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也在看清肇事者面目的一刹那, 思维仿佛都跟着凝滞。
一窗之隔。
贺昱臣瘦了很多,身上穿着并不搭调的衣服,像是连看都来不及看随意套上的。
那双向来神采奕奕的眼睛布满红血丝, 眼下是淡淡的青黑色。
邱也从没看见过这样狼狈的贺昱臣,陌生得恍如隔世。
一旁的陆鸣川自然也认出了贺昱臣, 眸色晦暗浓郁了几分。
他知道对方或许会发疯,只是没想到会那么疯, 连恶意别车、撞车这种下作事, 也能做得出来。
Beta是无法被标记的,可却会染上别人的味道。
邱也闻不到信息素,所以不知道自己身上散发着属于陆鸣川的气息。
那股清冽的雪杉香气通过半开的车窗, 混合湿润的海风蛮横地钻进贺昱臣的鼻腔中。
即便贺昱臣拼命想要忽视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但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变得十分困难。
他蹙紧眉头,显然不满这股令人讨厌的气味缠绕在邱也身上。
很快,他又想到只有两人形影不离, 才可能达到这样的浓度。
“下车!邱也!”
贺昱臣死死盯着车内的邱也, 宽大的手掌“嘭”地一声拍在车窗上。
“现在给我下车!”
邱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他完全想不通贺昱臣追车的理由,毕竟自己已经和对方分手很久了。
陆鸣川微微侧过身子,手臂越过中控台握住邱也的手, 轻轻拍了拍。
贺昱臣的目光落在他们紧紧相扣的双手上, 嫉恨和怒火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灼烧成灰烬。
“别怕。”
邱也一愣,侧头发现自己的车窗缓缓升到顶,隔绝了外面疯狂的叫喊声。
“你在车里等我。”陆鸣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说完, 他利落地推开车门,长腿一迈,站在车外反手将车门关严。
两股截然不同的的Alpha信息素在空气中悍然对击, 仿佛无形的巨浪轰然相撞。
一边是濒临崩溃、充满毁灭意味的水仙花信息素;另一边则是凛冽中带着绝对压制力的雪杉信息素。
“姓陆的,你让邱也下车,我有话和他说。”
贺昱臣将医生的叮嘱抛诸脑后,毫无节制地释放信息素,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凶兽。
水仙花香被雪杉的木质调掀翻,很快节节败退,只剩一点徒劳的挣扎。
陆鸣川面无表情地平视着他,声音冷得像块冰,“他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贺昱臣走上前去,一把抓住陆鸣川的衣领,眼神中不加掩饰的嫉恨翻涌成墨。
“陆鸣川,你不会是怕了吧?”
两人的视线猛地撞在一起,仿佛带起相斥的火花。
“他喜欢的明明是我!”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让他答应结婚!”
“但你在邱也心里根本什么都不是!”
陆鸣川微眯眼眸,反握住贺昱臣的手腕,狠狠一拽,沉声道:“我是他法律上名正言顺的配偶。”
“而你,只是一个纠缠不清的前男友。”
贺昱臣脸上的神色明显僵了一舜,气急败坏地抬起手,眼看就要挥拳相向。
邱也透过车窗,看见贺昱臣情绪激动地逼近,拳头几乎要碰到陆鸣川的脸,心头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推开车门,快步走到陆鸣川身侧。
邱也的眼神充满戒备,冷静出声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贺昱臣眼睁睁看着邱也下车,站到了陆鸣川那边。
那双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红得骇人,像要滴出血来。
邱也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关心道:“鸣川,你没事吧?”
陆鸣川呼吸深重了几分,他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鸣川”砸得晕头转向,隔了好几秒才小幅度摇头。
“邱也,你刚刚喊他什么?”
贺昱臣声音破碎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
邱也蹙了蹙眉,微微侧身,似乎并不想与贺昱臣视线有所交集,“今天的事,我会找代理律师和你沟通。”
贺昱臣定定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第一次觉得邱也那么陌生。
明明是同样的人、同样的脸、同样的嗓音,但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为什么?
贺昱臣想不明白,一向偏向他的人为什么会站在别人那边。
“邱也,我才是你一直喜欢的人。”
贺昱臣上前一把攥住邱也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陆鸣川他能给你什么?”
“他能给你的,我也能。”
陆鸣川站在邱也身后,干燥的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他知道邱也已经放弃这段感情,可还是止不住地担心。
看到这样憔悴不堪的贺昱臣,邱也会不会动摇,会不会有一点点心软?
邱也垂着眼睛,用力一甩被他扯过去的手腕,沉声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只要你肯回头,哪怕你游走在两个Alpha之间,我也认了,只要你……”
只要你别不要我。
贺昱臣来不及说完这句话,就被邱也打断。
“贺总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邱也的手腕被人捏得生疼,觉得眼前人惺惺作态的样子有些可笑。
“即便他不是邱家的私生子,你觉得我会和一个Beta结婚吗?”
每一个字都分毫不差。
贺昱臣猛地抬起头,脑内嗡嗡作响,凌乱额发下的眼睛通红如血,手上的力道顿时松了。
“邱也,那不是我的真心话,我当时……”
邱也趁机将手腕抽了出来,对于贺昱臣的解释不感兴趣。
贺昱臣悔得肠子都青了,伸手想要再次抓住对方。
邱也适时地后退,不动声色地避开他,“贺先生,请自重。”
陆鸣川一把揽过邱也的腰,伸手抚了抚对方的胳膊。
亲疏立现,泾渭分明。
贺昱臣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地嵌进掌心里,“邱也……”
“把我的邱也还给我!”贺昱臣表现得像是被人抢走心爱玩具的孩童,幼稚而霸道。
陆鸣川看着独占邱也的爱这么久的人,终于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
“邱也是人,不是可以让来让去的物品。你真的关心过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吗?”
“你这样的人,不配谈喜欢,更不配谈爱。”
“邱也,不是这样的,你不要受他蛊惑。”贺昱臣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
“你不喜欢的,我都可以改。”
邱也眼睫微颤,嗓音轻而平静,说道:“可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不可能!”贺昱臣接受不了,一个字也听不下去。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光束划破沿海公路的暮色。
警车和专业拖车相继抵达。
为首的警官走下车,对着三人问道:“哪位报的警?”
“是我。”
邱也从陆鸣川身后走出,举起手机,屏幕上清晰的报警记录刺痛了贺昱臣的眼睛。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邱也,瞳孔因震惊剧烈收缩,“你……你报警抓我?!”
邱也这次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眼神冷澈,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拖车的工作人员开始熟练地处理两辆损毁的豪车,那辆保时捷如同废铁般被钢缆拖拽上平板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多时,助理小北开着一辆低调的黑色SUV赶到,气喘吁吁地跳下车。
“陆哥,邱哥!你们没事吧?”
“我们都没事。”陆鸣川淡淡道,目光始终落在邱也身上。
小北确认两人都无大碍后松了口气,给季冰打去报平安的电话。
警察完成现场取证和简单问询后,严肃地对贺昱臣说道:“贺先生,你涉嫌危险驾驶和故意伤人,请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贺昱臣被人带着走向警车,他挣扎着回头。
夜幕初垂,海风变得猛烈,吹乱了邱也额前的黑色碎发。
陆鸣川极其自然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抚平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温柔而专注。
眼前的这一幕,像一把匕首捅进贺昱臣的心脏,痛得他七窍生烟。
“邱也,你不准走!”
“你给我回来!不要走!”贺昱臣朝着邱也的背影大喊大叫。
他被押到后座,透过车窗看见邱也头也不回地躲进车里,陆鸣川跟着坐了进去。
贺昱臣这辈子从没觉得有谁能够这么伤他,还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只有邱也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警车的红蓝灯光很快消失在沿海公路的尽头。
助理小北驾车载着陆鸣川和邱也离开事故现场。
海风依旧在吹,天地之间只剩下无尽的夜色。
邱也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声音很低,带着清晰的歉疚:“今天的事,是我连累你了。”
“如果不是因为我,”邱也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他不会这样发疯,也不会撞车。”
“可这不是你的错。”
“他这样不计代价地发泄情绪,是他自己的选择。”
陆鸣川认真看着邱也的眼睛,温热的手掌再度覆上对方微凉的手背,轻柔而坚定地握住。
“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失控负责,更不需要为他的错误向我道歉。”
邱也看着他,觉得或许任何人和陆鸣川在一起都会感到幸福。
陆鸣川让小北停车,斟酌好久才开口。
“我能问问你当初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吗?”
邱也沉默良久,有些艰难地回答道:“他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过我。”
“一开始,我只是想还他这份情,所以竭尽所能地对他好。”
“久而久之,这好像变成了我的习惯。其实我能看到他的激进、偏执、以自我为中心,我只是……”
邱也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心底有块明镜,把自己看得清楚,也把贺昱臣看得明白。
“你只是那时候很喜欢他。”
邱也一愣,没想到对方会接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陆鸣川说这话时看起来有点难过,连语气都透着微妙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