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机场, 瞬间被闷热而潮湿的空气所笼罩。
大道两旁的花树开得正盛,浅粉色的花瓣随风摇曳。
“你们走之前,洋紫荆还没开花呢。”助理小北打开车门, 低声说道。
邱也转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紫荆树,然后和陆鸣川坐进车里。
陆鸣川背靠真皮座椅, 双眸半闭,脑海中翻涌着那个一触即分的吻。
那吻轻如一片羽毛, 短暂得好像一场幻梦, 却带着灼烧人心的温度。
让他贪心,让他想要更多。
陆鸣川一点点往那人的方向倾去,似乎是想要验证什么, 不知何时将头靠在邱也的肩上。
“陆哥,那个话剧……”小北似乎想到了什么,正要侧过头去和人说话。
邱也坐得很直,任由陆鸣川靠着自己, 对助理小北露出浅浅的微笑, 然后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车内冷气充足,电台广播里流淌着舒缓的纯音乐。
陆鸣川微微低下头,嗅闻着邱也身上柔软好闻的气味。
他说不清邱也身上这股像草木一样的味道是什么,不是信息素, 也不是香水, 但令人倍感安心与舒适。
如果可以,陆鸣川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车子缓缓驶入风起潮鸣府。
“晚安。”邱也先一步开口,想要走回自己的房间。
陆鸣川忽然伸手拉住邱也, 沉声说道:“好梦。”
邱也点了点头,被触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好像要烧起来,泛起说不出来的痒意。
空气中, 仿佛残存着未尽的言语。
那个吻遗留的张力迟迟未消散。
陆鸣川在香岛没待上两天,又要出发工作,只是这次司机换成了邱也。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陆鸣川坐在副驾驶位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邱也,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邱也看了一眼导航,回答道:“想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
车在机场出发层停稳。
陆鸣川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向邱也,“邱也,那我走了。”
晨光透过车窗,在男人清俊的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
邱也:“一切顺利。”
陆鸣川拎着行李下车和小北汇合,快步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
邱也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自动门后,才缓缓发动车子。
车内忽然变得空旷而安静。
接下来的几天,邱也有些不习惯,不习惯陆鸣川不在自己的身边。
放在餐桌上的手机震动。
陆鸣川:到酒店了。
很快,他附上一张窗外的城市夜景。
邱也穿着拖鞋缓步走到露台上,拍下一张云雾中的的月亮发给对方。
陆鸣川:今天彩排,导演很严格。
微信聊天的界面,总是陆鸣川先发一条,邱也再回一条,好像谁先结束就显得不礼貌似的。
两人的聊天算得上频繁,稳定地在每天中的几个时间点出现。
邱也很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习惯了和陆鸣川聊天,习惯到当手机长时间安静时,会下意识地拿起来查看有没有对方的消息。
冰轮盈亏几度,转眼竟是血月临空。
大街两旁的人行道上,有人弯腰摆放祭奠用的香烛、纸钱和水果。
跳跃的烛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犹如一条流淌的光河,指引着亡魂归家的路。
邱也独自开车,回邱家过盂兰盆节。
邱园门口,摆起祭祖的香案。
不远处,还扎了戏台,按规矩要连唱三天三夜的戏。
邱也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
手机屏幕亮起,是陆鸣川刚刚发来的消息,一张剧场舞台的照片。
他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用语音回复这部话剧里的经典台词。
“一生一世太长,小娘子切莫当真。”
这嗓音清清润润的,停顿得当,很有故事感。
邱也缓缓推开车门,抬头望月,往前走去。
他并不知道在远隔数千公里的京市,有人将这条语音听了无数遍。
邱园的正厅大门敞开,里面烛火通明,请来的道长正在同邱鼎说话。
“大师,请随我移步上楼。”
做生意的人多少信些风水,更何况邱家做的是有损阴德的产业,即便借了个壳子上市,到底并非正路。
低沉的念经声与外面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混杂在一起。
一片乌烟瘴气中,邱夫人面露慈爱地拉过邱也的手,说道:“你母亲难得有这样的兴致,到九华山替我们祈福去了。”
邱也面色平静,勉强勾了勾唇角,心想沈妙音恐怕是求菩萨将面前这帮牛鬼蛇神一同收走。
众人拿着香一轮轮拜过祖先,才开始用饭。
巨大的红木圆桌旁围满了人,邱也坐在不起眼的末位。
几个同辈在他面前侃侃而谈,将自己手上的项目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邱也无缘进入家族企业,知道的东西却并不少,自然清楚那些人话中的水分有多少。
“先成家后立业,你们可都比邱也晚了一步。”
邱太太伸手拨弄着耳垂上的翡翠耳钉,眼神示意菲佣给几位晚辈各盛一小碗老火靓汤。
一位嗜赌成性的堂兄搅动着汤,抬眸看了一眼邱也,嗤笑道:“我可不想在电视上又蹦又跳的。”
邱鼎转动酒杯,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桌的人听见:“既然结婚了,怎么也不见带人回来,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偌大的饭厅,瞬间安静下来。
邱也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语气平淡无波地回复:“他在外地工作,不便回来。”
“知道的是结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私奔呢。”
邱盈阴阳怪气地说完,抬眸看了一眼空着的座位,嗤笑道:“有什么样的婊子就……”
邱鼎重重地放下筷子,难得在众人面前对长子发火,打断道:“够了。”
饭后,众人凑在一起打麻将,那动静倒比密密麻麻的念经声更盛。
邱也想提前离开,才刚走到玄关,一道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我有事问你。”高大的男人站在阴影里,掀开帷幔走过来。
“沈妙音最近总是不见人影,电话也常常不接,你可知她在忙什么吗?”
邱也抿了抿唇,声音一如往常,“母亲最近常和麦太太她们打牌、喝茶。”
邱鼎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说道:“最好是这样。”
牌桌上没有邱也的位置,他到沈妙音的房间坐了一会儿,趁着夜色下楼离开。
银色特斯拉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邱也无意间望向街边。
暖黄的路灯下,他看见本该在九华山的沈妙音从一辆深灰色的世爵下来。
这车虽贵,可并不常见。
男人的半张脸被车子挡住,将一只稀有皮的铂金包递给沈妙音。
邱也蹙了蹙眉。
那人隐在夜色里,轮廓倒有几分熟悉,他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前方绿灯亮起。
后方的车辆不耐烦地鸣笛。
邱也记得那位刘先生名下并没有豪车,抓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凉。
他默默记下车牌号码,一觉踩下油门。
车子驶过路口,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两道身影慢慢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仿佛一切都只是一闪而过的错觉。
他前脚回到风起潮鸣府,后脚视频通话的提示音响起。
是陆鸣川。
邱也接通了对方的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的陆鸣川,似乎刚结束排练,脸上还带着浓妆。
他的脸一凑近,浓墨重彩的五官占据整个屏幕,极具视觉冲击力。
有些人,生来就适合舞台与荧幕。
陆鸣川看了邱也一眼,问道:“很累?”
邱也靠在沙发上,伸手揉了揉眉心,整个人终于松懈下来,声音带着倦意:“嗯。”
“邱家规矩多,应付他们比让鬼磨墨还费劲。”
“下次让我陪你一起去吧。”
邱也愣了愣,没想到陆鸣川会主动提起这事。
说到底,他们不是真结婚。
对方无须做到这个份上,他也不想让陆鸣川知道太多腌臜事。
“邱家的亲戚太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并不是好相与的。”
邱也想了想,继续说道:“我那几个堂兄弟个性顽劣不堪,因为有家人托底,不知做了多少荒唐事。”
陆鸣川脸色微凝,忽然变得很认真,一字一句说道:“他们有家人撑腰,你也有。”
邱也神色微怔,慌乱地低下头去。
“邱也,你并不是孤身一人。”
邱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用鼻音短促地“嗯”了一声。
陆鸣川站在落地窗前,循循善诱道:“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邱也觉得这个话题太过危险,转而聊起对方的工作,“演话剧是不是很难,不能NG也没办法重来?”
“话剧的确会比电影和电视剧更难一些,需要调整表演风格,对于肢体动作的处理会更外放。”
邱也听着陆鸣川说话,眼神不自觉地盯着那两片薄薄的嘴唇看,回想着当初亲上去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往返机票确认信息跳出后的瞬间,他拨通了小北的电话。
“小北,可以帮我留一下话剧票吗?”邱也顿了顿,唇角微扬,“别让陆鸣川知道,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邱也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缓缓挪向安检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掏出来,屏幕亮起,提示收到一封来自明达集团的邮件。
几张高清照片赫然占据整个屏幕。
他的母亲沈妙音,正被一个中年男人姿态亲密地搂着腰,两人一起坐着游艇出海。
镜头拍到了那个男人的正脸。
这人并不是刘先生,而是明达集团何总的上门女婿金卓轩。
邱也的脑袋有一瞬的空白。
周围嘈杂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噪音,都变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音。
金卓轩父母那辈已经破落,在香岛没什么势力。但何家却不好惹,背靠高官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手段在业界出了名的狠辣。
这封邮件,恐怕就是何家给出的第一次警告。
广播传来最后一声登机提醒:“前往京市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JZ367次航班即将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