间后,彻底消散。
叶端己,我感觉我快离开你了。
……
那天阳光很好,我感觉不到暖意,但叶端己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心情好像还不错的样子。
既然人有灵魂,那会不会有来世,来世我还能遇见你吗?
还是不了吧,你这一生还很长,如果再遇见我,我肯定比你大很多,我还是会比你先走,这样太委屈你了。
舍不得你,但,再也不见了,叶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