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川心头猛地一跳。
他喉结上下滚动, 带着一丝试探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贺昱臣告诉我的。”
陆鸣川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怔住。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个详细剖析他暗恋痕迹的分析帖,后来帖子被贺昱臣用手段压下。
这让陆鸣川更加笃定邱也指的是暗恋的事。
他上前一步, 沉声道:“邱也,我知道这件事可能带给你一定压力, 所以我一直没有想好……”
邱也虽然在意两人身份上的差距,他更在意的是陆鸣川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自己。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知道?”邱也打断了他, 眉头微微蹙起, 眼神里带着一丝逐渐明朗的不满。
陆鸣川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看着邱也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邱也, 我是很认真地喜欢你,从过去到现在都是。”
他蹙了蹙眉,语气恢复一贯的沉稳,继续说道:“我不希望这件事扰乱我们的进度, 也不认为这会影响我们的关系。”
这个理由实在难以说服邱也。
邱也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所以你没打算主动告诉我,是吗?”
“我……”陆鸣川顿了顿,那个“其实没打算告诉你”在舌尖转了一圈, 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
“我其实觉得你不一定需要知道。”
毕竟暗恋是他一个人的事。
“我不一定需要知道?”邱也重复了一遍, 嗓音渐冷,眸光闪烁着难以置信的荒谬。
邱也拉开椅子,往后退了一步, 眼底压抑着失望的情绪:“陆鸣川,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一个只需要配合你演出的合作伙伴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鸣川眉头紧锁, 语气跟着略重了几分。
邱也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
这俩人一个在说城门楼子,一个在说胯骨轴子,却将谈话奇妙地继续了下去。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错位的默契?
“关于我喜欢你的事,只要你问,我都可以告诉你。”陆鸣川稳了稳情绪,十分耐心地继续沟通。
然而这话结合现实情况,在邱也看来完全是逃避问题。
“我想知道的,从来都不是你被迫的回答。”
邱也的声音很轻,他垂下眼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陆鸣川面前。
是那辆库里南的车钥匙,冰冷的金属反射着微弱的银光。
陆鸣川盯着那枚钥匙,瞳孔微缩,声音沉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这辆车太显眼了。”邱也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闭了闭眼,“我想,我们还是暂时分开一下比较好。”
“你说什么?”陆鸣川试图从邱也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寂的失望。
他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车钥匙被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彼此都冷静一下吧。”邱不再看陆鸣川,转身走向玄关。
细密的雪,纷扬落下。
苏黎世机场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冬雪覆盖跑道、停机坪还有远处建筑的轮廓。
邱也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仿佛掉进圣诞水晶球中。
在一众接机的人群里,他一眼就看到了沈妙音。
沈妙音穿着一件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颈间围着一条鲜红色的羊绒围巾。
那抹红在素白的背景下,像雪地里唯一燃烧的火苗,夺目而温暖。
沈妙音笑着和邱也招手,岁月似乎舍不得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
邱也快步走过去,喉咙有些发紧,“飞机晚点了,谢谢你等我。”
沈妙音伸出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落雪,回答道:“傻邱邱,妈妈肯定要等你啊。”
“我以前只想着自己,以后不会了。”
邱也一怔,忽然想到如果邱盈那一枪真的射中自己,沈妙音该怎么办呢?
沈妙音往邱也身后张望着,十分自然地问道:“鸣川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邱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沉默地接过沈妙音手里的挎包,低声说道:“我们走吧。”
这回避太过刻意,连沈妙音都察觉到儿子不对劲的情绪。
她难得体贴地没再追问,只是挽住他的手臂,柔声说“好”。
陆鸣川给沈妙音安排的住处离市区稍远,是一栋带小花园的二层公寓。
屋子被布置得温馨而雅致,壁炉里噼里啪啦地烧着柴火。
沈妙音将超市买的东西放到台面上,转头看见邱也给两人倒了热茶。
她看着邱也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出神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忍住,在他身边坐下。
“邱邱,跟妈妈说说,你是不是和鸣川闹别扭了?”
邱也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微微泛红,依旧沉默。
“鸣川那孩子,我看着是极好的,对你也是真心实意的。两个人在一起,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沈妙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你别太钻牛角尖。”
邱也抬起头,望向窗外。
雪一直在下,无声无息将整个世界覆盖成纯白一片。
邱也看着那片茫茫雪色,思绪飘回许久之前。
他和陆鸣川的开始并不算光彩。
邱也清楚他们的关系源于一桩需要公关的丑闻,源于一纸各取所需的合约。
邱也一直小心翼翼地守着那条界限,告诉自己不要投入太多,以免抽身时狼狈不堪。
可感情的事,又如何能完全由理智掌控?
他曾经以为,自己足够清醒。
可当“寰宇太子爷”这个身份被赤裸裸地揭开,当他意识到对方一直将自己隔绝在其真实的世界之外时,那种不被信任的刺痛感和巨大的落差,还是轻易地击溃了表面的平静。
邱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他是气陆鸣川的隐瞒,还是更气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交付了远超预料的真心,以至于此刻会如此难过?
晚餐时分,沈妙音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清淡的吃食,都是邱也小时候爱吃的。
他默默地吃着,不知怎的想起陆鸣川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
邱也垂下眼,将碗里的饭菜一口一口认真吃完。
邱也陪沈妙音坐了一会儿,便觉得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我有点累,先去睡一会。”
沈妙音点了点头,担忧地看着他:“去吧。”
邱也走到母亲为他准备的客房,洗过热水澡,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意识就迅速模糊、沉沦。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仿佛要将之前所有积压的疲惫、焦虑都睡过去。
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他温柔而沉默地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邱也才从深睡眠中缓缓苏醒。
房间里一片静谧,只有随着窗帘晃动透进来一线明亮的白光。
他有些茫然地坐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将厚重的窗帘拉开。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厚厚的积雪,竟然已经堆到了门边的一半高度。
在邱也陷入沉睡的时间里,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一次又一次地亮起,又无声地暗下去。
锁屏界面上,来自“陆鸣川”的未读消息提示,从个位数累积到十几条,最后定格在一个鲜红的“99+”上。
最早的几条,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平安到了吗?
苏黎世的天气怎么样?
中间夹杂着一些分享日常、缓和气氛的信息,还附带了几张《无声之辩》宣传活动的现场照片。
今天邵导还问起你了。
宣传期有点忙,遇到几个很有意思的影评人。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陆鸣川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信息里的焦灼感逐渐满溢出来。
邱也,回个信息,好吗?
我很担心你。
最后几条,发送时间就在几小时前。
你那边雪下得很大,要注意安全。
香岛很冷,我很想你。
《无声之辩》宣传路演的后台。
陆鸣川靠在门后,拿出手机。
屏幕依旧干净,没有那个熟悉的头像发来任何新消息。
这个点,邱也应该已经倒完时差,他犹豫该不该打个电话过去。
就在这时,邵导和林编剧的闲聊声隔着一扇门隐约传了过来。
休息室里。
邵逸飞戴上眼镜,伸手理了理衣领,“说起来,这次后期和特效能做得这么顺,多亏了邱也拿出钱追加投资。”
“不然按照最初的预算,很多想法都得砍掉。”
陆鸣川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电影的投资,真金白银砸下去,未必能听到响。”
林涵拉开椅子,坐下来,忍不住感慨道:“如果是我,未必能做到邱也这份上……”
后面的话,陆鸣川已经听不清了。
一股汹涌澎湃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他这些天来所有的委屈与不解。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紧紧攥住,铺天盖地的感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邱也是懂他的,邱也是珍惜他的。
陆鸣川一直以为在这段关系里,自己是付出更多、也更患得患失的那一个,却忽略了邱也冷静克制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笨拙的真心。
他颤抖着手指,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一声、两声,漫长得令人心焦的等待音。
电话终于被接起。
对面没有说话,只有轻微得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邱也。”陆鸣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压抑了很多情绪。
“《无声之辩》缺投资的事,你为什么要自己掏钱?”
那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并没有否认。
“我大概算过,应该能回本。”
邱也用最理智的话,来掩盖最不计代价的举动,唯有陆鸣川能读懂这背后的意思。
陆鸣川放缓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你其实也很喜欢我,对不对?”
邱也鼻尖一酸,他刚想回答,手机屏幕猛地闪烁几下,忽然黑屏,任他如何按键都再无反应。